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柠,你怎么来了?”陈岑一边帮忙打开铁门,一边亲昵地说道。其实,这也是陈岑的小心机,因为名字的特殊,就算是更为亲密的叠称也不太能听出来,至于前鼻音和后鼻音的细微差别,即便林柠注意到了,也只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果不其然,林柠听到陈岑对自己的称呼后,也只是捏了捏车把手,难为情地一笑。
而陈岑的心机也远不止于此,就像今天下午送林柠离开一样。林柠遇到的难题对陈岑而言本是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小事,只需向专门负责户籍工作的李姨询问即可。毕竟,这时候的户籍登记工作主要依赖人脑记忆,而李姨对辖区内大多数人家的户籍信息都了如指掌。
可他偏偏要装作为难,甚至要在公交车临开走前,才稍微松口。
为什么?
只是因为林柠口中的那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抽不了空了”,所以陈岑故意留了些悬念,这样林柠就不得不另外找抽时间来见他。
可令陈岑心喜的是,他完全没有想到林柠当晚就骑着车来找他了。
这实在是有些让陈岑过于激动,心中的软肉像是被人捏了又捏,无法控制心跳的速度。
陈岑将车停靠在院子的墙根处,帮林柠将自行车停在了院子的墙边,还引着林柠朝院子里之前与老石喝酒的桌子旁坐下。
林柠对于陈岑自来熟的行为感到一丝尴尬,自从她踏入派出所的那一刻起,她似乎就没能插上一句话,一切都被陈岑自然而然地引导着。
陈岑公安,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林柠心中如是想着,但是还是不着痕迹地远离了陈岑几步,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陈岑本来想要揽着林柠肩膀的手瞬间悬空,后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热情地为林柠搬来了一把椅子,邀请林柠坐下。
“你一个女孩,晚上自己一个人出门多危险?我还说明天去你的单位找你呢。”陈岑又跑去屋子里为林柠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饭桌上,关切地寒暄着。
林柠家吃完饭,已经是七点过了,等林柠把自行车修好,等到她修好自行车,时间差不多到了八点半。尽管安平路派出所距离机电厂并不算太远,但骑自行车过来也需要个十几分钟。而现在,时针已经将近九点。
机电厂这一带,属于京市的郊区,街灯稀疏,治安状况也不如市中心,晚上一个人出门确实是要多加小心的。
林柠双手捧着陈岑递给她的热茶,轻轻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被风吹得鼻尖都泛了红,这倒让陈岑心中有些亏欠。
他现在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故意说出那句话。毕竟,他早就知道林柠的工作地点,完全可以直接去找她,说不定林柠会更惊喜。
“其实,你的那件事,后来我想了想,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你。”陈岑也不再绕圈子,既然知道对方的目的,故意回避不提反倒会引起反感,“我的同事,李姨。她是专门干户籍工作的,在这片区里面工作有十年了,大多数人家的户籍信息她都清楚,平日里的资料档案也是她在整理。”
林柠的眼睛亮了又亮,看向陈岑的视线也变得火热。
陈岑却又话锋一转,有些惭愧地道歉:“只是我才来这不久,关系上还不算熟。刚认识不久,就求人帮忙确实有些……”
林柠一听到这,放下茶杯,忙摇着头,受宠若惊地纠正道:“陈公安,真的很抱歉,您能帮我想办法就已经很感谢了,至少我现在有了方向。我又怎么可能用您的人情呢?”
林柠左思右想,那麻花辫在陈岑的心里晃了又晃,辫尾的碎发像是扫在了陈岑的喉间般,让陈岑不由得又端起一杯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咽喉。
忽然,林柠转头看向陈岑,那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和恳求,她的红唇起起伏伏,陈岑的思绪开始放空。
“陈公安?陈岑公安?”林柠的呼唤将陈岑的魂又给拉了回来。
陈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歉意一笑,有些不耐地扯了扯衬衣领口的纽扣,翘起二郎腿,掩饰了跨间的尴尬,深呼吸了几口,让清新的空气流入胸腔,心中的杂念这才慢慢平息。
“陈公安,那你知道这位李姨她有什么喜好吗?”林柠注意到陈岑刚才应该没听见她说的话,就又重复了一遍。
“喜好?”陈岑挑眉,摇了摇头,“我刚来,是真的不清楚这些事。不过你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今天太晚了,等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啊?”
林柠不明白陈岑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刚才还说跟那位李姨不熟,现在陈岑又突然就要将这件事包揽在他身上。这倒让林柠更加坐立不安了,是一种认为天上不会掉馅饼,可却偏偏有一块馅饼砸中自己的不真实感。
该不会是自己的哪一句话让陈岑误会了吧?在林柠看来,陈岑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既然在他身上找不到问题,那问题就一定出在自己身上了。
所以,林柠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在不经意间说了什么话,让陈岑误以为她在请求他的帮助?
