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钱嘛,有的是办法。”陈岑无所谓地说道,他点了点刚才翻阅的孙斯辉的笔记本,“你不是高考状元吗?就光是这一个噱头都够你吃大半辈子。关键在于你如何利用它,就比如这本笔记,你拿去出版刊印,再往上写个什么状元笔记的书名,只要还有学生在读书,就不愁没人买账。”
孙斯辉对于陈岑层出不穷的异想天开感到无奈,他仰天长叹道:“哥,你可真是……害,不说了,想法是好,但是搞得出版权何其难啊?难不成私自刊印?恐怕这件事比当倒爷还要人命吧。”
陈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一笑,为自己挽回道:“不管怎么说,反正挣钱的路子多的是,关键是人要对,就什么事都能成。你去海市后,可得好好学习,咱两挣赚外国人钞票的大计就要靠你了。说不定等你大学读完回来,这座四合院就都会是你的!”陈岑说的正是孙斯辉的住所,但是这座四合院里整整有十多户人家,孙斯辉的家也不过是个小小偏房。如今想要买下一座四合院也是不便宜的,就陈岑和孙斯辉知道的,没个十万块根本不可能。
孙斯辉闻言,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一言为定!我可等着我的四合院呐!”
“你哥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陈岑神气极了,丝毫不在意自己其实还要比孙斯辉小上一个月。在这个崇拜万元户的时代,陈岑的个人财富已经累积到了令人咋舌的八万元,这还不包括他珍藏的小黄鱼的价值。不过现在说这些,也只是在吹牛皮,自从被陈父扒了皮后,陈岑目前手头紧得很,原本他身上还带着两沓80版的大钞,如今已经分发出去了一沓,在本月的账目回笼之前,也就是说,陈岑现在身上只剩下一万元了。
关键是,那一万块他还舍不得用,再重申一遍,那是用来收藏的,以后要传给自己孩子的!
“你这些个月,也麻烦替我注意一下一个叫做林耀祖的人,就那个、爱跟王麻子他们几个鬼混的那个。”孙斯辉的入学时间还有一个多月,这段时间还是会呆在京市。
“你管他干嘛?”孙斯辉眉头皱起,他不知道这两个不相干的人什么时候有了联系。
“害,你反正帮我注意点他就行,但别让他察觉到我。话说,这个月的流水有多少?”陈岑不露声色地问道。
“这个月生意不好,顶多能挣个五千块。”孙斯辉知道陈岑头疼这些东西,所以他提到的收入都是直接说的陈岑能实际拿到手的数目。
“够了。”陈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傻笑,然后兴奋问道,“我们上个月不是订了几台BB机吗?要送到了吧?”
“后天就从海市送过来了。”孙斯辉看着陈岑的异样,摸不着头脑地说道,“怎么又突然提这个了。”
“没事,帮我留两台,钱就从账上划。”陈岑歪着脑袋低声笑着,可又突然恢复了正常,心狠又清醒地说一句,“bb机一台没有2000不卖哈。”
今年京市才刚刚建了传呼台,bb机也成了继大哥大之后更加抢手的商品,就连陈岑他们也只是在海市那边好不容易才弄到了十台。
“那你的也算2000?”
“你想什么呢!我的当然算成本价!”
第10章
陈岑在孙斯辉家待到看着孙斯辉把那盒饺子吃完后就回派出所了。
今天正好轮到他和李姨值班,他打算解决林柠拜托他的事情。
自从上次送林柠回家以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陈岑心里盘算着时间,觉得是时候去看看林柠了。这种事情,如果去得太早,会被人怀疑自己之前说的“李姨不熟”这句话的真假,如果去的太晚了,也会被人怀疑是否真的用心。在陈岑看来,现在这个时间点恰到好处。
而且,他也好久没有见到林柠了。
安平街道派出所负责的区域并不大,主要包括整个安平街道以及街道背后一部分机电厂员工居住的大杂院。机电厂规模大,占地大,安平街道实际上只是位于机电厂的边缘地带。在机电厂内部,还设有一个专门的公安科,也就是保卫科,那里也设有户籍管理处。
因此陈岑也不确定林柠的户籍信息是否真的在所里,倘若不归他们管,他就得跑一趟保卫科了。
“咳咳。”陈岑凑到在行军床上昏昏欲睡的李姨,先是咳了几声,引起李姨的注意。
李姨,又叫李双红,今年四十了,就住在安平街道,丈夫也是机电厂的职工。陈岑觉得李姨多半认识林柠一家,至少也是有印象的。
按理说,晚上值班是不需要户籍警的,户籍警晚上值什么班?又没有人会大晚上来处理户籍问题。但是安平街道派出所是个小派出所,值班这种事至少也得两人相互照应,现在的公安系统人手都不够用,更何况这小小的派出所呢?也就只能委屈一下,一人两用了。
“岑子,你大晚上的咳什么咳?”李姨没好气地瞪了陈岑一眼,她刚才都要睡着了,又被打断了,中年人的睡意是何其的宝贵?哪像这些年轻人说睡就睡,一睡就跟头猪一样叫不醒。
陈岑笑呵呵地解释道:“这不是想问问李姨吃不吃夜宵吗?”
