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禾瞧见了外甥女好奇的目光:“喜欢这个?”
还没等人回,她直接把手镯从腕骨上扒下来套在时瑜的手腕上,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时瑜差点没反应过来。
时云禾双手环胸撑着下巴视线转了两圈,赞赏道:“果然这个颜色还是小女孩戴着好看。”
时瑜想还回去,又被阻止,腕子上传来沉甸甸又微凉的触感,她有点不好意思道:“小姨戴也很好看的。”
时云禾笑着揉了揉外甥女的小脸。
或许是刚从外面进来,那纤细柔软的指尖还沾了点晚风的凉意,离得近了,袖口晃动的间隙,时瑜似乎还能闻到空气里弥漫开的香水味和淡薄的烟草味。
时云禾眨眨眼,露了个狡黠的笑容出来:“别告诉你妈妈是我给你的哦。”
*
晚餐进行的还算顺利,别墅里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自从外祖父去世后,妈妈作为家里的老大自然也就担下了大家长的位置。
只是妈妈和小姨的关系似乎依旧没有破冰,舅舅依旧充当起中间那个和事佬,虽然时云禾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依旧笑脸盈盈地拢过波浪卷发假装看不见姐姐微蹙的眉心。
餐桌上大部分时间都是时知夏在说话,什么都说,从旅游发生的趣事到她在森林里偶遇的小松鼠。
时瑜从小被妈妈教育食不言寝不语,所以这会就显得安静,除了被妹妹提及时再笑着附和几句。
一顿饭下来,时瑜却恍惚觉得有些累。
又或者说她最近干什么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许怀洲的影响,那个雨夜他说的话徘徊在她脑海,又被情绪撕扯得破碎。
还是她午睡时做得不太美好又无比真实的梦,真实到她现在都觉得胸腔内那颗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的酸涩感。
她今天的状态似乎有点不是很好。
卫生间内,小苍兰香的洗手液在指缝间搓成绵密的泡沫,又顺着温水流淌进池子里。
时瑜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抬起长睫看向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扬起手背拍了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最起码要在大家面前打起精神。
女孩垂下的眸光里映着水面上扩开的涟漪。
时瑜盯着最中间的那个小小的漩涡,静站了几秒后轻轻呼了口气,走出磨砂玻璃门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里挑不出错的笑容。
大家站得分散,各忙各的。
时知夏和时屿安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见人从卫生间出来,粉色头发的女孩忙蹦蹦跳跳地招手喊小鱼姐。
时瑜回了个笑,脚步还没迈过去,不远处的旋转楼梯下来一道被包裹在丝绸裙里的身影。
时云意作为时家大小姐最看重礼仪,今天的晚宴她格外重视,自然也吩咐私人美容师把她打扮得比平常还要优雅端庄,连首饰都是全套。
只是时瑜在看见妈妈手里攥着的东西时,脸上的笑容忽得僵住了。
她扬起的长睫急速地颤动了下,心脏也“咚”得一声猛地从高空坠起。
时云意步伐急切,视线望过来时,质问也在空气中炸裂开:“小瑜,宝贝……”
那张往日里情绪丝毫不外露的温柔面容,这会紧绷到连骨子里仪态都没端着,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讶似的,连声音都是颤的:“这是什么?”
时瑜站着没动,脚步好像被钉在了那儿,她很想跑过去夺走妈妈手里的药盒,问她为什么要随便翻她柜子里的东西。
但是事实上时瑜只感知到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又开始习惯性的轻微的抖,那动作幅度其实很小,小到不仔细观察并不能看出来。
室内温度适宜,她却觉得指尖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见女儿没回答,时云意的声音突然尖锐:“宝贝,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东西的?”
方才还热闹的氛围瞬间冷凝,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打得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妈妈对你还不够好吗?妈妈觉得自己已经竭尽全力的去爱你去对你好了,什么东西都没缺过你,你为什么会吃这种药呢?”
她说着,语调愈发急切:“是不是哪个庸医,你带妈妈去找他,妈妈要看看他怎么把正常人看成精神疾病的……”
时瑜无错地站在那,那几个她最想遮掩最想逃避的字眼从她最亲近的人嘴里吐出来。
那一瞬间,她耳盼轰鸣,一片空白的脑海里似有一种尖锐又刻薄的声音嗡嗡作响,几乎分不清心底不断涌出的烫意是羞耻还是难堪。
她努力压抑住崩溃到想要掉眼泪的情绪,假装毫不在意的说:“没有那么严重的妈妈,我就是最近上班比较忙有点焦虑,这是治疗睡眠的。”
闻言,刚才歇斯底里的女人才恍惚松了口气,但她看起来仍有几分不放心和迟疑:“那也不行,小瑜,妈妈去喊何医生来帮你看一下,你怎么能随便吃陌生的医生开的药?”
“妈妈认识中心医院的院长,妈妈叫你陆阿姨给你找一个最好的医生看看。”
时云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尽量放轻了声音,熟悉的温柔笑容也跟着重新回到了那张精致的脸上。
耳畔上宝石耳坠轻轻晃着,折射出莹润的光影。
只是那点苍白还未褪去,她握住女儿的小臂,柔声道:“小瑜,妈妈就知道你肯定没什么事,你这孩子,真是把妈妈吓一跳。”
“妈妈只是去书房时看见你的卧室没有关门,想着帮你关一下。”
她表现的那
么云淡风轻,优雅温柔,仿佛刚才的质问被轻而易举的翻篇,但时瑜明显察觉到手臂上那双几乎要掐进她肉里的指骨颤动的幅度。
好像她极其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说一些谎言去自我欺骗。
时瑜忽得有些想笑,原来她那么努力想去藏起来的一件事,原来她最不想被人发现的伤疤,在她自认为最亲近的人眼里,只是一个糟糕的负担。
女孩眼里模糊的像是铺了一层冷白的雾,那雾气朦胧,里面的情绪被分割成无数玻璃碎片般斑驳着,轻声:“妈妈,如果我是真的有病呢。”
时云意瞬间愣住了:“什么?你说什么呢宝贝?”
