时瑜垂下的长睫一下子就僵住了,她脊背僵直,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缓缓抬头,看见那张因为崩溃而紧绷的苍白面容:“小瑜,你走那天妈妈有反思过,妈妈想是不是从小把你管得太紧,所以你在英国那段时间才会不愿意和妈妈交流。”
“妈妈这几天读了很多心理学,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妈妈怎么会不爱
你呢?”
女人的声音突然急切,她紧吞着嗓子,表情崩坏着,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残忍的话,连眸低都隐隐闪动过水光:“小瑜,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可能哪里做得不够好,但是妈妈已经竭尽所能去爱你了,为什么你会怪妈妈?你讨厌妈妈吗?”
时瑜大脑一片空白。
她小声说:“我没有……”
身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向外抽离,好像要从那副沉重的身体里挣脱出去一样。
时瑜知道自己好像又躯体化了,于是她努力拽住又开始小幅度颤抖的手。
时云意抓住女儿的手:“你说妈妈缺乏对你的关心,你说你不喜欢吃车厘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妈妈呢?”
“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小瑜……”
一点温热的眼泪掉落下来砸到时瑜的手背,那处皮肤温热,像她身上承载着妈妈眼泪的玻璃瓶满到撒了出来。
女孩扑簌簌颤着长睫,脑子里紧绷得那根弦一下子断裂了。
那种潮湿的水渍弥漫而开的雾气紧紧黏在皮肤上的感觉,那种仿佛踩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茫然无措的感觉。
那种熟悉的在冰冷的漩涡中心挣扎着却没有人拉她一把的感觉。
她挣脱开妈妈的手,像是应激反应一样猛地起身后退了两步。
时瑜伸开手捂住了脸,指甲用力到仿佛能在脸上掐出红色的印记,她死死咬着唇,才控制住不叫呜咽声从颤抖的齿缝间溢出:“我说过很多次了妈妈。”
“但是你跟爸爸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在心上……”
时瑜讨厌自己的敏感和拧巴,更讨厌自己总是无声无息就出现的眼泪。
她感到不安,心跳像急促的鼓点,仿佛悲伤和坏情绪像阴暗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拥挤着渗进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房子。
她想说她说那些话从来没有怪过妈妈,她只是怪自己太敏感,她也没有恨过妈妈。
她爱妈妈。
只是她才张开嘴,喉咙仿佛被情绪堵住,挣扎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声音。
女孩动了动僵直的指骨,突然想闭上喉咙不想再呼吸空气。
时瑜一直觉得自己习惯了父母的争吵和妈妈的眼泪,她从来没有因为哪件事恨过任何人,明明在英国的那段时间也是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她其实很少哭,也很少有坏情绪。
好像一切都是从外祖父生病后,她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又或者说那场迟到的大雨终于借着一个契机倾盆而下。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她心里的小孩还穿着湿漉漉的被眼泪浸透了的衣服。
很多事情要延迟很久才会觉得疼,但家庭的爱里一直夹杂着那种纠缠不清又如影相随的痛。
时瑜突然很想躲起来,于是她转身就跑,一路跑回卧室,锁上了门。
时瑜也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离开,她隔着那道门,像小时候一样听见了妈妈压抑而滞涩的哭声。
但她恍惚没有力气像小时候那样替妈妈擦掉眼泪。
时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紧拉的窗帘后光影由沉闷的灰白色变成了亮眼的金色,那种金色褪去,又转而变成愈发深沉的灰。
她推开门,妈妈早就离开了。
桌子上的半透明餐盒还在,只是里面的车厘子全部被挑了出来,只剩下别的水果。
连客厅也被收拾得干净,一点垃圾没有。
时瑜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内安静地站了好久。
她本来明天就准备重新回去完成手里的工作,她不懂为什么总是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出现一个小小的插曲,可偏偏这场看不见的雨滴又会把她拉回那种潮湿的回南天里。
她无措地站在那,也不知道怪谁,最后只能怪自己的敏感和拧巴。
时瑜突然很想许怀洲,但是她不想在自己状态最不好的时候去找他。
她只是有点想他,又担心打扰到他。
她不想像小时候那样变成别人糟糕的负担。
*
时瑜又把自己缩回了那个柔软的壳里。
她一句消息也没回。
她趴在桌子上,脸颊一侧枕在臂弯里,侧着脸,很无聊的在草稿纸上画画。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瑜以为是宋宋,没抬头,直到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按住了草稿纸的一角。
借着翩飞的光影,那一角暴露在光下晒成金色,一道勾着笑意的温柔嗓音自上而下传来:“在画我吗?”
