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这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徐肖的脑海中盘旋,她简直像是中了蛊。
又羞耻,又嫉妒,又自愧不如,又恨之入骨。
许知晓的画几次三番被她揉成一团砸进房间的垃圾桶,又被她一遍一遍地捡出来,展平,打开台灯,铺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盯着看,几乎要瞪出一个窟窿。
怎么会有这种人,发现了丈夫出轨,又没了孩子之后,她难道不该形容憔悴,终日以泪洗面吗?
徐肖怒急攻心,克制不住地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立刻,卧室门外就传来刺耳的女声,“要死啊!大晚上的不睡觉捶什么捶!嫌命太长啊!”
徐肖下意识地一哆嗦,然后飞快地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粗俗,令人生厌,如果可以简直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俗艳又粗鲁的妈妈,可以在菜市场因为一把葱和小贩拽着头发打架,身上永远是一件蓝底配红花的褂子,她都羞于让她去学校。
据说年轻的时候和一大把男人纠缠不清,她小时候问过她爸爸是谁。
换来的是一个巴掌。
世界上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生到了这样的家庭?
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坐拥一切,为什么有的人失去一切之后仍然无所畏惧,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那个男人并不怎么喜欢她,她知道。
他是学校奖学金的资助者,在操场的领奖台上,她和其他同学站成一排,由他来颁发奖学金和奖状。
她一直低着头,直到一双一看就很高档的皮鞋停在她刷洗的泛黄的帆布鞋跟前时,她才轻轻地抬起头。
然后落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男人的眼神里面有震动,有迷惑,好像她是什么与他关系匪浅的人。
他把装着奖学金的信封放到她手里,沉甸甸的,她几乎要拿不住。
下午,校领导陪着他参观校舍,她从楼梯上失足摔下来,跌进了那个男人的怀里。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他玩味的笑容,和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
让她的心都发抖。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一个星期。
当她看到,在她家破旧的筒子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她甚至不认识的牌子的车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步,也许是直觉,徐肖知道肯定是他。
霍长盛。
从驾驶室的位置下来一个司机模样打扮的人,小步跑到车的后座,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
他的皮鞋踏进一个浅浅的泥坑里,脏水溅起,微微染脏了他的裤管。
徐肖就是在那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我需要你陪我一年的时间,我不会与你发生关系,也不会经常找你,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负担你这一年来所需要的学费、生活费等等费用。”
“一年结束后,我会再给你一笔钱。”
“你今年要高考了吧,如果因为陪我的原因,耽误了你的课业,因此考不上大学的话也不要紧,我会帮你找一所不错的学校。”
“这是我可以给你提供的,徐同学,你看如何?”
如此诚实,如此刻薄,如此高高在上,如此作贱人。
她要是有半分骨气,就应该甩他一耳光然后转身就走。
可是听到他可以给的数字,徐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她张了嘴巴,声音低低的,道:“我……我愿意。”
霍长盛挑眉,听到了她的答复之后心情很好的样子,他甚至还礼貌地说了句谢谢,表示有需要会给她打电话。
然后他转身要上车,一直等候在一旁的司机给他拉开车门,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半转过身侧目睨着她,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对了……你会画画?”
徐肖不明所以地轻轻点头,小声回答:“是的。”
他薄薄的嘴唇勾起了一个弧度,是她当时还看不懂的表情。
“给你的钱,我付双倍。”
徐肖陪了他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来,他找她的次数并不频繁,两个人见面也都是在郊外的一栋别墅里,正如当初所说一样,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和她发生关系,只是经常让她坐在他的怀里,而他撑着下巴,用一种她看不明白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她。
最亲密的接触,是他偶尔也会亲吻她,她在他之前没有经历过男人,何况是这么英俊的男人,每次她都死死地闭上眼睛。
如此缠绵悱恻的亲吻,仿佛他也动了情,箍在她腰间的手是如此炽热有力,让她沉迷。
只有那么一次,她悄悄地睁开眼睛,然后心凉了个半截。
他一直都睁着眼睛,他在透过她,看别的人,此时她才发觉吻住她的唇没有温度,她感觉自己仿佛是被猛兽叼在嘴里的猎物,还没有立刻被咬死,只是因为戏耍的还不够。
是什么人?他到底在看什么人?是他的初恋?是他的情人?
