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不然!”
两人渐行渐远,高亢或平静的谈话声也远去。裴初原盯着右手,虎口处仍然有她支撑他的力道,又想到她冰冷漠然的神情。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甚至……有些不讲道理。裴初原抿紧了唇。
很快又松开。
李,双,睫。
默念一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李,舌尖轻触上牙龈的内侧;双,气息从口齿间倾泻;睫,最后一字,上齿和下齿咬合一处,像忠诚地咬住她的名字。她要去景高……那么他也要去。
裴初原向裴黎提出这个请求。
他极少对这个母亲索取什么。
所以,裴黎感到意外:“你不是打算走保送出国的路子吗?”她也是这样培养他的。裴初原坚持自己的想法,裴黎没多说什么:“可以,但我的儿子,无论在哪里都要压人一头。”
他承诺:“我会在景高出人头地。”
“那当然,我的种不会差到哪去。”
裴初原退出书房,后知后觉,心脏狂跳起来。他太疯狂、他太冲动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因为仅仅见过一面的人,而改变自己人生的分叉路口的选择,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这感觉挺不错的,就像踩树枝堆一样不错,就像那忽如其来的失重感。
不,是失控感。
他的脑海里、眼前,甚至今夜梦里,都来回闪逝那一双璀璨的眼睛,源于那个神奇的生物。像天外来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她有自己独特的一套法则,偏偏裴初原十分想借用。
可惜,他不能。
父母争吵依旧。
每天,每天,这种狗血的桥段不断上演,应该庆幸裴黎的白月光还没有回国,否则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新学期的早晨,母亲整理着凌乱的领口,从一室旖旎里出来,还要对父亲嘲讽: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他么?要是他喊累喊停,我自然会心疼,可你呢?”
“叫都叫得不像!”她冷笑。
裴初原视若无睹地用着早饭。
不想管,不能管,也不该他管。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他也不是没劝过父亲离婚,有一次还真劝动了,裴初原那叫一个欢喜啊,赶紧去网上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可临到要签字的关头,母亲突然归家了。她不同意,两人大吵一顿,开始上演强取豪夺的戏码。
反正最后,母亲睡服了父亲。
父亲再也没有提离婚的事了。
这对颠公颠婆,真是让人选不出一个来。父亲若是真想离婚,谁能拦得住他呢?归根结底还是意志不够坚定。母亲也是,怎么老用下半身去解决问题?关键是,还真就这么解决了!
至此,裴初原后悔极了:
他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现在乱七八糟的心情?!
他比哥谭的小丑还要可笑。
再多管一次闲事他就是狗!
裴初原在司机的陪同下来到新学校,走进校门,走进自己的新班级,厚重镜片下,四周都是陌生的生物。如往常般避之不及,可突然想到来这里的原因,于是他偶尔也大着胆子四顾。
没有看到她。
她,李双睫。
上午在班级内报道,下午就军训,分配了连队。一个排三十人,一个连三个排,他总算看见她了。李双睫,一身难以从人群中辨出的军旅迷彩服,如果不是裴初原对她实在太过敏感,他不能从茫茫人海里找到她。她认出他了吗?可他……早已经认出她了。
耳边响起一连串的踩树枝声。
咔嚓、咔嚓。
清晰到悚然。
烈日下,汗珠从苍白而骨感的下颚滑落。当她那双神话般的眼看向他时,这感觉尤为诡异,更诡异的是,她鹰隼似的锐利逼人的视线并不停留在他身上,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滑翔而过。
直到她以同样不羁的神情望向他人,裴初原才惊觉她根本没认出他。他羞耻,因为总是梦见她,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可她竟然对他毫无印象。镜片下的目光闪了又闪,最后轻轻移开。
他下定决心要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借着编队伍的契机站在她身侧。
可她仍然看都不看他一眼。
怎么会这样?裴初原像第一次认识自己一样,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身材偏瘦,确实有些干柴了,比起她身边那位男生。刘海也很厚重,耷拉在眼前,再配上那副度数偏高的眼镜。
只是……普通男生的长相吗?