她语气僵硬,面容仿佛紧绷成了一条直线:“你是不是还在和妈妈开玩笑呢?”
时瑜说不出话来,女人紧蹙的眉心如同寒峭的尖锥,扎进她心里,那处血肉模糊,痛苦像阴暗潮湿的海底不断滋生的海草,紧紧束缚着她。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用懂事和快乐包裹着自己,连她自己都难以启齿的秘密,此刻却被抛掷光下,被质问,被怀疑,还要被讥讽。
她虚晃的眸光看向周围熟悉的面孔,惊讶的,错愕的,担心的。
就连出去抽烟的时云禾也重新站在客厅,她表情恍然,那修长骨感的指缝间夹着的女士香烟半晌没动作,烟蒂凝聚成长长一条,一点忽明忽灭的红光映在身后沉寂的冬夜里。
时瑜突然情绪崩坏地后退一步挣脱开束缚着她的那双手,企图逃离这种像玻璃罩一样隔绝了所有空气和光源的窒息感。
女孩皮肤被养得娇气,平时掐一下碰一下都会轻易留下红痕,时云意没设防,长长的指甲在那细白的仿佛藕段似的小臂上划过,上面叮当晃着的玉镯掉了下来,碎成了怎么也修补不好的两半。
手臂上传来灼烧般的痛感,红痕像草地上蜿蜒爬行的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
时瑜却一点都不在意似的,只是垂落下长睫,在眸底晶莹的水光晃动的那半秒,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妈妈,我四年前就在吃了。”
她轻声说:“就在你亲手送走元宝后的第二天。”
她的元宝,那个最漂亮的,被她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的,有着分离焦虑症的小猫,如果不是应激后跑了出去,她就不会永远沉睡在那个夏天。
如果元宝还活着,就算被送走,她们现在应该还会再见面吧?
时瑜也想不出来,好像好多事情其实也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和许怀洲解释,她明明答应他说,她会照顾好元宝。
不过许怀洲应该不会再来找她了,她想。
那些明显的讯息钻进她的脑子里,那倾覆而下的长睫轻轻颤动着,时瑜突然好难过好难过。
她知道是自己亲手推开的他,所以她不想哭,她也没有资格掉眼泪。
她觉得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更不想在大家面前展露自己脆弱又拧巴的一面。
那样也太没用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应付别人事后的关心,沉重的像压在骨头里的负担一样。
于是时瑜企图撩起笑容来掩饰她的委屈和难堪,只是嘴角僵硬的怎么也撑不起来,看起来又像是在哭。
妈妈又在说什么,她嘴唇一启一合,时瑜却恍惚觉得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是不停地后退,再后退,直到她僵直的脊背贴上冰冷森然的落地窗。
好像连身体的温度都慢慢抽离了。
情绪起伏太大带来的是一种极为强烈的眩晕感,在那种眩晕感晃得她眸光都无法聚焦时,忽然瞧见一个人。
他步伐急促地走过来,又像是跑的。
那张俊雅清挺的面容落了点客厅澄亮的白光,线条绷得凌厉,仿佛被冷感的月光敷了层银霜的青山竹林。
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唯独他一人清晰又鲜明,刀刻一般灼进时瑜眼底。
在时瑜茫然的下意识喊出来他名字的那一秒,她落入一个携卷着几分凉意但又温柔的怀抱。
她的鼻尖萦绕着一点夹在烟草味里的淡淡的松木香,长睫轻轻晃了下,扫出一小片浅浅的光影。
时瑜本来想问你怎么来了,只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在齿缝间磨出来时,又转了个弯变成了那句:“许怀洲,你怎么才来呀……”
伴随着女孩哽咽的声音,还有她拼命又无措地扼制着的,却在下一秒夺眶而出的眼泪。
*
许怀洲仍记得他去找宋小姐那天。
宋一茉看见他,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好像他的到来和询问在她的预料之中一样。
但她只平静地说了三句话:
“站在小鱼的立场上,她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也会保持沉默。”
“但是如果是站在我的立场上,如果,我是说如果……”
宋一茉的声音顿了半拍,她眨了下眼睛,视线垂下盯着红木桌上的文件,眼眶却慢慢红了:“如果哪天小鱼需要你,许律师,请你一定要,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
*
感受到怀里的女孩紧紧环住他脖颈的力气,那处传来一点细微的抖,她声音哽咽,好像他对她来说是冰冷湍急的湖中心里唯一一块可以承载起她的浮木。
那一瞬间,许怀洲想的是幸好他没有错过时屿安的电话,幸好他来得还不算迟。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小鱼,他记忆里的小鱼总是明媚又自由的,而不是这般茫然脆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肩窝处似乎浸满了眼泪,那种温热湿润的触感粘在他的肩膀,一个劲的往皮肤里钻,敲开下面坚硬的骨骼,势必要钻进他心脏最深处一样。
仿佛血肉与衣襟相连,稍微动一下就能撕扯开皮肤,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许怀洲拖着女孩的背,从她似柔顺的绸缎般的黑发一路顺到腰窝,轻声道:“我来晚了吗。”
时瑜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