还是……他的妻子。
她一定长的跟他重要的人很像,否则他不会用这样复杂的眼神注视她,好像是爱,又好像是恨。
他们在一起,从来没有拍过一张照片。
她知道,他是怕留下把柄,可是有一次,霍长盛貌似没有经过她的央求,还是让别人给他们拍了照片。
她洗好了照片,偷偷地塞到他的大衣口袋里。
徐肖知道自己很下作,她没有资格试探别人,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想试探,对方到底是谁。
不自量力,自取灭亡,说的应该就是她。
后来她才想明白,原来霍长盛也是想试探,只是试探后的结果,并不理想。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为此流了产。
徐肖回到了郊外的别墅,可是根本进不去门,她脚上的鞋已经是娇贵的真丝,可是她好像又穿回了寒酸的怎么也洗不白的帆布鞋,仿佛那一日难堪的感觉又回来了。
佣人似乎是得到了他的指示,客气而冷淡地告诉她:“徐小姐,最近霍先生不想见你,你请回吧。”
徐肖下巴绷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果然如此。
****
民政局门口。
许知晓离约定时间提前到了十分钟,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她看到霍长盛的时候,略一点头,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位置停下,然后说:“东西都带齐的话就进去吧。”
她看到了霍长盛苍白的脸色,仿佛是大病一场,可是那已经不是她该关心的了。
霍长盛一言不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在大厅排队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位置,真的像是陌路人。
她还记得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排队排了很长很长时间,那时,难得她有忍不住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慢啊。
霍长盛吃惊,随后大笑着揽住她的肩膀,说,等我再有钱一点,就把民政局买下来,我和晓晓天天结婚!
到底年轻,尽管声音吵到了周围的人,可是四处都是来结婚的面带笑意的新人,投过来的眼神也大多是善意的。
三年后,四周的人的表情也和他们现在一样,麻木的,脸上像是带上了一层厚厚的面具,脚步沉重地缓缓移动。
突然有个女人捂住脸,声音尖锐地哭起来,旁边的男人立刻露出了不耐的神色。
可是却引不起旁边人的关注了。
领结婚证的时间很长很长,办离婚证的时间却很短,短的像是一出闹剧。
许知晓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把离婚证随手扔进包里,身后的霍长盛看到她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一下。
看到许知晓连招呼也不准备跟他打的就要离开,霍长盛声音嘶哑地叫住她:“知晓。”
许知晓转过头,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重新开设网络平台的话,我可以帮你。”
“无论你需要资金,还是人脉,你都可以跟我说。”
“谢谢,可是我不需要。”许知晓语气平静地一口回绝他。
她说道:“藕断丝连不好,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
霍长盛窒住,从脸上硬挤出来一个笑容,道:“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我们结婚后你签约的那家漫画网站,是我由我投资的。”
“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你明明有那么丰厚的基础,可是三年来却好像没有任何发展的空间?”
霍长盛笑着,说道:“那是因为我。”
许知晓的嘴唇紧紧抿起。
“是我,亲手断送了你的前程。”
他眼底赤红一片,笑容却一直僵硬地浮在脸上。
“你怎么从来就没有怀疑过我?”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许知晓,你这个傻子!”
第6章
许知晓有的时候自己也会想,她从小时候开始,就不是一个太讨人喜欢的人。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话,就是固执。
太固执。
她认定的事情,撞倒了南墙她也不回头。
就像小时候她喜欢画画一样。
她还很小很小,动画频道放映的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每一部经典的动画,每一个情节她都可以倒背如流,每一个人物都是真正活在她心里的小伙伴,她在心里和他们说悄悄话。
为他们开心,也为他们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