裴初原首次陷入了容貌焦虑。
时隔一年多,他再次求助了万事通,对面给他推了一个红色封面的软件,里面有很多流行穿搭。裴初原像找到新大陆,原来高中生喜欢这些类型。
好吧,军训结束后,他会去健身房,努力让自己的身材看上去诱人些;会理一个清爽有型的发型,每天用卷发棒给杂乱的刘海做造型,还有……
眼镜。
必须摘掉。
他立刻约了国庆的激光手术。
一个月后,他势必惊艳了她!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首先因为手脚不协调惊艳了教官。这不能怪裴初原,李双睫面前他太紧张,光是想到她看着他,哪里记得手脚怎么摆?
他越紧张越做错,教官越要拉着他重做,教官的大嗓门也让他心生忐忑。终于,他动作练整齐了,得以归队。
下一项练习。
向左向右转。
向左转。
裴初原和李双睫面对面。
向右转。
两人就变成背对背拥抱。
向前转。
两个人行着贴面礼擦过。
教官忍无可忍:“来来来,第二排第六个,就是刚才正步都踢不对的男生旁边的女生,你俩怎么回事?一个正步踢得像僵尸,一个左右分不清的文盲!来,出来,你也展示下正步!”
他话音未落,李双睫已经出列。
原地踏步走。刚踏步,有人笑。
再踏几步,有人开始捂肚子笑。
起步走,李双睫扭得像一条蛆。
教官谴责她,反而在她那儿吃了瘪。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同志,裴初原想,眼睛会焕发光彩的生物都这么不好惹吗?至此,他对李双睫还是好奇和钦佩居多,远远没到仰慕的那个地步。
直到军训结束那天。
闭幕仪式上,总教官正在发表讲话,可雨突然砸了下来。没有人敢避雨,教官们说了不能动,军队里面这是铁律。于是大家只好闷不吭声地淋雨。
裴初原看着身旁的李双睫,想到这就是两人共队的最后一天,可她对他还没什么印象,这不免让他有些遗憾。
身前传来两道交谈声。
“喂,你看到没?咱们左边那个女的,对,短头发的,我的天哪,全部湿透了,怎么可以……那么大……”
“看到了,起码D吧!果然胖妞就是有大雷啊,这吨位和奶牛有的一比!”
两男生说笑着,其中一个还专门抬起手在胸前比划了一番。裴初原蹙眉,刚要出声制止,身边的神人已经像利剑从刀鞘中出刃。那双胳膊,裴初原了然,拥有不同寻常人的超凡力量。
他触碰过。
她的强大。
李双睫的两只手分别控住着两个男生的脖颈,暴雨中,拎小鸡一样,扯高他们的领子,逼迫他们转身直面他。
“直视我,崽种!”她怒吼。
前刺。直拳将两人放倒在地。
“小头占领高地才说出这畜生话!”
她恶狠狠啐一口,转而对裴初原。
“你,就你,赶紧把衣服脱了。”
裴初原立刻脱掉了军训服。
她一把抢过,递给那女生。
做完这些,她才有精力看他一眼。
不,别看……他还没练出腹肌呢。
裴初原羞赧地背过身去。
她却赞美:“身材不错!”
第26章
命运, 就是如此滑稽。如果当初裴初原转过身来,让李双睫看清他的脸,那么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会非常不错。
虽然戴着死板的黑框眼镜、厚厚一层刘海被雨水浸湿, 狼狈地搭在额前, 但, 李双睫会记住他:一个愿意脱下最后一件衣服去维持他人体面的人。
是个仗义的人。
值得她去交往。
也是命运使然, 李双睫来归还衣服, 裴初原正好不在班上。原本想问问这好心人的名字,但新学期谁都不认识谁,更别提裴初原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后来他倒名声大噪了,做手术摘掉眼镜, 理发店走一遭, 摇身一变学生会长, 上演现实版的男神降临。
却和女神印象里的四眼仔渐行渐远。
当然,这也是李双睫的视角。裴初原从没有放弃给她留下印象。只可惜, 努力型选手毕竟比不过天赋型选手。
郑揽玉第一天就做到的事。
裴初原足足努力了一年多。
筹谋精妙的开场、等待恰当的时机, 一次又一次, 可她永远是敬而远之。李双睫不会知道, 当时她在楼道里扇那两男生,裴初原就在不远处看着。
他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