越是这样想的林柠,越是惊觉,似乎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意中透露出求助的意味。
直到陈岑陪着林柠骑着自行车回去后,林柠依旧脑袋发懵地反思着自己。
“行,我就送到这里了。你记得乖乖回家,别跑其他地方去了。”陈岑停在机电厂职工胡同外,叮嘱着懵懂的林柠。
林柠看着熟悉的胡同,又看向言行再正直不过的陈岑,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太不真实了!
一种一切太过顺畅的不真实感!怎么有人能好到这种地步?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同学姐姐,就愿意去用自己的人情去解决别人的麻烦?更别提还担心林柠的安全,亲自护送她回家。这只有一种可能!
林柠开始盯向陈岑,眼中突然多出了一种打量和审视,把陈岑都搞得有些紧张和不自在。
林柠开口,自顾自地猜测:“陈公安,你是我弟弟的好朋友吗?”
“啊?”顿时,一种感到莫名的诧异从陈岑的胸腔中涌了出来。
陈岑原本还有些激动的情绪,突然间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不知为何,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第8章
“也就是知道名字的地步而已。”陈岑忙撇清与林耀祖的关系,这是一种迷一般的直觉。他有一种预感,倘若他默认了林柠的想法,那么他的功劳都会被这个林耀祖抢去一大半。
听陈岑这样一说,林柠就更摸不着头脑了,疑惑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果林柠继续问下去,不就是明显在怀疑别人的居心吗?
林柠觉得,陈岑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自己多想了,所以她不想让陈岑寒了心。
“陈公安,你对我真好,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林柠看向陈岑,眼里写满了认真,郑重其事地发誓道。
陈岑不由叹出一口气,双手插兜,转头望了望四周,低下身子,凑到林柠的耳边,眼里的余光满是那双水盈盈的眼睛,他幽声:“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太近了……
林柠不自觉地向后退缩,恨不得一步子往后跨出四里地。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只是感受到心都快跳出来了,是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手脚发软的感觉。
一定只是因为太近了!
林柠退到了合适的距离,慌乱之中又带着些许羞愤,结结巴巴地说:“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报答您!”
说完,林柠便自顾自地推着林耀祖的自行车,往胡同深处跑去,最后还不忘挥手向陈岑告别。
陈岑站在胡同口,远眺人影最后消失的拐角,挥手作别,哑声道:“下次见。”
第二日一早
林柠同往常一般,天不亮就醒了。因为工作地点在城东的关系,林柠是家里最早起床的人,早上的早饭都是林柠一起做了,等其他人醒来锅里一般都还是热的,就可以直接吃了。
巧恰昨天李老大家送来了一篮子鸡蛋,林柠就煮了十个蛋,又往上垫了蒸笼,蒸了些白面馒头。林柠等早饭做好后,打包了四个蛋六个大白面馒头,再往铁饭盒里装了些榨菜,就急忙去赶公交了。
林柠打包的不仅仅是她的早餐,还要加上午饭。因为林耀祖已经不读书了,中午就不用给他送饭了。林柠中午也懒得跑了,每次做早饭时多做些或是前天晚上的剩菜,中午只需要在书店里热一热盒饭就行。
城东学子路的新华书店,坐落在几座大学之间,可以说,要比城西的更忙,可这份工作也比城西的更紧俏。因为城西大多数都是工厂,再往外就是郊区和农村;而城东,才是正儿八经的城中心。林柠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被选到了城东当店员。
她嘴笨,不太会说好听话,不过在书店接触的大多数都是受过教育的学生,加上这年头对于售货员的滤镜,她从未遇到过特别棘手的人或事。同时,她的同事们几乎都是城东家庭颇受宠爱的女孩们,虽然她们不太愿意做重体力活,但在其他方面对林柠颇为关照,尤其是接待客人方面。这年头不讲什么提成,拿的都是死工资,但书也从来不缺卖,同事们主动接过了接待客人的任务,这也让不善言辞的林柠能够喘过好几口气。
因此,林柠更加珍惜这份工作。即使林柠住得最远,她也依旧风雨不阻地第一个达到书店,开始扫地、拖地,扔垃圾,再把能够搬动的货上架,反正在其他人来之前,她是一刻也不会懈怠的。
“柠柠!”一位烫着发的年轻女同志走进书店,手里拿着原本挂在门外表示停止营业的牌匾,她带着些许责怪的语气大声呼唤林柠的名字。她是住得最近的店员,家就在人民大学之中,因此常常到的也比较早。
“我说了多少遍,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这么重的货你得让王军来搬!咱们书店就他一个男的,就得让他来干粗活!不然要他干什么用!”女人虽然这般说,但也没有伸出手来搭把手,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些活她是根本不可能干的。
任何人都别期待她能帮忙!
