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盛没有告诉许知晓,在简陋的灵堂,他给寥寥无几的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还礼时,心里冷的像是钢针在扎。
知晓,你知不知道钱有多重要?
我知道。
人死了,焚化炉的价格不一样,灵车的价格不一样,墓地的价格让他在那一瞬间害怕未来的死亡。
不能土葬,海葬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登记,在规定的时间由专人组织洒海。
活不起,死不起。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父亲的骨灰盒装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避开许知晓和许父,一个人坐了好几站公交车,来到一处僻静的海边,把父亲的骨灰一捧捧的撒在海里。
知晓,钱多重要啊。
我没有钱买墓地,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将我的父亲埋葬。
许知晓没有告诉他原因,提前两天回了学校,他身心俱疲,也没有多问。
租的房子里面死了人,房东怨气冲天,坏了她屋子的风水,不愿意再租给他,自己不好住,再挂在中介也没人要,吃了大亏,死不死人跟她没关系,房租一分钱都不可能退,还嚷嚷着要他赔偿。
面对这么一个泼妇,霍长盛眼底都要出血,还是许叔叔替他摆平。
拿钱消灾。
许叔叔没有管他是不是重孝,强硬地把他带回许家,给他换洗衣服,让他休息。
他头脑发昏,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睛,也许是这里有许知晓的气息,他竟然能安稳的入睡。
一觉醒来,仿佛身体都轻快了几分。
“你醒了?”
霍长盛慢慢转过头,看到坐在他身边的人,即使如此疲惫,也从心底里露出一丝笑容,“你回来了。”
许知晓眼神宁静温和,“嗯,我回来了。”
直到过了三七,霍长盛和许知晓一起回了学校。
许知晓去了社团活动,霍长盛准备去宿舍。
在经过学校公告栏的时候,听到几个人议论的声音,他的脚步一停。
霍长盛走过去,眉头紧紧皱起,“你们刚才说什么?”
霍长盛语气不客气,但是气势实在逼人,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和许知晓一个社团的,自然也认识霍长盛,然后其中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小声道:“我们就是纳闷儿,为什么许学姐突然放弃了去国外交流深造的机会。”
另一个胖胖的女生也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对啊,而且这是她很想去的,可以去推举她的作品的,机会好难得的啊……”
“是啊,我听说许学姐最近接了好多私活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缺钱……”
霍长盛在原地愣愣的站了很久,刚才被他拦住的几个人看他反应不对,互相对了一个眼神后也就跑了。
社团门被猛地打开。
只有许知晓一个人在里面收拾,看到喘粗气的霍长盛,许知晓蹙眉,“怎么了?”
霍长盛紧紧盯着她,大步走过去,“你为什么不去国外了?”
“你为什么接私活儿?”
“到底为什么?”
第一次,许知晓面对他的质问时沉默。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他。
许知晓,原来你这么爱我。
第18章 (补更)
许知晓和签约三年的漫画网站解约了。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她三年来这么努力,明明她有丰厚固定的读者基础,明明她的第一部 出版漫画如此成功,三年来却像是泥牛入海一样,一点水花的响声都听不见。
第一部 作品出道,预售排行榜第一名,各大网站销售排行榜前三名,一时之间,无数的赞美、鲜花、掌声,都蜂拥而至,少年成名,她简直是上帝的宠儿。
她已经看见了梦想的曙光,她美好的未来慢慢浮现。
然后——
倏然陨落。
她把自己第一部 作品得到的所有收入支付了霍长盛的违约金。
她把自己的创业资金全部给出,一分不留。
许知晓在心底问过自己,你会不会后悔?
你抛弃自己的梦想,来挽救他,以后你会不会后悔?
只是片刻,一个声音冷静地答复她。
我不问将来,我只看现在。
而且,只是第一部 作品的酬劳而已,她还有第二部,第三部,她的事业只是暂缓而已。
……
第二部 杳无音信。
第三部 石沉大海。
一封一封的稿件雪花一样的投出去,却没有得到半点回音。
像是被冷藏了一样。
许知晓坐在电脑前,面无表情。
怎么回事,是她已经江郎才尽,所以才无人问津?
怎么回事。
许知晓感觉全身冰冷,冷的她控制不住地打哆嗦。
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笔记本电脑被他轻轻合上。
许知晓在他的怀里抬起脸颊,微微一笑,“你回来了啊。”
“嗯。”霍长盛弯腰在她的额上深深印下一吻,手掌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抚摸,“不看了好吗?”
“是他们没有眼光。”霍长盛看着她的眼神如同温柔的漩涡,“我们不耗费精神了好吗?”
“……不好。”许知晓静静的与他对视,眼神清明,几乎看到他眼底。
她又重复一遍,对他说,也对自己说,“不好。”
过了没多久,在她被各大门户网站拒之门外之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网站找到了她,同意刊登她的漫画作品。
她以为这是一个久违的机会。
可是尽管她的作品正式上架,得到的关注仍是寥寥无几。
不要紧,只要她坚持,总有出头的机会。
可是像是有一只上帝之手,按在她的头顶上,阻止着她向前进,盖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掩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去听。
她如同行走在迷雾重重的森林里,四处延伸的枝蔓绑住她的手腕,捆住她的双脚,蛊惑的话语如同魔咒,每天每天在她的耳边萦绕。
“知晓,休息吧,好吗?”
已经是深夜,她已经接连熬了好几个大夜,眼睛干涩,右眼的微微发肿,碰一碰就疼。
她闭了闭眼睛,然后轻轻拍拍覆在自己肩上的手,“我还差一点,你先去睡吧。”
霍长盛从她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缠绕着她的呼吸,“老婆大人,你说你这么拼命图什么呢?”
“我们现在有这么多钱,你何苦这么拼命呢?”
许知晓肩膀一瞬间僵硬,她声音瞬间转冷,“松开。”
几乎是本能的,霍长盛松开手臂,向后退了一步。
许知晓从电脑前站起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霍长盛。
已近凌晨,书房里面调成了温和的灯光,让人几欲入睡的颜色。
但是她目光却没有一丝困倦,清醒的仿佛他才是大梦里的人。
这昏黄的房间因为她,亮如白昼。
她面孔沉怒,语气冷漠,“霍长盛,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话。”
“我对画画是什么感情,别人不知道,但是你应该知道。”
“你是我的丈夫没错,但是你不能主宰左右我的思想。”
“霍长盛,你给我记清楚了。”
那一刻,她的心里是有悲凉的。
霍长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别人不懂我,你应该懂,别人不明白,你应该明白。
就算所有人都不支持我,你也应该支持我啊。
你怎么能劝我放弃?
你怎么敢劝我放弃!
这是她多年来的梦想,她一直为之努力,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如果二十岁不成功,那就努力到三十岁,如果三十岁不成功,那就努力到四十岁。
如果努力一辈子都无法成功,那她就努力一辈子。
无论在什么境地,她都永远不会放弃,她要为自己,挣出一个前程。
曾几何时,许知晓以为他的怀抱是港湾,原来是牢笼,以为他的话语是安慰,其实是枷锁。
他们渐行渐远,她并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