时瑜握着画笔的手忽得停住,原本流畅的线条从中间断开,笔尖停在原地长久的没动,压下一个铅灰色的一点,仿佛在眼尾处加了一个不复存在的小痣。
窗帘半拉,中间余下的缝隙有窗外澄澈的天光挤入,被分割成一道细细的直线落在书桌上,将那处流动的空气染成柔软的淡金色。
女孩保持着枕在胳膊上的动作一动没动,随着颤起的长睫轻轻抬了下眸光,隔着那道光影,穿过跳跃着的浮沉,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流畅冷薄的下颔线。
他半张脸暴露在光下,光影朦朦胧胧斑驳着包裹着他,衬得鼻骨愈发挺直,五官轮廓利落分明,清辉皎然,眉眼却被光线染得柔和,长睫低俯着,睫羽纤长,也遮掩不住漆眸里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色泽。
时瑜反应飞快,“唰”得一下把草稿纸翻个面藏起来不叫他看了。
许怀洲拉开一旁的靠椅跟着一起坐下,手指缱绻地抚过那泛红的脸颊,低声笑道:“想我了?”
脖颈处弥漫而上的烫意提醒着时瑜这会肯定控制不住脸红,她侧过脸的角度似乎能看见男人说话时上下小幅度滑动过的喉结。
女孩眨眨眼,莫名想起曾经他们接吻时,那喉结也是这样上下滑动着,只是那会滚动的幅度更加暧昧性感。
她转过头藏起快要红透了的脸,额头压在胳膊上闷声道:“你怎么来了。”
指腹间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他轻轻挑眉,语调慢慢地漾起一声极轻的笑来:“来看看时小姐有没有因为想我而哭鼻子。”
“……”
时瑜感觉脸好像烧得更烫了。
那乌黑微卷的发顺着女孩的动作尽数垂下,露出薄而软的耳朵,藏在绸缎似的乌发中间,白得像快暖玉。
那点白中间从耳根处向上弥漫开一层淡淡的绯色,显得更加漂亮。
许怀洲错开眸光,声音放得愈发缱绻,没收回的冷感指尖在那处柔软的耳垂上轻轻停了瞬,轻哄得唤道:“你想和我说么,小鱼。”
时瑜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的称呼问得一愣,她转过脸来对上那道视线,犹豫道:“说什么?”
“都可以,”他笑着说,眸光却柔了下来,“我想知道你不开心的原因,想听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想。”
他轻声问道,又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祈求和谨慎:“可以吗?”
时瑜怔愣了下,心底仿佛有小石子投掷下,在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不断从高空下坠的身体忽得被一双大手接住,她绵软的脚步稳稳踩在平坦的地上,终于有了一种落地的感觉。
女孩扬起的睫羽垂直平落,轻声说:“我妈妈昨天来过了。”
“她问我是不是怪她,还是恨她。”
时瑜突然有些难过,那种难过的情绪从心底密密麻麻生长出来,回忆像钝刀子,每一下都用尖锐的刀刃挑过未愈合的伤痕结疤处的边角。
她缓了一下,眨去眼底氤氲而出的雾气,很小声:“我没有怪她,也没有恨她,我就是有点……有点……”
她小声重复了两遍,终于抬起眼睫看他:“许怀
洲,你会觉得我很脆弱吗?”
