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睫不说话了。
宋恩丞倏然正色:“有动静。”
李双睫赶紧低下身:“在哪?”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灌木丛的那端出现了一道漆黑的人影。斗篷,兜帽,遮住那张脸。是方才那个被郑揽玉用符咒定住的鬼!没想到他竟然追到这儿,李双睫心想,非常棘手。
救世主不在,人类该如何自保?
“怎么办?”她用口型问宋恩丞。
“先别轻举妄动。”他拨开树叶。
细细的一条缝,便于观察那只鬼。
兜帽鬼先是站在灌木丛之间,扫视了一圈,随即朝着两人的方向而来。就在李双睫以为被发现的时候,藏身于不远处的两个十六班男生倒是自乱阵脚,他们从灌木丛中跑了出来。
兜帽鬼动作极快,几乎是腾空而出,三两步就追上那两个男生。从背后狠戾一抓,冰冷的血迹蔓延在雪白的短袖上,随之是惨叫声。李双睫捂住嘴,压抑住喉间的惊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那只鬼望向别处,不是他们所在的方向,却是……郑揽玉他们藏身之处。
“往唐歆那边去了。”宋恩丞阐明。
李双睫欲起身:“我去引开他们!”
宋恩丞立刻攥住她的手腕:“你疯了?郑揽玉他们好歹有一张定身符用来自保!你有什么?”
“我有我这双腿。”李双睫说,“我跑这么快,那只鬼未必追得上我,而郑揽玉只有唯一一张符了,如果现在用了,那下一关怎么办?我说了,越往后走,人越少,鬼只会越来越多!”
“那也担心担心你自己好不好?!”
印象中,宋恩丞似乎从未如此朝她动怒,李双睫蹙着眉,透过幽微光线打量着身侧的他。少年浓郁的眉重重抑下,眉与眼的间距,压缩再压缩,其中蕴含着某些看不明切的情愫。
李双睫盯着他锋利迫人的视线,试图品尝他的愤怒,几秒钟之后,只是顽劣地勾勾唇。“这只是游戏而已。”
“你那么在乎输赢做什么?”
“还是说……其实你在乎的只有我?”李双睫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扣住。诡异的,宋恩丞并没有感到怦然,尽管他非常喜欢李双睫触碰他。可此时,此刻,他的身体深处突然涌出一股呕吐感,就像被人掐住咽喉,无力反抗。他像是被层层的枷锁捆绑住,吊起,悬高。
他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有恃无恐。
因为她明白他多喜欢她。他的爱把他变成下位者,无论他如何挥动武器、如何朝她叫嚣,他太弱小了,他的反抗对于李双睫来说好比调情。她没把他放在眼里,遑论他溢出的爱。
“对,我是在乎你。”他要说的是,“但我绝对不会任你摆布,李双睫,你别以为我怕———”
李双睫捂住了他的嘴。
“先别吵,鬼在走动!”
只见,那只兜帽鬼在猎杀了两名队员之后,竟然没有一点迟疑,径直朝郑揽玉那边走去!他发现了他们!郑揽玉率先起身,手中似乎攥着东西,不!这个蠢货!现在还轮不到他用仅剩的那张符!李双睫几欲起身,却看到郑揽玉将手里的东西掷出:不是符纸,是砂土。
浓厚的砂石弥漫在那只兜帽鬼脸上。
“快走!”郑揽玉朝着肖池西大喊。
肖池西不敢迟疑,背稳唐歆,撒腿就跑。郑揽玉断后,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那只兜帽鬼。因为视线受阻,他在原地停顿了几秒,黄土弄脏了他的脸,这也迫使他把兜帽摘了下来。
在场的人皆是呼吸一滞。
宽大的帽檐落下,入眼的是一张肤白胜雪、吹弹可破的狐狸脸。柳叶眼,远山眉,被强光映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薄唇,并不惹人怜爱,反而凭空透露出一股雌雄莫辨的志怪之感。
当然很美,但任何人只观摩过他一身工整制服的端庄之美,却没见过此刻他杀人不眨眼的残忍悖德之美。这是那个永远都温文尔雅、轻言细语的学生会长吗?还是说,是一只顶着他的皮囊作恶的孤魂野鬼?他缓缓绽放出诡媒妖冶的微笑,如同往生河岸那艳丽的罂粟。
“Surprise~”他轻声说。
裴初原。他是二班的鬼。
李双睫警惕于场中那十步杀一人的少年,裴初原此人如何狡猾,心思比真正的鬼都深重。她深知郑揽玉逃不出太远,对宋恩丞吩咐:“我和你往不同方向跑,吸引裴的注意力……”
“够了。”宋恩丞打断了她。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厌倦。
“我已经厌恶了被你安排,被你管理。”他咬牙切齿,“凭什么都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既然你热衷于当好人……”
他的大掌抵住李双睫的腰。
推出去。
“喂!!你!!”这背叛太突然,李双睫根本来不及反应,往前跌了几步,直接摔出灌木丛。这巨大声响果然吸引了裴初原的注意力,他不再去追逐郑揽玉,而是快步朝李双睫袭来!
