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长睫低声重复了一句:“我可以改……”
而后又挣扎着,突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停下了,神情颓然,眼尾泛起薄薄的红,仿佛所有的理智和隐忍都被撕碎,茫然无措到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宛如被冷风撕裂开的尾音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连带着他几近要破碎掉的苍白面容。
“没有。”
时瑜看向那张喜欢了很多年的脸,他身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鼓,衬得那身形更加单薄瘦削,像一只被掐断羽翼的飞鸟,几乎要陨落在这场没有边际的雨夜里。
她眸底泛着浅浅的光晕,淡了里面所有的情绪,轻声:“就是不喜欢了。”
雨滴悄然而落,穿过沙沙作响的绿叶,掉在地上激起无数跳跃的水花,像碎开的珠玉,身旁一直沉默的佣人及时为小姐撑开那把黑色的大伞。
时瑜声音轻,以往带着笑时尾音似缝进了一点绵软又娟秀的泠泠,在此时说得话却冷的像锥子:“许怀洲,我不需要在一个没钱没势的人身上赌未来。”
“我们就这样吧,你不要再来找我。”
“如果你觉得我对不起你,我可以给你补偿,金钱还是国内顶尖律所的实习名额,都可以。”
时瑜攥紧逐渐冰凉的指尖,掌心掐得麻木,好像指甲都要被她掐进肉里,那些违心的话差点要说不下去。
风把她所有的眼泪都吹散了,即使心底这会像被无数蚁虫啃咬般泛起细细密密又难以忍受的疼来,但她面色依旧伪装的极好。
她亲手撕开了心里的疤,也亲手否决掉了他们的感情。
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把青年捧着的一颗心扔在地上碾碎,把他那段最珍重的感情毫不犹豫的扯了出来,任谁都可以践踏两脚。
那个一直挺直着脊背的青年,他的肩膀像是被什么很重很冷的东西压住,而后轻轻地,又缓慢地,渐渐地弯折了下去。
他满身狼狈,落魄,自卑,被雨水浸湿的黑发勒在眼尾,色泽浓淡对比下,使得那张冷白皮肤透着股更加戾冷又阴郁的冷感,脸上弥漫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滴还是他的眼泪。
时瑜以为她说得那些话,许怀洲会生气,会动怒,她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他用最难听的语言咒骂她,像林恒之和妈妈离婚时那样,像她无数个伴随着争吵和眼泪度过的夜晚那样。
她静站了一会,却等到一句颤栗到近似哽咽的嗓音。
他隔着珠帘般的雨幕看着她,声音沙哑的近乎哀求:“五年,好不好,你再等我五年……”
“不对,三年就够了,等我三年就好,只是需要三年……”
那张仍带着几分傲气的面容不似几年后的儒雅矜贵,线条崩得锐利压抑,那种冷感被雨夜模糊,浓墨般的眸子里仿佛沉寂的海,晦涩,潮湿,阴冷。
他哑声说:“时瑜,求你,你再等等我,不要随便丢下我……”
女孩的耳边响起像闷雷一样尖锐又刻薄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穿透她的心脏,又捡起来撕裂开伪装的外衣,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内里。
良久,久到耳畔雨声愈发哗然,越下越大,久到时瑜怀疑那场雨扎进了皮肤,飘进了她心底撕裂而开的疤痕,她终于开口,撑起嘴角勾了一个漂亮的笑出来:“许怀洲,我为什么要等你。”
青年黑得透不进一点光的漆眸轻颤,里头晃动着的晶亮的层层莹光在某个瞬间突然碎掉了。
时瑜听见她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但她紧绷的神智却陡然松懈下来。
她选择在微信上分手,只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哭,怕自己会说不出口。
可如今,她站在这,站在许怀洲面前,用最锋利最尖锐的话语像刺刀一样把他的真心挑碎,才发现,原来真正的离别也可以轻如鸿毛。
只是那片羽毛湿漉漉的,仿佛带着重量压在她的心头。
愧疚像冷风一样往她的骨头缝里钻,时瑜看见了青年眼角凝着的那滴泪。
那滴眼泪,混杂着雨水,从他的眼角轻轻滑落。
他轻轻垂下了像鸦羽般漂亮的长睫。
时瑜不敢再看下去,心尖瑟缩着,滚烫的涩意上涌,她转身就走。
身后一直沉默着的那个人再次出声,那身形颓唐,几乎要融进昏暗的雨夜里,沙哑
的嗓音与沉闷又潮湿的雨滴声重合:“你不要我了吗。”
时瑜的脚步忽得顿住,她模糊的视线看见远处,那座坐落在雨幕里像城堡一样的欧式别墅,那道纤细的紫色倩影。
乌云压在地平线,墨云翻涌,整个天空越来越沉,越来越低,仿佛一张挣脱不开的黑色大网。
呼吸间都是空气里蔓延开的闷热的潮湿,那种难以言喻的湿热贴在皮肤上,她颤动的长睫抚平眼里潋滟的水光:“嗯。”
“那元宝呢,”青年狼狈地掀起眼帘,“你不能不要元宝。”
时瑜的眼泪马上要落下来,她伸出微颤的指尖掐住自己的手背,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那处皮肤被圆润的指甲尖掐出鲜艳的红痕,她轻声:“不会的,元宝很好。”
许怀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他指节泛白,手背上紧绷到青筋修长:“这个……”
他向前一步,又再次被拦下,只能隔着人影和雨声向那道离他愈来愈远的背影茫然无措的喊道:“时瑜,你可以不要我,但你能不能留下这个戒指……”
时瑜这次没有停下,她的步伐迈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那道轻软又诀别的嗓音顺着摇曳的风声裹着潮意传来:“你丢掉吧,我不要了。”
许怀洲挣扎着还想说什么,被时云意安排留下的佣人接过青年手心里的戒指盒,女人撑着雨伞,眉眼低垂,声音冷静得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抱歉,我们夫人说,任何东西都不能留给小姐。”
她说着,像对着毫无用处的垃圾一样,把他珍藏的礼物随意的扔在地上,红色丝绒盒子砸进小小一滩水坑里溅起泥点,砸出像碎花一样一圈一圈的波纹。
里面的对戒掉了出来,一路滚过路面,顺着流动的雨水,最终掉进那条铺着鹅卵石溪流里,平静的,连一点水花也没有。
像极了那段被他珍藏于心,却被人轻视还要践踏两脚的回忆。
第30章
代价“悲伤是我们为爱付出的代价。”……
时瑜一路跑回别墅,时云意正站在门口等她。
看见女儿,时云意扬起指尖轻轻压平她被风吹得翘起来的一缕碎发,嗔怪道:“怎么跑那么着急?”
