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佩的铝制饭盒中装的午餐则显得更为精致:底层铺满了压实的白米饭,上面摆放着一条巴掌大小的香煎鱼,周围点缀着几片水煮青菜。然而,在徐子佩看来,由于鱼已经冷却并再次加热,肉质变得有些老,还带有些许腥味;至于那些水煮青菜,则在她眼中显得过于清淡,压根没有盐味。
可这些想法徐子佩从来没有告诉过林柠,总是以“不想吃”为由,将食物让给林柠。每次看到林柠吃得干干净净,徐子佩的心情也会随之变得愉悦。然而,今天的林柠似乎提不起食欲,这让徐子佩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她感到心虚:难道林柠也能尝出食物的好坏了?
“林柠,是菜不合胃口吗?”徐子佩将头埋在柜子里,以掩饰她的心虚,闷声问道。
林柠一头雾水地抬起头,将一大勺沾满煎鱼汁的米饭送入口中,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摇头说:“阿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很好吃。”
徐子佩一脸惊奇地回头,打量起来林柠,因为工在作不同区域的关系,她这才看到了林柠那明显的黑眼圈,脱口而出:“林柠,你昨晚去偷牛了呀?”
林柠摇了摇头,无精打采道:“没干什么事,就是失眠了。”
“失眠?怎么,开始思考人生了?”徐子佩又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镜子,头在上下摇晃照着镜子,寻找着最完美的角度,接着徐子佩又在嘴唇上涂抹了一层口红,满意地看着那鲜红的唇色,最后才合上镜子。
“没有,就是家里要给我找对象了。”林柠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即将被宰割的羔羊,无奈地等待着刀口落在脖子上的命运。
徐子佩自从得知林柠不是因为饭菜的原因而苦恼时就轻松了很多,她继续忙碌着打理自己,一边应和:“那是好事呀。找个男的陪你玩玩,不然你整天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不闷得慌?”
“可是,我总觉要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直接处对象是件难为人的事情。至少,太难为我了……”林柠苦恼地叹出一口气,欲哭无泪地又挖了一大勺鱼肉安慰自己。
徐子佩停下手中动作,无奈又好笑地看着郁闷的林柠,她走近林柠,弹了弹林柠的脑门,带着俏皮的笑意提议道:“现在是新社会,哪还有人会强迫你去盲婚哑嫁呢。你要是不想要家里帮你找对象,那你自己去找一个不就行了?”
林柠的眼睛亮了亮,仿佛被点化的弟子般透彻透悟,但很快这股兴奋就转瞬即逝,她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有些自哀自怨:
“我认识的男同志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我上哪找一个呢?再说了,哪有你看准了,别人就愿意跟你谈恋爱的好事呢?”
“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埋头躲在库房和书架里理货了。今天下午,你负责接待客人。我敢打赌,不出一周,就会有人红着脸来问你是不是单身。”徐子佩拍了拍林柠的肩膀,拿起那只洋气的黑皮小挎包,边往外走边说,“说定了,今天下午我两换换岗!”
“!”还没等林柠开口,徐子佩便迅速走出了书店的大门,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林柠又转头看向书店大门正对着的柜台位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里划过无奈。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变得柔和,透过书店的木质玻璃窗洒在了有些老旧的地板上,形成了一条条的雾色光影。
沈旭中忙里偷闲,平时几乎不出校门的他,今天终于决定要出去走走。然而,当他真正走出校门时,却突然觉得去哪里都提不起兴趣,不自觉地又转悠到了他常去的那家校外书店。
意识到这一点,沈旭中不禁苦笑,他原本是想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放松一下,却没想到最终晒太阳的地点是书店。
书店里的藏书量自然比不得清北大学的图书馆,但胜在时效新,经常有新出版的好书上架,因此吸引了不少学生前来看书。只要选择一个不占道的位置,并且不损坏那些还贴着塑封的新书,店员通常不会干涉。
来书店看书的也不止沈旭中一个人,所以通常情况下,沈旭中并不会感到不自在。然而,今天不似平常,一位眼生的女店员也不知怎么回事,目光时常会落在他的身上。
沈旭中承认自己确实有些魅力,但是他这一次却清楚地感知到那种打量很奇怪,既不像店员设防小偷或是对于有人破坏书籍的警惕,也不像是女同志对于男同志的那种兴趣,而是一种懵懂,就好像沈旭中成了她打发时间、发呆的对象,就像在把他当电视看一样。
沈旭中颇感坐立难安,止不住地更换着站姿,这种没有恶意的打量最为难熬啊,这还能看得进去书吗?