“主人!!”
郑揽玉也看到这惊魂一幕,他的心脏剧烈收缩,身体竟然快于意识,朝李双睫狂奔而去。好在徐珊和另一人及时出现,拦住了他:“别傻了郑揽玉,李双睫不会被淘汰的,快走!”
“不!我要去保护主人!”郑揽玉理智全无,“我承诺过的……我会保护好主人……你们放开我!让我去!”
唐歆对徐珊报以怀疑:“你怎么就断定裴初原不会伤害咱们班长?他们俩以前可不对付……”
“因为会长他暗恋李双睫!”徐珊不得已的挑明,“李双睫的一只白袜子他都能玩一个下午,你觉得这种人能伤害李双睫吗?恰恰相反,他在李双睫的旁边,反而增大她幸存的概率!”
“快走吧。又有鬼追上来了!”
郑揽玉无心逃亡了,他往前走了十几步,立刻生出一股后悔之情:他应该回去救主人的!他是主人的狗,又不是这群人的狗,他有什么必要在乎他们呢?保护主人才是他该做的。
徐珊见这家伙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气得直接抢过他手里的符咒:“走啦!别拖我们后腿!”
郑揽玉没办法了,他只能祈祷着主人真的平安无事,可是,她不是和宋恩丞待在一起吗?
宋恩丞没有保护她吗?
穿梭林间,终于到了前方的空地,幸存者们在这里稍作休整。郑揽玉翘首以盼,希望发现主人的身影,可等到所有的幸存者都从树林里钻出来,开始清点人数,郑揽玉才意识到。
“主人……主人没出来!”他慌了。
徐珊也十分意外:“怎么会这样?”
“不、不行!”郑揽玉从徐珊道手中抢回符咒,眼含热泪,心碎数瓣,“都怪你们!都怪你们骗我说主人没事,说什么裴初原不会伤害主人的!完全瞎扯!……我现在就回去找她!!”
另外一名队友劝道:“别啊,好不容易出来了,再去不是送命吗?再说……再说李双睫现在都没出来,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
郑揽玉听不下去了,像真正的狗嗷呜一声:“呜呜呜……主人……我要和你葬在一块儿呀!”
这忠心的狗奴才现在什么也听不下去了,他只想随皇阿玛而去,任何人劝说也无济于事。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旁沉默的宋恩丞。对了,宋恩丞!郑揽玉面色狰狞地抓住他的衣襟。
“主人刚才是和你在一起的!”他恶声恶气,“你凭什么不保护好主人!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我没保护好她?”宋恩丞反拽回去,他不是李双睫,不会惯着这个除了美貌空无一物的外国蠢狗,“到底是谁没有藏好?要不是你这一头金毛被裴初原发现,她能为了就你而牺牲吗?”
郑揽玉傻眼了:“主人为我牺牲?”
“不然呢?你以为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儿,裴初原捉你不是分分钟的事?还不是她解救了你?”
郑揽玉更受不了了,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脑袋。骂了几句,他又下决心回去救主人。
徐珊满脸鄙夷地嗤笑道:“我要是李双睫,牺牲了自己救出这么个蠢货,后悔都后悔死了!”