“有点冷,妈妈。”
“都解决了?”
“嗯。”
时瑜温顺地低垂着漂亮的眉眼,很轻很轻的扬了个笑出来:“说清楚了。”
像是很欣慰女儿的乖巧懂事,时云意收回手转而摸了摸时瑜的脸颊,柔软的笑容盈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那就好宝贝,辛苦了。”
她话语一转,总是端得优雅端庄的面容有了一丝微妙的挣扎:“你不会怪妈妈吧?”
时瑜摇了摇头:“没有。”
得到女儿的承诺,时云意这才松了口气,得体的笑容继续回到那张脸上:“小瑜,妈妈是对你好,男人有钱都会变坏的。”
“妈妈只有你了,妈妈怎么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到伤害。”
“你爸爸当年为了娶我,跪在时家祠堂三天,硬是一口气都不服软,现在……现在不还是这样。”
“男人本质上都一样的……”女人柔软的声线像石子落入湖泊漾开涟漪般颤栗着,她眸光轻轻垂下,神情有些空濛,“妈妈明明什么都做了,甚至连工作都放弃了,为什么什么都没留住。”
“他说最喜欢我站在人群中谁都不在乎的样子,到后来又怪我太高傲不懂的体贴别人……”
“包括你外祖父他……一切都是妈妈做错了吗……”
“妈妈只是……只是想……”
她似乎越说越激动,双手紧握着时瑜的小臂,指骨上戴着的宝石戒指硌得那处皮肤有种被尖锐的东西划过般生疼。
那微微发颤的贴着美甲的长指甲几乎都要陷进她的肉里。
意识到妈妈的不对劲后,时瑜没挣扎,她忍着胳膊上传来的微弱的不适感,回握住女人的手,声音也被放得很轻:
“妈妈,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知道的,我已经分手了,没有人会伤害我们的。”
女孩找了个话题转移妈妈的注意力:“明天不是还有设计师要来家里送新款的包包和衣服吗?”
时云意恍惚从那股濒临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站在原地愣了会,才回神,微垂着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羞涩。
像是那种在女儿面前差点失态了的尴尬:“哎呀,你瞧妈妈又说这些干什么。”
她边说边拉着时瑜往客厅走:“明天还要早起呢,太晚了,早点休息吧小瑜。”
*
时瑜终于把妈妈哄睡着。
她走出卧室,看向门外等待的家庭医生,扬了个笑出来:“辛苦你了,何医生。”
被称作何医生的女人也跟着笑了:“您太客气了,小姐。”
“夫人睡着了吗?”
“嗯,妈妈已经睡着了。”
时瑜又问:“妈妈最近的睡眠还好吗?”
何医生翻了下手里类似记录本的册子,镜片下的眸光上下扫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随意写了几句什么:“这几天夫人半夜容易惊醒,听她说最近比较多梦。”
时瑜想起妈妈今天的状态,有点忧虑地叹了口气:“那需要再加一些辅佐睡眠和安神的药吗?”
自从外祖父去世和妈妈下定决心离婚后,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压力太大,她就落下一个偏头痛的毛病,又容易神经衰弱半夜惊醒,总是要靠一些安眠的药物才能睡着,所以家庭医生近期格外关注夫人的睡眠状况。
何医生翻着册子思考了一会,继续道:“暂时不用,不过可以和家里阿姨说一声,平常做一些有助于睡眠和缓解精神压力的吃食和茶点之类的。”
“我会再关注一下夫人的状态,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们再另外考虑。”
时瑜和家庭医生又聊了几句,听她说了些注意事项,眼见着窗外雨声急促,夜色渐浓,她也不太想着大半夜再麻烦何医生,道了谢后嘱咐她早点回去休息。
时瑜将何医生送到一楼客厅。
视线里那道被暖光包裹着的纤细身影即将离开,处于医生的本能,何医生犹豫着,还是没忍住喊住时小姐:“小姐,您……您还好吗?”
她总觉得时小姐今天看着好像状态不太好。
是那种掩在笑容下但依旧能瞧出来几分的疲惫感。
时瑜扶着扶梯把手的手指轻轻顿了下,她垂落的视线停在了搭在红木扶手的左手,那处皮肤被她掐出来的一个鲜艳红痕。
红色已经慢慢消散了,但是细小的痕迹还在,像月牙一样在手背上弯翘着。
时瑜收回眸光,转过脸时的笑容依旧漂亮:“我挺好的,谢谢何医生。”
何医生欲言又止,也不好过度去打探雇主的事情,只得将心里的疑问咽进肚子里。
她轻叹一声,表情比刚才还要多了些认真:“如果小姐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及时告诉我。”
时瑜笑着点头:“我会的,谢谢何医生,您早点回去休息。”
司机送家庭医生和助理离开,方才人头攒动的别墅再次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