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忽然间,院墙外却突然像是炸开了锅般嘈杂, 探照灯般的强光穿透蓝碎花窗帘,这分明是院子里的支起了五百瓦的电灯泡照亮了整个院子,就连卧室也被强光波及。
“操...”陈岑无意识地从喉头滚出句含糊的国粹, 本能地把林柠的脸按进自己胸口。
他的手掌刚覆上林柠濡湿的眼睫,房门就传来拆迁队砸墙般的动静。
林柠迷瞪着眼去够床头柜边放着的腕表,表链上甚至还缠着昨晚扯断的陈岑专门买的蕾丝吊带,足可见两人昨晚的荒唐。
已经四点三十五分了。
林柠推了推陈岑,穿着睡衣的陈岑也只好揉着睡眼去开门。
可是,门栓弹开的瞬间,穿枣红大衣的赵桂英活像只炸毛的母狮子冲进来。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端着喜饼匣子的婶子, 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两个祖宗啊!”
她一巴掌拍在陈岑的后背上,“新姑爷这时候还在媳妇被窝里打挺?大饭店的婚车都扎上绸花了!亲家那边说不定急得到处寻人了!”
不用说,赵桂英也猜到这两口子这些天昼夜颠倒, 绝对有记错了时间的嫌疑。
林柠裹着鸳鸯戏水的缎面被往墙角缩,因为突然清醒地意识到鸳鸯被下自己还光着腿。
虽然来得都是姨婶这样的人物,但林柠还是人之常情地害羞尴尬了起来。
陈岑的脑袋却不够清醒,可看着赵桂英急切的模样,也猛然醒悟,知道刻不容缓。
着急之下, 他随手拿起裤子,稀里糊涂地把睡裤套在了裤子里,又跌跌撞撞地去够搭在床尾上的呢子外套,作势就要往外面走。
赵桂英看他这个迷迷糊糊的状态,哪能放心让他一个人过去?
她急得直拍大腿:“快!耀祖!把自行车蹬来,沿胡同抄近道还能赶趟!”
说着,她就往新郎官兜里塞了朵大红花,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牛舌饼。
然后赵桂英就像赶羊一样,把陈岑赶到林耀祖的后座上。
到了院子里,陈岑才发现,院子里的锅都支起来了,依娜正在帮忙洗菜。
陈子安也早早醒来,坐在门口支起的桌子上,旁边还坐着个赵江河,赵桂英的弟弟,上次吃饭时陈岑见过。
桌子上摆着几十包烟,还有一本册子。
陈子安的眼神幽怨极了,他这个大哥都早早起床帮忙,主角却一觉睡到快五点,能不幽怨吗?
不过陈岑也来不及多想,径直坐在林耀祖的后座上,任由林耀祖载着他走,他自己则在背后争分夺秒地吃着牛舌饼,以补充体力。
而林柠此刻也不太好过。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被赵桂英花钱请来的姑婶们往她脸上扑着煞白的珍珠霜。
窗外传来渐远的自行车铃铛声,不一会儿就与院子里的嘈杂声搅成一片,再也听不见了。
她的心思开始飘远,却忽然瞄见镜中自己锁骨上未消的齿痕,脸色顿时红透了天。
林柠左右窥视,见没有人注意到,慌忙地将红袄领子往上提了又提。
随后,林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柠化好妆、穿好衣服后,本想起身帮忙,却众人阻止,让她呆在床上别动。
林柠也乐得清闲,直接在床上小憩了起来。
可这一小憩,后续发生的事就像放电影似的,“唰”一下就过去了。
接亲、敬酒、闹洞房,林柠全程就像在梦游,别人让她干啥她就干啥,好在陈岑一直陪在身边。
发红包,陈岑掏;敬酒,陈岑喝;闹洞房,也是陈岑被闹得最多。
林柠就那么看着,时不时跟着笑一笑,心里觉得暖乎乎的,这一天就这么在懵懵懂懂又满是甜蜜的氛围里,顺顺利利地过去了。
结果到了晚上,白天还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的陈岑,这会儿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反观林柠,精神头好得很,一点都没见疲惫。
林柠见躺在床上、醉意上头满脸通红的陈岑,心里也不禁泛起心疼,为陈岑煮了些醒酒茶让他喝下,又拿热帕子轻轻擦拭陈岑身上的汗水,随后便让陈岑将就着睡下了。
要是换成平常,陈岑可就只有睡沙发的份了。
到此,这婚礼虽然一开始有些波折,但也算是顺风顺水地度过去了。
可第二日
顶着浓重黑眼圈的林柠和不住叹着气的陈岑同时出现在饭桌上。
这模样瞧得陈子安和依娜同时一愣,两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搞不懂他们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陈子安犹犹豫豫地开口询问。
林柠和陈岑异口同声地说道:“太快了!”
陈子安和依娜更是满头雾水,“什么太快了?”
陈子安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这两人的脑回路。
却没想,林柠和陈岑稍作停顿,又依旧异口同声地感慨道:“这结束得太快了!”
原来,昨晚林柠躺在床上,本以为会很快入睡,可谁知一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婚礼当天的种种画面,那些场景像放电影一样,不停地在眼前闪过,让她怎么也睡不着。
林柠不禁回想起婚礼上的每一个细节,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愈发兴奋,辗转反侧,折腾了大半宿,最终又失眠了一次。
而陈岑呢,白天在婚礼上喝得酩酊大醉,虽然当晚有林柠照顾,但醉酒的后遗症还是让他难受不已。
陈岑一觉睡到了晌午,当他醒来后,却惊讶地发现,昨天那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一天,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许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就好像喝酒喝断片了一样,只留下一些零星的片段。
这让他懊恼不已,更难免生出些欲壑难填的心思。
陈子安没好气地白了陈岑一眼。昨天他忙前忙后,累得腰酸背痛,那种滋味,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想再尝第二回了。
可他瞅着陈岑和林柠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儿,他忍不住发起牢骚:“难道你们还想再来一次不成?”