“夜宵?”李姨来了精神,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外面的铺子可都关门了,不知道陈岑跑哪去弄来了夜宵。
陈岑从怀里变戏法一般变出一个铝饭盒,他打开给李姨看:“刚才晚饭时候打包的油炸小鱼,我那还有上次没吃完的炒花生。要不,咱姑侄俩喝一个?”
北方的女人,没有几个不会喝酒的,也不是只有男人才爱喝酒。倘若有闲情,谁不愿意小酌几杯?
李姨顿时来了劲,从行军床上跳了起来,跑到办公室里去搬来椅子放到行军床不远处,向陈岑询问意见:“咱就在这吃。岑子,你看行吗?”
陈岑点了点头,也帮着布置起来,然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上次没喝完的半瓶老白干,替李姨倒了小半杯。
“岑子,倒!”
仅一声,陈岑就明白李姨的意思,手中的酒瓶再次倾斜,继续斟酒,直到李姨的酒杯满溢才停止。他无奈地提醒说:“李姨,你可得悠着点,别喝多了。”
李姨摆了摆手,兴致是难得的高昂,向陈岑解释:“以前在干校的时候,除了我们这些考到那的小姑娘,其他全是战场退下来转业的老兵。我们那时都是跟着他们混酒喝,量也练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一瓶也不是问题诶。”
李姨说完,自顾自地拿起酒杯,一口饮尽,颇有滋味地砸吧一下嘴,兴致勃勃地同陈岑碰了碰杯。陈岑也只好陪着笑,望着手中的酒杯,突然一种自讨苦吃的无奈感油然而生。他只是想小酌,却没想到碰上了酒蒙子。最终,他还是闭上眼,将杯中那一两的酒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后,李姨的精神头是越来越高,而陈岑的脸早已红透,一身酒味。他晃了晃头,尽量保持清醒,说道:“李姨,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麻烦我?”李姨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了口中。一顿酒下来两人的关系也拉近了几分,李姨带着北方人天生的豪爽,打趣着陈岑:“局长家的公子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岑子,你说罢,你叫我一声姨,咱也得把你当亲侄子来看!”
“李姨,其实今天还有人送了我几斤螃蟹。”陈岑指了指院子靠边的一个木桶,颇有些遗憾说道,“这大夏天的,螃蟹容易坏,都放在那一下午了,再不吃就真坏了。这所里有没有做饭的家伙什,李姨,你家离得近,看能不能?”关于林柠的事情,陈岑本想着直接问李姨就行,可转念一想,这要用什么方式问才能得到林柠想要的答案呢?
难不成再告诉李姨,林柠怀疑她不是她爸妈亲生的?想要看看户籍本上是怎么写的?他要是这样说,这不缺心眼吗?
