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西娅推开门,狂猎的风迎面袭来,呼啸着擦过她们的耳际,像是乐曲终章的前奏。
“过去。”刘西娅踢了踢桑迩的小腿肚,“站到露台上去。”
桑迩气息还未恢复平稳,说话时都能尝到嗓子里的血沫味儿。
“就算我现在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不是吗?”
刘西娅啐了一口:“少他妈跟我废话。”
桑迩别无选择,不得已站了上去。
在这一刻之前,她是不知道自己恐高的。
但现在,她站在51层高楼的顶上向下望去,所有的景色都变得渺小,仿佛是在告诉她,你摔落之时,连血雾都无法被捕捉。
她尽力稳住身形,可双腿却开始不住地颤抖,头脑也逐渐眩晕。
即使如此,她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见此情景,刘西娅不禁嗤笑出声。
“呵,还挺有母爱。”
桑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着获得刘西娅的共情:“你也是妈妈,你应该懂。”
刘西娅却不屑一顾:“怎么?骂了我这么多年,临终改口了?”
桑迩道:“就算你不是我妈,你也是桑愈和桑驰的母亲。”
刘西娅却说:“可是我本来没想做母亲的。”
桑迩微微怔然。
刘西娅深吸一口气,道:“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她轻扬唇角,“反正我也从来没给你念过睡前故事,就当是给你的补偿了。”
“曾经有一个京市大院里出生的姑娘,家庭说不上多富裕,但也绝对不差。长相嘛,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大学报道的那天,她见到了一个小伙子,只那么一眼,她就认定了那个人。毕业后,她不顾家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这个穷小伙。当时小伙承诺她,以后事事都以她为中心,他要给她全世界。姑娘沉浸在爱情里,心甘情愿地变成了女人,殊不知那是悲剧的开始。”
“她婚后也有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不光爱情,事业也有了成绩。当时公司里的领导很器重她,甚至想外派她去别的国家。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女人和丈夫都没有备孕的计划,她经常喝酒,他也没有戒烟,这个孩子纯属意外。”
“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女人同丈夫商量,这个孩子就先别要,等之后稳定了,好好备孕,再生孩子。”
“可丈夫却说,他不在乎女人赚多少钱,只想和她有个完整的家。”
“女人很爱他,于是退了一步,答应他只要孕检后确定这个孩子没有任何问题,就生下来。”
“没过几天,丈夫就拿着孕检报告回来了,欣喜地告诉她,‘一切正常’。女人觉得这是天意,就安心地将孩子带来了这个世界。”
“但人算不如天算,孩子5岁的时候,被检查出来患有先天遗传病,这辈子都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女人觉得上天在捉弄她,天天以泪洗面,但也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直到有一天,女人在丈夫的抽屉里发现了曾经的孕检报告单。”
“和她当初看到的不一样的是——”
说到这儿,刘西娅的眼圈红了。
她停顿了好久,才继续说,“不一样的是,在风险那一栏里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患遗传疾病的概率极高。”
听到这儿,桑迩彻底僵住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哪怕张开了口,也无法发出半个音节。
刘西娅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珠里不再有往日的锋芒,只留下一片死寂。
“从那天起,我的天就塌了。”
“我最信任的男人,欺骗了我。”
“他不光欺骗了我,也葬送了一条生命。”
桑迩攥紧了衣角,嗓音已然变了调:“但愈愈……还活得好好的……”
“对啊。”刘西娅笑了,“因为死掉的是我的人生啊。”
她的声线逐渐高昂,“我的事业,我的爱情,我的灵魂,我的一切!我牺牲了所有,换来了一个残疾的女儿!”
桑迩凝噎。
刘西娅望着她,声嘶力竭地咆哮:“凭什么?你告诉我,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桑愈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声声质询,似乎并不是要从桑迩那里获得答案,而是向命运发出的无力的叩问。
桑迩无法回答,泪水不断地从眼眶涌出。
“可是愈愈她……是无辜的……”
“那我呢!”刘西娅嘶吼。
“她无辜!我又何其有辜啊!”
桑迩闭上了双眼。
她做不到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批判刘西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撕裂开天幕——
“你道什么歉。”
浑厚稳重,怒火暗燃。
桑迩指尖一凝,抬眸的瞬间,不偏不倚,撞进了周明礼的眼里。
只是刹那,桑迩就看到了他瞳底的疯狂。
那是要吞噬一切的深渊,是屠掠万物的杀意。
她抽噎着喃喃道:“周明礼……”
周明礼的目光淌过她的脸,将仅存的温柔留在了她的身上,而后扫向了刘西娅。
他冷声道:“千错万错,也是错在你那已经碎成千万片的老公身上。跑这儿来指责我老婆,算哪门子的报仇?”
刘西娅重新抬起刀,架在了桑迩的脖子上,道:“报仇?”
她哈哈笑了几声,“我没那么幼稚。”
“我只是想要她来给我陪葬罢了。”
周明礼道:“那不太合适。”
刘西娅神情一僵。
不等她发问,便听周明礼不紧不慢道:“我老婆要是死了,肯定也是上天堂,和你不是一路的。”
“倒不如,”他向前一步,“换我来。”
刘西娅:“什么?”
周明礼偏了下脑袋,坦然又轻松:“我作恶多端,保证和你一起下地狱。”
刘西娅愣了半刻,终于反应过来,接着爆发出狂笑。
“哈哈哈,好一个伉俪情深啊!”
“不过,”她突然收起了笑容,“你这份爱有多真呢?”
“你到底是愿意为了她死,还是愿意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死?”
周明礼停滞半瞬,蹙起了
眉心。
刘西娅见状,表情愈发扭曲起来。
她扭头对桑迩说:“看吧,我早告诉你了,男人对女人没有真心,他们在乎的只是你的子宫!”
“你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就会幸福了吗!你错了!等孩子呱呱坠地,你就是分文不值的保姆、佣人!他的钱、他的名、他的地位,都只会留给他的子嗣!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冰凉的刀刃嵌入了桑迩细嫩的皮肉,轻微的刺痛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即使如此,她依然用声带震颤发音:“这些我都不要。”
刘西娅的眼球几乎要从眶里爆出来:“那你要什么?是爱吗?还是他这个人?当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桑军最后又是怎么对我的呢!”
“可是,”桑迩望向了近在咫尺,却又触摸不到的周明礼——
“他不是爸爸,我也不是你。”
她白皙的颈项起伏,撞在银白的利刃之上,刻下了一道淡红的血印,也染红了周明礼的眼尾。
“桑迩,”他的声线有了动摇,“不要说话。”
见此情景,刘西娅炸出了笑声,时断时续,像是生锈的金属相互摩擦般咿咿呀呀:“好、好!不一样是吧?”
“那么——”她突然松手,将桑迩朝外推去!
“我就来告诉你们,什么叫殊途同归!”
桑迩没有防备,脚下重心不稳,直接被抛了出去。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守护住呢。
她闭上了双眼。
可是就在瞬息之间,突然有股力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臂膀。
她在空中画了半道弧线,最终悬于边沿之外。
她倏地掀起眼帘,不可思议地仰脸,看到了周明礼探出的半身。
暴起的血管从他的颈部攀沿至他的额头,过度的用力使得额发也被冷汗浸湿。
“周明礼!”桑迩喊出了声。
刘西娅也看懵了。
短暂的呆滞之后,癫狂重新占据了她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