男人抬起指腹携去女孩挂在睫羽上的一点亮晶晶的水光,轻声道:“不会。”
那纤长的浓密的睫随着指尖划过的动作轻轻颤起,上下扫过一小片细密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弯起眉眼笑了下,声音轻细柔软听起来又像哽咽:“其实我小时候在遇见宋宋之前没有朋友,他们觉得我很无聊,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弹琴,不愿意和我玩。”
“妈妈管得严,也没有人陪我说话,后来有一天他们吵架,我躲起来偷偷哭,被家里新换的佣人发现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姐姐,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到花园里指着一棵树说,可以和它交朋友。”
“我懵懵懂懂地把手放在树干上,它晃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回应我。”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弯唇笑了起来,琥珀色的杏眼亮晶晶的,因为有些害羞而漫上绯色的脸颊伴着娇艳的唇色,看起来格外漂亮:
“后来我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偷偷和那棵树说话,佣人姐姐会把我抱到长长的树干上坐着,然后抬头看穿过树叶的阳光,看远处望不到边际的花园,看停在枝叶另一头歪着脑袋的小雀。”
“天气特别好的时候,叶子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有的藏在最下面是幽深的墨绿色,有的向外舒展开映着天光,仿佛被渡了一层金色的薄纱一样,摇曳得浅绿色光晕里能看见半透明的叶脉。”
“那种绿色是从外向里层层叠进的,阳光照不进来的角落和明亮的交界处交织在一起是一团朦胧的光影,像我学得绘画里晕开的墨点那样漾开,很漂亮。”
她眨着眼睛,慢吞吞道:“那颗树陪了我很久,那是我童年里唯一的朋友,只是后来有一天我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到了腿,妈妈吓坏了。”
“我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从二楼窗户向外看,已经看不见它了,只留下一个丑丑的土坑,又过了几天,那个坑被重新填埋,上面种了从意大利运来的花种。”
时瑜轻轻停顿了下,感知到胸腔内汹涌而出的酸涩连嘴角边的笑容都撑不住,那扬起的唇角终于慢慢垂下,连那个小小的梨涡也看不见了。
“后来又听张姨说,妈妈把那个佣人辞退了,她本来……她本来为了生病的奶奶一直很努力在工作,我就觉得很难过,好像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了困扰和麻烦,连那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
时瑜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她小声说:“但是妈妈也没错,她只是因为担心我,她给了那个人一大笔抚恤金,我就想,我以后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
她的树朋友倒下后,她心里向往自由的小雀儿也飞走了,于是时瑜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听话懂事的乖小孩。
时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事,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也从来没有说过那么长一段话,好像把她总是湿漉漉的童年都从角落里拿了出来。
女孩眨了下眼睫,轻声道:“我总是有无数个想流眼泪的瞬间,我讨厌自己的敏感和拧巴,但是我还要假装没关系,因为不想叫别人觉得时家的大小姐其实是一个很脆弱又很普通的胆小鬼,甚至还要靠一些难以启齿的药物来稳定情绪的人。”
她有些哽咽地问他:“许怀洲,你会讨厌我的敏感吗?”
女孩将脸枕在小臂上,那边压出一点向外微微溢出的软肉,有一小缕发打着卷从那柔软白皙的脖颈处垂在脸颊,眸底却晕开亮晶晶的水光。
许怀洲把那一缕发从她无意识咬得艳红的唇边移到耳后,眸光轻到仿佛融了一池的春水般温柔:“我会因为有一个敏感的小鱼而感到骄傲。”
时瑜心跳“咚”得一声,那被泪水洇湿而沾在一起的长睫颤了颤,恍惚愣住了。
许怀洲继续笑道,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敏感不是错误,宝宝。”
他低声:“敏感是你感受这个世界的渠道。”
“在我眼里,那棵树只是树,天气好时也是阳光照耀下的树,但是在你眼里它美得像一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