因为这位女同志的无意打量,他不得不放弃最舒服的靠姿,改为挺拔的站姿,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今天的打扮是否有得体,又或是脸上是否有异物。
总而言之,沈旭中有些后悔今天来书店了。就连现在,明明手中的这本书不是那么的合乎他的心意,也不知处于什么心理作祟,他也是要势必当着这位店员的面买下这本书的。
甚至沈旭中特意不选那些未拆封的新书,而是坚持要买下手中这本已经被无数人翻阅过的书。
“同志,您确定要这本书吗?我可以为您换一本的。”林柠看向这位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手里拿着的已经泛皱的旧书,也没怎么仔细看男人的神色,她自顾自说完,就忙蹲下身,在书架下层搜寻,很快便找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新书,然后礼貌而又恭敬地递给了沈旭中。
瞧,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沈旭中从来没见过一个售货员有这么好的态度,哪怕是书店店员也没有,因为他们巴不得你把旧书买走!这让沈旭中对自己之前的怀疑感到有些愧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污渍,或者脸上是不是粘着什么尴尬的东西,比如菜叶。
“同志,您刚才往我那边看,是我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沈旭中再也忍不住了,就算是被笑话,今天他也必须要知道真相!
林柠闻言,奇怪地打量起男人,而沈旭中一看就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一股子书卷气,一米八的高个,人也白净,是个很好看的读书人。
可是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她为什么会一直盯着他看?
这第一天当收银员,她就要碰上了脑袋读痴了的傻子了吗?看着也不像啊……
林柠努力回想沈旭中在她记忆中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她恍然大悟,愧疚地解释:“抱歉,我刚才是在看您背后的时钟……”
沈旭中如遭雷击,迅速回头看了自己原来站的位置。因为今天的天气,他特意选了一个能够晒到太阳的位置,却没料到他以为空无一物的书架侧板上方竟然悬挂着一个时钟。而他也一直以为只有书店的收银台上方才有时钟,这位女同志因为是收银的关系,不方便背过身去看她头上的,只能看他头上的那个了……
这可真是,自作多情了!
沈旭中从没有这么狼狈过,他设想过很多情况,可万万没想到会是因为时钟!他这才注意到这位女店员的手腕上确实没有佩戴手表。在那一刹那,他甚至有了一种冲动,想要摘下自己的手表,赠予这位可敬的女同志,就算是当做封口费也好。
可也是这么一想,沈旭中要是真这么做,可就要被当做流氓了。现在,手表可是被默认为结婚的彩礼之一。
而更让沈旭中尴尬的一天还远没有结束,就像是人倒霉喝凉水都要塞牙般,沈旭中刚走到书店门口又被林柠叫住了。
“抱歉,女同志,忘记向您道歉了。”沈旭中以为林柠是觉得被冒犯了,忙道歉道。
林柠眉头紧锁,显然已经认定对方是个书呆子,她怕对方听不懂自己暗示,直截了当地说:“这本书八角哦。”
已经走到了门口,一手拉开门准备离开,一手拿着那本新书的沈旭中突然僵硬,石化在原地,他快碎了。
第14章
陈岑是下午六点在学子路边上的公交车站截住林柠的。
因为两人下班的时间几乎一致,陈岑下班时已经快六点,这还是他提前早退的结果,他有些担心城那边的林柠可能在他到书店时早已坐上公交车回家,所以还特地先回了趟公安大院,把他那辆新买的、从来没有开过的川崎摩托给偷偷骑了出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阵风驰电掣之下,陈岑在公交车即将到达之际,及时地截住了林柠。
“柠柠,走。我顺便送你回家。”男人明明心里早有了打算,但他的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场偶遇。同时陈岑表面也装得极为正经,跨坐在那辆线条流畅的红黑色摩托上,双腿自如地伸展,紧紧夹住油箱,手臂随意地搭在车把上,显现出一种轻松而肆意的姿态。
微风拂过陈岑的发梢,为他平添了几分不羁的气息,这让林柠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位身着皮夹克骑着摩托的男人,就是她所认识的那位总是穿着宽大公安制服、尽职尽责的陈公安。