所以,他打算支开李姨,自己去档案室看看。
李姨这才发现院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木桶,她走近一看,那些螃蟹果然都奄奄一息,她忙拍大腿,“岑子,你怎么不早说嘛。等我回去把螃蟹蒸了再喝酒也不迟呀,还能加道菜。”
陈岑笑而不语,他怕没醉的李姨不好糊弄。
“你先等着,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我这就回去把这些螃蟹处理了。咱们姑侄俩先中场休息,你在这里守着,我很快就回来。”说完,李姨提着木桶,毫不犹豫地推开院子的铁门,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岑远眺着李姨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转身进入了档案室。白天所里都是人他不好进,晚上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是要是被发现,还真不好解释。
陈岑送林柠回过家,,因此对林柠家的位置有个大致的印象。档案室里只存放着安平街道派出所管辖范围内的资料,这让陈岑很快就找到了林柠的档案。他迅速浏览了一遍,尽力记下了自己需要的关键信息。
姓名:林柠
出生日期:1966年9月9日
籍贯:黑省101建设兵团农场
与户主关系:母女
陈岑也去看了看户主信息,户主赵桂英,籍贯京市。而第二页常住人口登记中,林卫国的籍贯同样是黑省101建设兵团,而且林柠与户主关系上明确写着是母女关系,不是收养。所以,林柠真的想错了?
然而,陈岑感到有些意外,因为户主并不是林卫国,而是赵桂英。陈岑又看了看户口登记时间,上面显示的是1977年11月1日。
这是什么意思?合着这户口是77年才办下来的?
77年,户主是赵桂英,赵桂英籍贯就是京市,林家其余三人籍贯都是黑省101建设兵团。
陈岑想到了一种可能,赵桂英可能是个知青,当初是下乡去了建设兵团,然后在当地与林卫国结为夫妻,并共同育有林柠和林耀祖两个孩子。等到知青返乡政策实施时,赵桂英便带着林卫国和孩子们一同返回京市,并将他们的户口迁移到了这里。
可这也不对啊,知情返乡是从78年才开始的,这怎么77年就把户口都给办下来了呢?办户口起码也需要点时间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陈岑家里的一个远房亲戚也下了乡,他在听父母闲聊时,提起过京市的返乡政策。外地已婚的知青返京只能携带一子女迁入京市,且其农民配偶不能够享受知青待遇。
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知青抛妻弃子呢?
陈岑这回彻底懵圈了,林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面大有文章啊!
林耀祖那个大嘴巴,可不止一次炫耀过他父亲是八级焊工。如果真如陈岑的猜想一般,那么林卫国是如何获得户口和正式工的身份的呢?此外,陈岑刚才还注意到,林耀祖的户口也登记在赵桂英的名下。
77年,林耀祖九岁,林柠十一岁,林卫国三十五岁,赵桂英三十岁。
这算起来,也是能生下林柠的年龄差。
陈岑揉了揉凸起的太阳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纳闷极了:这到底是什么鬼?
“李姨,你知道安平街背后的林卫国一家吗?”陈岑觉得,做人要学而好问,不耻下问才行。于是,等到李姨再次端来蒸熟的螃蟹开始新一轮的夜宵时,陈岑突然发问。
院子里回荡着李姨磕螃蟹腿的声音,那是一种节奏感很强的“咔嚓咔嚓”,伴随着她轻轻的咂嘴声,她毫无防备,却带着些八卦问道:“你问他们干什么?”
“林耀祖是我同学,我常听他们家以前并不住在京市,可他爹又是机电厂的八级焊工。这不是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陈岑解释道但实际上,林耀祖从未明确说过他们家原本不是京城的,即使他说过,同林耀祖不熟的陈岑又怎么可能知道,陈岑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来打听更多的消息。
“害,你说林卫国啊,他那八级焊工也是这两年才评上的。但林卫国确实不简单,脑子活套,以前跟着老师傅学习的时候,不到一年就把老师傅的本事全部学过去了。他天生就就是干这个的,我们家也请他焊过东西,他焊的既结实又美观,比别的人焊得要好看。”
李姨赞叹道,“赵桂英也厉害,那时候没工作的人都得下乡,她主动把工作让给了弟弟赵江河,自己去了东北下乡。后来知青回城政策一出台,赵桂英就又拖家带口地回来了。我当时还说她是个疯子,林卫国又没户口,还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单靠她一个人怎么养得活这一家子哦?如今你瞧人家还把生活经营得这么好,我是真佩服她,当初她要下乡我还背地里骂她傻呢。现在看来,人家是觉悟高。”
“那林卫国的户口是怎么迁过来的呢?”陈岑好奇问道。
李姨瞥了陈岑一眼,靠近陈岑小声道:“谁家没点关系啊?关键是看有没有这个。”她边说边用手指做了个搓钱的动作,暗示着,“我也是听说,是她弟赵江河觉得这么多年亏欠她姐,花大价钱帮他姐夫把户口给办下来了。夫妻两的户口都办下来了,那林耀祖和林柠的户口自然也就好弄了。”
陈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疑惑依旧没有解决,知青回城政策是78年底出台的,那户口登记上明明写着77年,可李姨也说林家是政策出台后才回来的。
“李姨,他们的户口是你给解决的?”