这是徐子佩的人生价值观的充分体现。
书店店员的工作并不轻松,平时里除了清点上架外,尤其是卸货,一本书一般足足有一斤重,而那千百本书的货可想而知有多重。就算是有小推车,但书店也是有台阶的,卸货搬货可以说是店员们面临的最大难题。
店里一共有四名员工,一名店长,除了当驴用的王军以及林柠,其他两人也多多少少也会帮些忙,但徐子佩是当真一次也没做。
其他人对于徐子佩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为别的,只是徐子佩的父亲是人民大学汉语言的教授,还同新华书店的总经理关系极好。
更何况除了重体力活外,徐子佩不论是清点库存,还是协助客人寻找书籍,这些细致的工作都是做的极好的。
徐子佩不偷懒,但就是不可能干重活和粗活。林柠十分佩服她潇洒的性格和底气。而在这种情况下,林柠却同徐子佩的关系最好,同以上的理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真正的原因是,“呐,这是今天的盒饭,我给你放你的柜子里了哈。”徐子佩走进更衣室换上工作服,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盒饭,塞进林柠的储物柜里。
这是徐母为徐子佩精心准备的工作餐,但被宠溺着长大的徐子佩早就厌倦了母亲那所谓的营养搭配餐,她更喜欢中午去国营饭店点菜,或是最近城里新开的很多私营小饭馆去吃私房。
而徐母为她准备的工作餐她又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带回去,更不可能扔掉,这种浪费的行为徐子佩是做不出来的。
于是店里最为顺眼的林柠就成了徐子佩的投喂对象。而且,徐子佩清楚地明白,倘若把盒饭给其他人,说不定升米恩斗米仇,别人非但不领情,还有可能会觉得徐子佩瞧不起人毕竟,这里的店员可都不是吃不起饭的存在。
林柠就不一样了,看着就是个老实孩子,每天吃的还多。徐子佩不止一次观察过林柠吃饭,干啃馒头都吃的很香,每天明明吃得最多,可偏巧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难让人生出投喂心理。
“好的,子佩。”林柠把最后一件货搬到了库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感谢道。林柠每天工作都很辛苦,消耗也大,食量就更大了,徐子佩的这份盒饭可以说是林柠的及时雨了。
“子佩。”林柠干完活后,凑到了开始清点库存的徐子佩身边,试探问道。
徐子佩搁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似乎有话要说的林柠,笑了笑,鼓励道:“什么事,说罢,我现在有空。”
林柠露出灿烂的笑容,询问着:“你知道该送二十多岁的男同志什么礼物最好吗?”林柠并不知道陈岑比她还要小一岁,因为陈岑高大的身材,林柠也下意识地以为陈岑要比自己大上一些。
徐子佩那支英雄牌的钢笔直接掉在了地上,震惊地看向林柠。而林柠已经迅速蹲下身去,替徐子佩拾起了钢笔,她歉意说道:“笔尖摔弯了。真对不起,我下班后会拿去修的。”
现在的钢笔坏了后,都会拿到专门修钢笔的小摊去修缮,就跟修皮鞋的摊子一般常见。
“这不关你的事。”徐子佩直接拿过了钢笔,又跑去自己的柜子里重新拿了一支,随即直截了当地谈起了她最感兴趣的八卦:“林大妞,你这回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可别说我没有劝告你,你可得长点心,别被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给骗了。
你家的条件虽然比不上我们,但也算是衣食不愁。再加上你自己的条件,算是顶好的了,配个大学生什么的都没有问题。你可得擦亮眼睛,别被人骗了!
这男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要你送礼物,可别是什么上门的小白脸!”
“不是!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那男同志是我们家那边派出所的公安!不是什么小白脸。”林柠一听徐子佩想歪了,急忙解释。
“公安啊?”徐子佩沉吟一会儿,仿佛在脑海中回溯,试图想起是否有熟人在公安系统工作,过一会儿问道,“工作倒是不错,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林柠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徐子佩,眼神的大抵含义就是徐子佩真想错了。
徐子佩抿了抿嘴,也不再逗弄林柠,“好吧,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突然送别人礼物?”
“因为他要帮我的忙。”
“要帮?意思是还没帮?”徐子佩觉得有些不对劲,“万一别人只是客套呢?”
林柠思考了一会儿,想起陈岑昨晚的态度,她摇头替陈岑辩解:“不,他很认真的。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我得好好报答人家。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帮我解决,但是人家也是认真帮我想了办法的。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要好好感谢他。所以我才在想到底该送些什么?”
徐子佩凝视着林柠那一张一合的小嘴,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接着戏谑地说:“你说不是那种关系,但那你还一口一个人家得替他说话?”
“陈公安本来人就很好。子佩,都快到点了,你就别逗我了。”林柠看了看书店墙上挂着的时钟,提醒着徐子佩已经快到正式的上班时间了。
“行吧,你预算多少?”
“我一共有二十三块六。”这是林柠的全副身家了。
“林柠,你怎么比我还大手大脚?一个月55块的工资诶,你这工作都一年多了,才存这么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