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周明礼脱下外套,披在了桑迩身上,“我们先回家,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吧。”
桑迩弯起一抹温柔的笑,道:“好。”
就这样,手忙脚乱的一晚上过去了。
桑驰的手术很成功,已经被推进了病房静养,等待麻药的药效过去。
走廊里,刘西娅和桑猛坐在彼此的对面,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桑猛先开了口:“小娅,你说他们会不会看出来些什么……”
“不会。”刘西娅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知晓自己孩子的血型难道是件很不能理解的事吗?”
桑猛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刘西娅容不得任何异样的声音。
“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别的可能。”
桑猛不说话了,悻悻地把手揣进了兜里。
无人注意的是,刘西娅的胳膊和腿都在不自主地颤抖。
连清晨的日光也不能将其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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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桑驰主刀的医生经验丰富,断肢重接得很好,但是神经还未修复,暂时没有活动的能力,不得不找护工照顾。
奶奶心疼得不行,天天去医院探望她的乖孙,还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桑迩,说桑驰想见她,要当面感谢她这个姐姐和姐夫。
但桑迩并不予理会。
即使她去做产检的的医院和桑驰住的是同一所,她也不曾去张过一眼。
这天她又去做检查。
虽然只是常规检查,但周明礼还是执意要陪她一起。
从科室出来,周明礼去拿报告,桑迩便坐在椅子上等他。
忽然,她听到有人喊她:“桑迩?”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头发却已经花白。
桑迩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啊,”男人走了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我是袁医生。”
桑迩这才有了印象。
这个男人是桑军的挚友。
当年桑军治疗胃癌的时候,还是他帮忙找的关系。
她连忙站起来同袁医生握手:“袁医生,好久不见。”
袁医生道:“是啊,你都长这么大……啊不,都当妈妈了!恭喜恭喜啊!”
桑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袁医生。”
袁医生叹了一口气:“挺好的,要是你爸爸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桑迩轻轻地抚了抚肚子,道:“是的吧。”
袁医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看我,尽说扫兴的话。”
桑迩忙说:“没有没有。”
袁医生笑笑:“不过也真是缘分,这两天我总是碰到你家的人。”
桑迩:“是吗?”
袁医生:“对呀,我好几次去病房巡查都看到你奶奶了,但是我太忙,没来得及和老人家打招呼。”
说到这儿,他不禁有些好奇,“老人家是生病了吗?怎么天天在医院转悠?”
桑迩答:“不是的,是我的弟弟受伤了,人现在正在住院。”
袁医生愣住了:“弟弟?”
桑迩点头:“是的。”
袁医生追问:“亲弟弟?我是说,是桑军的儿子吗?”
桑迩被他这么一问,倒有些茫然,道:“是呀。”
袁医生的表情复杂起来。
桑迩察觉到了他的反常,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袁医生却支吾起来:“呃……也不是问题……就是……”
他嗯嗯啊啊了半天,不答反问,“你知道你的父亲当年做过结扎手术吗?”
桑迩身体一僵。
袁医生想了一会儿,才勉强组织好了语言:“是这样的,你爸爸因为桑愈的事情很自责,于是去做了检查,结果发现自己的遗传基因有缺陷,如果生孩子的话,很大概率会是残疾,所以他偷偷找我帮他做了结扎手术。”
桑迩唇瓣张合,却发不出声音:“你是说,我弟弟他……”
“不一定啊!”袁医生紧张地摆了摆手,“结扎手术做完后短时间内是可以恢复的,说不定你父亲突然改变主意,又去找人把输精管接上了呢……只是没找我罢了……”
桑迩此时思绪已经停滞,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哪怕想开口,声音也被压得死死的。
袁医生自知失言,赶紧匆匆告别。
桑迩就这样站了好久。
她耳边全是嗡鸣,周遭的一切都好像和她隔了层玻璃。
医院里人来人往,甚至还有两个小孩在廊内互相追逐。
他们没有看到桑迩,眼瞅着就要朝着她的肚子撞去——
“迩迩!”
忽然,温暖的掌心扶住了桑迩的肩膀。
她未回神,人已经跌进了坚实的怀抱。
吵闹的孩子们有惊无险地擦着周明礼的腿跑了过去。
“迩迩,”周明礼眉心紧拧,“你还好吗?”
桑迩慢慢抬起了头。
她看向周明礼,喃喃道,“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第60章
周明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很耐心地先扶她坐下。
他蹲下身子,尽量和她保持平视,温声道:“不着急,慢慢说。”
桑迩试着做了一个深呼吸,想平复自己的心情,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周明礼的心被狠狠地揪住,那眼泪仿佛不是眼泪,而是一把把刀子插在他的心上。
他拢住她的脑袋,让她埋在自己的怀里,道,“没事,不想说就不说。”
桑迩就这样趴在他的肩上抽噎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开口:“桑驰……桑驰他不是爸爸亲生的儿子。”
周明礼怔然。
半晌才说:“这里人多嘈杂,我们先回家,好吗? ”
桑迩无声地点了点头。
但还没进家门,就在应天悦府门口碰到了周阅琛。
见到周明礼,周阅琛小跑过来,神色非常凝重。
“明礼,弟妹,”他看了眼旁边的桑迩,“有件事我要和你们说。”
周明礼感到事情可能有些复杂,道:“进屋说吧。”
果不其然,一进家门,周阅琛连茶都没来得及喝,就给他们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关于弟妹父亲的谋杀案,可能又要搁置了。”
桑迩不解:“为什么?”
周阅琛道:“警方根据王浩提供的地点,把人带过去指认了现场,将方圆十里挖了三天三夜,愣是连块人骨头都没有找到。王浩的律师得知此事,直接带着他翻供了。”
桑迩瞳孔微缩,连呼吸都慢了一拍:“怎么会……”
她不想放弃,又问:“难道必须要找到尸体才能定罪吗?”
周阅琛道:“不一定,但是整个事件的证据链并不完整,所以没办法认定犯罪事实。”
“并且……”他话说了一半,却欲言又止。
“并且什么?”桑迩有些急了。
周阅琛道:“并且我在翻阅资料的时候发现,你父亲出事的那个晚上,现场附近可能出现过两辆车。”
桑迩愣了一瞬:“两辆?”
周阅琛:“是的。王浩供出的地点是国道附近的荒地,平常没有人过去。但出事当晚,有个老汉在隔壁村喝多了,半夜骑车回家的时候尿急,就在旁边的玉米地里解手。据他说,他看到有一辆车驶过,但没看清是什么车。之后他又上路,经过前面荒地的时候,又看到了一辆出租车迎面开过。但根据王浩一开始说的,他们开的车是一辆长安。不过这条证言后来并没有被采纳,一是因为老汉当时是醉酒状态,可能看错了,二是后来警察排查过附近的出租车,并没有哪位司机在那天拉过凶案现场附近的单子。”
桑迩不甘,还在刨根究底:“那王浩开的长安有没有找到?如果当时载的是我的父亲,那车上应该会有痕迹的吧?”
周阅琛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车还在,痕迹也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况且……”
他顿了一下,默默移开了视线,“你父亲在车里的时候,还活着。”
那一瞬,桑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