林柠和陈岑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满是期待地看向陈子安。
陈子安正夹菜的手猛地一顿,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过一会儿,他赶紧转移话题,佯装严肃地教训两人:“吃菜!吃菜!这些剩菜就够你们回味一阵的了!”
林柠和陈岑这才悻悻然地吃起了今天的第一顿饭:剩着的、几乎没动过的大猪肘子,剩着的、几乎没动过的葱油大虾,还有剩着的、几乎没动过的……
反正,他们也意识到,最近的餐桌上,剩菜将成为常客了。
饭饱后,陈子安依旧坐在饭桌旁,目光一直追随着陈岑和林柠,直到他们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他才缓缓开口:“过完国庆,我就得回部队了。”
陈岑抬起头,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转业呢。” 说完,又看了依娜一眼,显然,依娜比他们更早知道这件事。
“趁还能干,我想多留部队几年。”陈子安叹了口气,“依娜她在来之前就晓得这件事,可我也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可能要多多劳烦你们了。”
陈岑一听这话,心里就有点冒火了。
这叫什么事啊?
在他看来,陈子安既然把依娜和玉罕接过来,那就要做好好好负责的准备。
现在倒好,把母女俩独自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算他和林柠能搭把手帮帮忙,可也不可能做到顶替了陈子安的位置的地步。
“你们小瞧依娜了,她比你们想象得还要有能力和果敢些。”陈子安继而说道,“而且,当兵,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事。”
陈子安没说出口的是,一直以来,渴望将玉罕带到北京读书的人其实是依娜。而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依娜随军,让玉罕就读部队的学校,这样也能方便照顾。
可依娜却说,玉罕是她的一切,她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让玉罕接受最好的教育,必须让陈子安想办法把她们带去京市。
正因如此,这才有了陈子安绞尽脑汁将依娜和玉罕的户口落在了京市的事情。
“这是小瞧不小瞧的事吗?那她们俩还需要你这个人干什么?”陈岑毫不客气地直言道,就连一旁觉得自己不应该插嘴的林柠也点着脑袋,表示赞同。
可陈岑又见陈子安这副心意已决的模样,便心知“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任由他们去了。
反正各过各的日子,谁也管不着谁,不是吗?
正当大家都各自沉默无言时,早已成为“人妇”,心思也愈发灵动、跟着陈岑的心眼子般转得飞快的林柠,眯缝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子安和依娜,突然开口道:“大哥,你们该不会是假结婚吧?”
这话一出,陈岑直接把林柠给他煮的醒酒茶背着众人一口喷了出来,那茶水喷得老远,像下了一场小雨。
而他看向陈子安和依娜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怪异。
第47章
此后, 即便陈子安再怎么试图解释,陈岑和林柠心中已然明了,林柠刚才那番话,无疑直击要害。
然而, 瞧着这段时间里陈子安与依娜的相处状态, 事情恐怕并非表面上的假结婚这般简单。
陈子安又不是那种毫无主见的傻蛋, 他所做的一切,想必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陈岑和林柠自知没资格过多插手陈子安这个大哥的事, 也无意将此事告知陈父陈母。
陈子安的烂摊子,还是让他自己去收拾吧。
玉罕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原本就懂一些汉语的她, 现在已经能说出不少长短句子了,大人们之间的对话,她也能听懂了。
当林柠将目光放在玉罕身上时,这个跟小团子似的姑娘竟朝林柠投出讨好一笑,随即又将头埋下默默吃饭。
林柠向来没有打小报告的坏习惯,只是望着身旁默默吃饭的玉罕。她心中不禁更加心疼这个小姑娘,同时也愈发羡慕玉罕能有这样一位“舍得一身剐, 能为孩子奔前程”的母亲。
不过,大人们的一厢情愿,对于孩子真的就是好吗?
林柠对此不置可否。
她还是泥菩萨渡河, 自身难保呢!
林柠想起备婚期间向赵桂英提及周瑾这人时,赵桂英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
她又想起昨晚看到的礼单上,那六百块的份子钱下写着的周瑾名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再者说,按常理,周瑾的哥哥是陈父的上司, 那周瑾的名字理应和她哥哥一样出现在陈家的礼单上,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写在了林家的礼单上,这背后的心思,林柠实在猜不透。
而且,就赵桂英的说法,周瑾这个名字好像是周忆路来随礼时随手添的,周瑾本人压根没到现场,赵桂英甚至还说肯定是添错册子了,他们家怎么可能认识这种大人物。
真要是添错册子,还能一个在陈家,一个在林家上面?还有,婚礼那么多人,赵桂英怎么如此肯定没有周瑾这个人到场?
然而,林家的册子早就被赵桂英拿走了,连带着林家收到的份子钱,当然之前赵桂英确实也没说过要交给林柠。
这倒也正合林柠的心意,她本就不想要这烫手山芋。
不过当赵桂英看到周瑾的名字出现在册子上时,也是虚汗直冒,林柠猜想,林妈恐怕也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难题,但还是咬着牙选择收下了。
毕竟,赵桂英要是再不收,林家可就真的要揭不开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