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吞噬,所及之处活力尽无,只留下沉闷的疲惫。
师县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徐志磊正在假寐。
他脚翘在办公桌上,脸上盖着报纸,十指交叉叠在肚子上,一副标准的午睡姿势。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徐志磊不爽地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把报纸拿下来。
他懒得挪动半步,伸手在桌上摸索了一番,摸到电话便拿了起来。
“喂——”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浑浊。
电话那端响起了王浩的声音:“姐夫!桑军那小子太不识抬举了!我约他出来谈,给了他20万,他竟然不要,还他妈说要举报我!”
徐志磊一听到“桑军”二字,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报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压低声音骂道:“蠢货!谁让你打我办公室电话了!”
王浩一愣,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瞧我这脑子,一激动什么都忘了。”
接着他又说,“那……我们去棋社里聊?”
徐志磊冲他:“聊你妈聊,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王浩急了:“哎,姐夫,话可不是那样说啊,为了这个项目,我前前后后打点进去也有200个了,不能说没就没啊!”
徐志磊见他口无遮拦,立刻打住了他:“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晚上7点,棋社见。”
王浩这才满意,谄媚道:“谢谢姐夫。”
棋社包厢里——
王浩早早的就等在那儿了。
他戴着墨镜,腰扣爱马仕皮带,翘着二郎腿,对着过路的服务员小姐吹口哨。
见无人搭理他,他又调戏起了老板娘:“姐,你这些服务员都从那里招的啊?也太正了吧,改天给弟弟也介绍几个?”
“刷刷”
两巴掌从天而降,精准地拍在王浩的脑门上。
“介你麻痹介!”骂声响起,“回头就叫你姐治你!”
王浩“哎哟”一声,扭头看去。
徐志磊正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
“嘿嘿,”王浩笑得赖皮,“我姐可不管我,我姐心思都放姐夫你那儿呐。”
“少贫。”徐志磊看到这个小舅子就头疼。
他手一摆,道,“跟我进来。”
王浩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门一关,不等他坐下,徐志磊就点起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问:“怎么回事?”
王浩叹道:“嗐,还能怎么回事?就还是县里那个度假村的项目呗。我知道姐夫您已经和规划局的人打过招呼了,但是那个邬处长不是因为作风问题突然被调任了嘛?新来的是个小屁孩,不懂规矩,按照招标流程把地批给桑军了。”
“哎哎,”徐志磊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重点,这些事儿我都知道。那个新来的郝处我不是也给你介绍过了吗?”
王浩满面愁容:“是这样没错,但是郝处是个老好人啊,畏手畏脚,钱不敢收,礼又不拿,谁也不想得罪。我嘴巴都磨秃噜皮了,才答应我把标让给我,但要求是一定要我按正常流程走。”
徐志磊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人郝处都点你点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懂?”
王浩很懵:“懂什么?”
徐志磊道:“要你去找桑军的纰漏啊!他一个做建材的转去做开发,半路出家,合规的东西懂吗?真的符合标准吗?报价有没有问题?质量能不能过关?”
王浩委屈极了:“姐夫,你别骂了。我快把他祖坟都挖出来了,他本人可谓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找不出半点差错啊!”
徐志磊伸出一只手指,在脑袋旁边绕了两圈,道:“找不出还造不出吗?!用你的猪脑子稍微想一想!”
“确实是想给他扣个帽子来着,”王浩低下了头,支支吾吾,“但这不是,给他发现了吗……”
徐志磊:“……”
“他不仅发现了,还扒出了我和你的关系,甚至拿到了咱俩在商k的消费记录,说……”王浩声音越来越小,“说要把我们都举报了……”
“哐噹!”
一声巨响,水晶烟灰缸擦着王浩的脑袋飞过,砸在墙壁上,碎成了好几瓣。
“废物!”徐志磊七窍生烟。
王浩小脖一缩,窝囊地问:“姐夫,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谁跟你是我们!”徐志磊气得踹凳子,“老子不认识你!”
王浩欲哭无泪:“姐夫,你不认识我,也要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帮帮我啊!”
徐志磊脸红脖子粗,但一听到王浩提他姐,也慢慢地冷静下来。
王家是标准的red家庭,根正苗红,他能做到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也都是靠老丈人提携。
不仅如此,明年他就有机会升迁至京市,那肯定还是要拜托王家,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万万是一步都不能踩空。
“那个姓桑的想要什么?”徐志磊问。
王浩摇摇头:“那小子就是轴,什么都不要,说是不吃馒头争口气,只认死理。”
徐志磊的眼中被阴鸷所笼罩,他沉默片刻,道:“那你就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连气都挣不到。”
王浩的嘴慢慢变成了O型。
“姐夫,你是说……”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徐志磊又点了一支烟,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王浩虽不上路子,但这点儿理解能力还是有的。
他拍了拍胸脯,道:“姐夫放心,这事儿我绝对给你办好。”
徐志磊瞥了眼他,道:“什么叫给我办好?”
王浩赶紧拍了几下自己的脸:“哎,瞧我这张嘴,真不会说话。”
徐志磊移开目光,看向了漆黑的窗外,道:“快、准、狠,还有……”
王浩接话:“绝对不留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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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7日——
天气依旧闷热,但和昨日不同,今天没有阳光。
阴云密布,浓墨压城。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热,大地幽暗无声,被沉沉的死气所笼罩。
人们都以为暴雨即将来袭,可一直到太阳落山,这场雨才姗姗来迟。
似乎是被压抑了太久,豆大的雨点急切地打向人间,砸的树枝乱颤,积水成塘。
清江创业园的工地上,民工们早已收工,只有桑军还在用铁皮搭建的临时办公室里工作。
“监控已经按上了,”他举着手机在和供应商沟通,“就测试一晚,要是不好用,明天我就退货。”
对面信誓旦旦:“绝对好用,市面上最新的版本!”
桑军心说,拉倒吧,淘汰了的破玩意儿卖给我,还以为多高明呢!
亏好只买了一小批试水,要亏也不算亏很多。
他挂了电话,继续工作。
“咚咚”
忽然,门被敲响。
桑军头也不抬,道:“进来。”
门开了,外面天色已暗,漆黑的雨幕之中站着一个撑着伞的紫衣女人。
她没有进来,赌气似地站在那儿,好像在看桑军何时会注意到她。
雨点溅湿了铁皮屋里的地面,但桑军仍旧专注伏案,压根儿就没在意她。
刘西娅实在忍不住了,咳了一声。
桑军这才如梦初醒,瞬间直起了身。
“老婆?你怎么了来了?”
这个时候的桑军已经连续好几天睡在工地没回过家了,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她突然来找他,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
刘西娅收起伞,进了屋。
她开门见山:“和我去吃饭。”
刘西娅鲜少邀请他共进晚餐,桑军一下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准是她又帮自己拉了关系,想让他见见世面。
可桑军不喜欢迎来送往那一套,于是推脱道:“我要加班。”
刘西娅语气生硬:“别加你那破班了,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今晚我帮你约了几个政府里面的人吃饭,你和他们处好了,以后有你赚的!”
桑军拖沓道:“可是……”
刘西娅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忍不住提高了声量:“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和你离婚!”
桑军无奈,只好答应。
他跟着刘西娅走到了停车场,却只看到一辆出租车,觉得有些奇怪:“咱们车呢?”
刘西娅道:“你弟今天晚上约了小姑娘吃饭,把你的宝马开走了,我只能开他公司的车。”
桑军心里虽有膈应,但也没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