林柠愣愣在原地,手却不自觉地将布包往后揽去,同时脚步带着一丝警惕地向后退去。
这不怪林柠,这辆摩托给人的冲击太大了。林柠倒不是没见过摩托,但多数人都是骑得公家的车,这种人林柠只会羡慕不会过于警惕。而陈岑的这辆摩托,明显就是自己的,款式跟她看到过的都不一样。林柠听林耀祖说过,只有那种有钱人家,甚至是二代们,才会在京市骑着自己的摩托炸街。她甚至还记得林耀祖谈起这件事时,眼中流出的艳羡。
倘若今天陈岑能把派出所的那辆侉子骑出来,林柠都不会如此反应。
陈岑注意到林柠戒备的神色,再扫了一眼站台周围那些人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目光,也明白了自己好像确实有些扎眼。
陈岑郁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忽然,他侧过头,漆黑的眼眶落在了林柠那双无措的眼珠里,试探却带着一丝肯定地问道:“柠柠,我帮你打听到了你的档案。你确定不跟我一起走?”话音刚落,陈岑也意识自己的话有些强硬,于是他又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凄惨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是林柠欠了他一般。
林柠四处张望,也发现越来越多的路人注意到了她这边,她也不好再推脱,就这样,林柠第一次坐上了陈岑的摩托车。
“柠柠,我今天先带你去吃一家私房,我们边吃边聊。听说他家是以前的老字号,现在又重新开张。我吃过几次,味道不错……”陈岑一路上的话都没有停下过,风几乎要灌满了他的胸膛,被冷风吹进肠胃的滋味可不好受,可他还是孜孜不倦地开口搭着话。
因为摩托车机身的关系,林柠几乎是半躺在了陈岑的背上。夏天本来就穿的薄,再加上两人的体温的缘故,使得紧贴的地方,都要比其他地方温度高上几分。陈岑感到背部传来了潮湿而温热的触感,这种触觉异常敏锐,仿佛背上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甚至能够识别每一处与对方紧密接触的部位,尤其是那两颗沉甸甸的桃子。
陈岑的咽喉不断在吞咽,双手时而放松车把手,但每次遇到路上的坑洼时,那两朵软肉又不由得让陈岑紧紧握住车把手,这唯一能让他握实的、能够掌控的东西。
明明是自己占便宜,而陈岑却难得地害羞了,可害羞过后,陈岑又开始无耻地期待起下一个坑洼。
林家把林柠仍当小孩看也并非没有道理,就像现在这样,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男女之间的适当界限,甚至可以说,两人坐在一辆摩托车上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一个私密的二人世界。而林柠却丝毫没有早就被占便宜的意识,相反,她紧紧地环抱住陈岑的腰肢,整个身子都贴在陈岑的背上了。
因为此刻的林柠现在满脑子都被一个想法给占满了:要是坐在前面骑车的人是她就好了……
林柠觉得自己有些邪恶,竟然如此贪心。可是自认为阴暗的心思又止不住地涌出:这摩托车怎么不是她的呢?
这样的话……
林柠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她自信地骑在摩托车上,神气地挥手,对着公交站台上等待的男同志陈岑大声呼唤,她的声音吸引了所有候车人的眼球:“陈公安,快过来!我有摩托车!我载你回家!”陈公安就会羞涩而骄傲地坐上了她的后座,然后两人就此扬长而去,好不潇洒。
一想到这,林柠咯咯地笑出了声,但随即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用手捂住嘴巴,同时偷偷瞄了瞄陈岑的后脑勺,确认他没有回头的迹象后。这才又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安心地把头靠在了陈岑的背上,愉快极了,恐怕林耀祖都没有坐过摩托车吧!
“柠柠?”
风中传来的声音显得有些微弱。那是陈岑在呼唤她。
“嗯?”回过神的林柠这才开始应和。
“我说,我们是去私房,还是去国营呢?”陈岑又明白了,原来刚才自己的话林柠压根没有听到,索性也不给林柠拒绝的机会,直接让她选择。
“啊?”林柠的脑袋瞬间被风给吹清醒了,她显然是想起了自己要请客的事情。
可这怎么不按套路来呢?她还没有准备好礼物,也没有通知徐子佩,怎么就去吃饭了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天她根本没有带够钱呀!