“冷静一点,郑揽玉,你听我说。”肖池西说,“既然李双睫为我们而牺牲,她肯定希望我们顺利到达终点,而不是为了所谓情义回去救她。那样的话,她的牺牲不就完全白费了吗?”
郑揽玉不得不承认。
“是、是这样……”
这时候,大家也把人数清点好了,参赛者共有六百人,现在还剩两百六十人,一半不到。一旦幸存者少于两百人,那么正方只能以失败告终。最后的一关,必须把损失减到最小。
徐珊拍了拍手:“这样,各个队伍都听我说一句,救世主们赶紧清点一下剩余的符咒数量,有自保能力的人站在最外层,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尽量往里站,我们采取铁桶式防御机制。”
这是个办法,救世主们纷纷打算站出来。有人却不合时宜地提出异议:“如果咱们自己人里面有鬼呢?”
徐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对啊,之前渡河也是,原本以为防着水里的鬼就够了,没想到自己人里面也有内鬼!”有人没好气地抱怨,“要是内鬼藏在没有自保能力的人类里面,铁桶式阵型反而更容易死人吧!”
更有甚者,直接猜测起自己看不顺眼的组员:“我觉得你就是鬼!前几关你一直在拖后腿!”
“去你的!我还怀疑你是鬼呢!一遇到什么事儿跑得最快,你都卖了我几回了,你说说看!”
争论越来越激烈。即便是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劲的人,现在也用怀疑地目光看着周围的人。一时间人人都怀疑,人人自证,人人自危。原本团结一心的众人,没几分钟就溃散开来。
怎么会这样?徐珊被整了个措手不及。为什么没人听她的话了?不该是这样的……李双睫发号施令的时候下面总是一呼百应,到她这儿就不行了?怎么会?她没有掌握到精髓吗?
不仅如此,谈论到内鬼,郑揽玉还怀疑到她头上:“说不定你就是内鬼呢!刚才我明明可以把主人救下来的,都怪你阻拦我!现在好了,咱们都和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儿原地打转!”
“我……”徐珊慌乱地辩解,“我不是内鬼……我当时只是想着裴会长肯定不会伤害她的,我也没想到……”
“够了。”宋恩丞说,“在这里怀疑来怀疑去有什么用?只会拖延时间,赶紧赶路到终点,别浪费时间了!”
郑揽玉狗急乱咬人,嗷呜就是一口:“还有你!宋恩丞!为什么刚才没保护好主人?该不会你也是内鬼吧?”
宋恩丞懒得辩解。
“随你们怎么想。”
他们不信任他,他正好也不想在这个队伍里待下去。其实他压根不关心哪一方赢得最终的胜利。李双睫说对了,虽然宋恩丞十分不想承认,但他关心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宋恩丞……”肖池西在身后喊。
宋恩丞置若罔闻,独自往前走。
最后一道关卡是石林,这里都地貌比丛林要好一些,也更空旷,方便大家躲开鬼的袭击。宋恩丞独自一人,路上遇到的人还以为他是鬼,他一遍遍的解释自己不是,又摊开双手,证明手上没有血迹,却还是没人相信,毕竟有些鬼潜伏到现在。他干脆躲着人群走算了。
很凑巧,人多的地方鬼也多,人少的地方鬼也少。宋恩丞的心中有些复杂,方才他是想说什么的,但想了想,没必要,输赢没有意义。他擦着一块石柱而过,突然被人拽了过去。
“别动。”这个人从身后扼住他。
“不然我不确保会发生些什么?”
宋恩丞:“你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李双睫重复了一遍,愤怒地轻笑出声,“我还想问你呢,你刚才在做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把我给卖了?宋恩丞啊宋恩丞,你到底有多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
“是么?”宋恩丞也跟着笑起来,他怅然地道,“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为大局牺牲。你该谢谢我才对啊。”
下一秒他倏然正色:
“放开我,李双睫。”
“我若是不放呢?”她顽劣地调情,冰冷温润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他生硬地别过脸去。
“我并不想和你谈。”
“这可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