李姨忙摇着头,她不可置信地说:“怎么可能是我?我这个小公安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那你记得他们多久解决的户口问题吗?我记得我母亲那边有个亲戚,也是这个情况,回城好几年后才把户口问题给解决。”
李姨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她不明白陈岑为何对这些细节如此感兴趣,心想这种事情谁会特意去记呢?于是她回答说:“谁没事记这个啊,怎么了吗?”
“李姨,我上次帮你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把今年的一个孩子的户口登记时间写成了85年。这会不会造成什么麻烦?我是不是应该把那些文件拿出来更正一下?”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儿了?哎,这些都是小问题,户籍警登记出错是常有的事。在我们这儿还算好的,那些山区,方言重的地方,连别人名字都能写错,更是常见。只要不把人名和性别搞错,就没必要改。你去档案室翻找那些资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再说了,85年登记和86年登记有什么区别嘛?”
“那就行,我其实心里一直担心着呢。”陈岑这才放下了心中大石,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于是又聊起了林家,“那这林家可真是新社会榜样了。父亲聪明能干,母亲不抛弃不放弃,两个孩子也争气,就连母亲的弟弟都算是有良知。这应该算得上是家教严谨、家风正派了吧?”
李姨听到陈岑天真的感叹,忽然来了一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陈岑睁大眼睛:?
第11章
“大姐!”一声娇腻而又大嗓门的女声站在林家门口敲着门,声音大到唯恐附近的邻居都听不到。
“大姐!快开门呀!我这有刚从鸡窝里捡的新鲜鸡蛋,还热乎着呢,特意给你们送过来的!”女人一边用力敲着院子的门,一边大声喊道,似乎不等到门开就决不罢休。女人皮肤黝黑,身穿一件宽松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搭配着一条黑色涤纶长裤,脚上踏着一双老北京布鞋,整个人看起来也是干净整洁,能干一把子力气活。
屋内,正值饭点的一家四口闻言,反应各不相同。
林柠仿佛是耗子见了猫,连用餐教养都忘了干净,没等碗里的菜吃完,就急匆匆地从桌上夹菜到自己碗里,直到堆得满满当当,心头的恐慌才稍微平定。
林父的脸色有些阴沉,但他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放下了碗筷,走向他和林妈的卧室,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林妈的脸色比林父还要难看得多,她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她捏断了,对着林柠就是指桑骂槐:“自己碗里的还没吃完就急着夹别的?跟没见过好东西的乡下人一样!没出息!”
而林耀祖则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眼神中掠过一抹冷硬,看似对于林妈将林柠作为出气筒的场景视若无睹,仿佛这是家常便饭。但当他耐心地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便开口提醒:“妈,与其在这里生闷气,不如赶紧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话音刚落,他便放下了碗筷,起身走向院子,准备去处理外面那个不要脸大声叫嚷的舅妈。
随着一声门轴的吱嘎摩擦声,王红梅终于盼到了林家大门向她缓缓打开。王红梅急不可耐,甚至没顾得上看是谁开的门,就已经做好了冲进去的准备,毫不犹豫地向那仅开了一道缝隙的大门挤了进去。
可惜,这次开门的不是她的大姑子赵桂英,而是她的外甥,林耀祖。林耀祖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直接将门把手握得死死的,不给王红梅冲破大门的机会。
“舅妈,鸡蛋给我就行。”林耀祖看向王红梅手中的篮子,那篮子都没有隆起,只是薄薄的一层,还煞有介事地往上面盖了一层布,好像生怕人看见似的。
王红梅见闯不过去,咬牙切齿地勉强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她深呼吸了几次,却始终没有把手里的篮子递出去。等到她稍微缓过劲来,她张大了嘴巴,像那旧时候王公府邸门口的石狮子一般,咧得极大:“大外甥不让舅妈进门啦!造孽啊!当初是谁……”
话还没说完,林耀祖就打断了她,他抓住王红梅的胳膊,强行将她拉进院子里,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既愤怒又无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