怎么办,要丢脸了!早知道刚才就不鬼迷心窍上车了,明知道陈公安人家是来告诉她结果的,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就代表着要跟着表示答谢呢?大不了刚才拒绝,再单独找一天答谢陈岑,就能够顺便知道结果了。
林柠欲哭无泪,也不靠着陈岑了,挺直了腰杆,有些委屈:“陈公安,我还能下车吗?”
“啊?”林柠还没有慌神,陈岑却先乱了阵脚。他察觉到林柠不再依靠他的背部,双手也放开了他的腰,摆出了一副不自在的姿势。显然,林柠感到不舒服了,陈岑却也误以为是他偷偷骑到坑洼处以此占便宜的事情被林柠发现了。
可这还能怎么办?是陈岑占了林柠的便宜。
陈岑一咬牙,加快了速度,安慰着林柠:“别急,再忍忍,我们快到了。国营离得近,我们去国营。”
在陈岑的背后,林柠一听这话,心如死灰,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挣扎了一下:“国营贵,还是私房贵呀?我没有带够钱,我们这一次先去便宜一点的吧。下一次,我请你吃大餐呐!”为了防止陈岑误会自己小气,最后林柠就像是那丈夫向妻子许诺未来一样,硬气地给陈岑画着大饼。
“下一次请我吃大餐?”陈岑的嘴角不断上翘,他的笑声透过胸腔的震动传到了林柠的耳畔。陈岑刚想压下嘴角继续说话,可是一想到林柠刚才的话和变化,笑意就怎么也止不住。
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原来,柠柠刚才是以为他要她请客呀!
摩托车的轰鸣声很快就出现了城东国营饭店门口,陈岑松开车把车,转动钥匙熄火。他跨腿迈下摩托车的同时,站在摩托车边,弯腰低头看向还在摩托车上没有下来的林柠,不禁起了逗弄心思:“别下一次了,我们这都到了。这样吧,你带了多少钱?”
林柠瘪着嘴,眼睛不敢看陈岑,往布包里搜了搜,把钱都拿了出来,一张一块,五张一角。
林柠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一股脑全部塞给陈岑,低头歉意道:“就这么多了。”
陈岑的大手中就这么突然多了一堆皱巴巴的纸币,他慢条斯理地将它们理顺,嘴角是低头的林柠看不到的坏笑。然后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这些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但却故意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这些,确实有些少呢。我们两总不可能只吃一盘红烧肉吧?”
林柠的小脸如同红透了的虾子,两只手不断在来回揉捏,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陈岑:“所以,还是下一次吧?”
林柠是既无奈又庆幸,无奈的是现在没钱请客的局面,而庆幸的是幸亏她身上还带了些钱,不至于一毛不拔。她身上带着这钱,也只是因为徐子佩有时兴致来了,也要下班时拉上林柠一起去下馆子。尽管每一次徐子佩都说是请客,但已经吃了人家午餐的林柠哪好意思,可是自己的钱又请不了几次客,索性每一次都把自己的那一份钱给了徐子佩,这才会习惯性地常备着一两块钱。
可这一块五也不够两个人吃的呀。
见陈岑半天没有回应,林柠再次想出办法:“要不,就你吃,我在一边等着你就行!”这可不是委曲求全,林柠是越想这法子越可行,看向陈岑的眼光也变得炽热。
陈岑就这样看向突发奇想的林柠,他一手叉腰,一手揉了揉林柠的头顶,心里是热乎乎的软,眼里是旁人都能看出的宠溺。他缴械投降:“都下班了,你不饿?我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林柠好奇问道,但她其实也是被陈岑说中,早就饿了。
“这一次我请,下一次再你请,不就行了?”说完,陈岑揽下林柠的腰肢,一手将林柠从摩托车上直接抱了下来。
正在苦恼的林柠被陈岑抱在怀里的一瞬间里,她仿佛能听到他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她的目光落在陈岑分明的下颚线,她的心也跟着犹如被和尚撞了的钟一般,嗡嗡直颤。林柠突然没由来地想起徐子佩的那句话:你要是不想要家里帮你找对象,那你自己去找一个不就行了?
第15章
、
国营饭店内,两人对坐着,面前是五菜一汤:一份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一份皮脆肉嫩的烤鸭,一大碗香气四溢的萝卜烧牛肉以及两盘时蔬小炒,旁边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蛋花汤。
“这会不会太多了?”林柠偷偷打量起对面坐着的陈岑的神色,心里想起徐子佩传授的宴客原则,只记得两个人三菜一汤就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