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陈南星对台湾的印象,太过简单遥远,其实只有两点,一是课本里“宝岛台湾”的名号,二是漂亮的日月潭。
据这个台湾人自己讲,他是台商来大陆办公司,专门过来投资赚钱的。他身边跟了好几个人都唤他阿昌哥,很威风。
陈南星对阿昌哥没什么防备,因为头一次见到这种真正有钱的大老板,心生敬佩,每天夜里都跟阿昌哥聊到很晚。
期间,阿昌哥的电脑坏了,正愁耽误工作,陈南星主动帮他修理,捣鼓一阵,还真的好了。
两人的关系又近一步,阿昌哥请他在一家咖啡厅喝咖啡,室内装潢偏异域风情,陈南星觉得很时髦。
阿昌哥哈哈笑了,直言说:“这算什么,东南亚那边才是真的美。”
他提起自己在缅甸有大公司,手头正好有项目,可惜身边就缺些信得过又聪明的年轻人,问他有没有兴趣过去。
高薪酬、高回报,比他这样辛苦地读书要快捷多了。
“知道我的公司每年能赚多少吗?”阿昌哥伸出手指,沾了沾杯子里的咖啡,然后在玻璃桌上写下一个数字,随后在陈南星艳羡的目光中,画了一串的零。
“大陆的高考嘛,考上了名校又怎样?出来打工,挣不了几个钱,不如跟我去那边看看,见见世面?”
陈南星动摇了。
他的家庭,在周围人看来算是宽裕了,可仅仅是买台电脑,想赶上时代发展潮流的第一波浪潮,都要如割肉一般。
父母对电脑格外珍惜,生怕磕了碰了。
而眼前的人,每年赚的钱都可以买几百台这样的电脑了。
“阿昌哥,能遇见你,真是遇见贵人了。”单纯的陈南星最后这样说道。
打定主意的陈南星和阿昌哥商量好,甩掉那个远房亲戚,就一路辗转去缅甸。
过境费了很大功夫,几乎算是偷渡,但总算是在十月底来到缅甸。
谁知人一到,一切就全变了。
这位阿昌哥面对他时,与先前相比活脱脱变了一副嘴脸。
陈南星跟着才了解到,阿昌哥有钱不假,可却是在台湾省贩/毒,又搞诈骗,名声坏透了,待不下去才跑去大陆,开始谋划把大本营往外国迁。
阿昌哥在缅甸站稳脚跟后,就有心再网罗些人才,形成稳固的产业链。陈南星这种懂电脑、又单纯好控制的年轻人,成了他的意外收获。顺便带走,当然也不错。
十月刚到缅甸时,陈南星才14岁,个子又高又瘦。
阿昌哥是那块小地方的王,关了陈南星几天后,被吓坏的陈南星就屈服了。他失去了为人的尊严,出于求生的本能,只能围在阿昌哥面前卑微乞怜。
翻过年后,陈南星已经15岁。后来跟里面的人聊起,听到这里目前的建设还只是个雏形,未来只会更加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时,陈南星终于意识到,再不想着逃出去,可能一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于是他趁着深夜爬上高墙,将心一横,跳了下去。
谁知高墙外也有阿昌哥的人巡逻,半死不活的他被抓了回去。
阿昌哥气恼他的逃跑,也不着急送医,而是把他关进了狗笼,任由他摔伤的右腿恶化。
陈南星快死在狗笼里时,中缅跨境的一个贩/毒案,牵出了其中的头目阿昌哥,也牵出了被骗至缅甸的陈南星。
后来,那些跨境查案的缉毒警和边防支队的许松云,一起救下了他。
许松云在那次行动中牺牲,时年31岁。
*
花店里,跪地的陈叔迟迟不起,多年来积压的难受与此刻的愧疚一起倾泻而出。
“丢人呀。南星回来后,右腿没保住,可算是捡回了条命。我们也记得这份被救的恩情,但恩人始终找不到。可这事儿,我和他妈怎么好意思跟街坊邻居说?”
“又该咋说?我们老两口心疼儿子,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可到底是南星贪财,才中了圈套。回来后,人也几乎废了,精神气儿全没了,活着都算勉强。”
“这些年,为了给他治腿,卖了好几套房子,现在也就只剩下家里住的,和这商铺。可哪里知道,恩人一家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小段,陈家真是欠了你们很多……”
陈叔声泪俱下,段静秋终于还是又一次去扶他,带着隐约的哭腔低声道:“说什么欠不欠的,松云是在工作,不是为私情。这些以后都别提了,都过去了。人还是往前看吧。”
许佳宁向来早慧,听明白当年的原委后,不至于去怨陈南星与陈叔他们,只觉得心头有种沉甸甸的无力。
命运把他们拧结在一处,不能说怪罪谁,只能说造化弄人。
“不说这些了,我去拿钱。”段静秋转了身,去抽屉里翻着。
租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涨的那部分没预备上,段静秋又从抽屉里额外抽出一沓一百,低头数着。
陈叔匆匆起身,发麻的腿跛了一下,忙上前止住段静秋的手:“别数了,这钱我拿着觉得丧良心。”
“南星的命都是你丈夫救的,我们哪有这个脸,要这些你辛苦干活为家里挣下的血汗钱?”陈叔满面自惭。
他把下一年度的租金拿在手里,一张张数着,数完后,把其中一多半都还给了段静秋。
“花店的租金,就按前些年咱们定好的那个价钱算。”陈叔道,“这几年涨的,我必须全部还给你,一分也不能收。”
陈家如今困难,靠着花店的租金赖以生存。陈叔把这上万块还给段静秋,已经是在向她表明陈家的态度。
往后再艰难,也绝不会涨她们的租金。
段静秋想要拒绝,至少想把陈叔还过来的钱再还回去,可陈叔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只好妥协,将钱放回抽屉里。
看她收下,陈叔心里才算好受些,妻子不在家,怕陈南星一个人在家太久不好,他这就准备离开。
临走时,段静秋叮嘱道:“这事儿,你可别告诉南星。”
陈南星当年还没成年,许多事也并非他所愿。
她不想让陈南星知道了这事,为此愧疚。
陈叔连连点头:“不说不说。”
又转向许佳宁,局促地邀请她:“佳宁,有空来家里坐坐吧,南星挺想你的。”
*
经此一事,陈家从此待许佳宁与段静秋都是客客气气的,感激又愧疚,时不时就主动上门送东西,还去花店帮忙。
后来陈叔夫妻又提了让许佳宁来看望陈南星的事,许佳宁答应了,趁着暑假去了陈家。
她刚进陈南星房间,就察觉到他不对劲,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却不是在做手工,而是准备在手腕上划,见她进来,他也并不遮掩,只是停下手,颓丧地望着她。
他好像一直被困在15岁,这些年不过是虚长了年龄,心智上甚至不如快要17岁的许佳宁成熟。
“佳宁,我从没想过你爸爸是因为我才死的。”陈南星难过道,“我很想把这条贱命还给你爸爸。”
陈叔还是把当年许佳宁爸爸救下他的事告诉了陈南星。而陈南星想到的关于愧疚的解脱办法,是自杀。
“人命没有高低贵贱。”许佳宁一步步朝他走近,看到那把美工刀贴在他手腕时,双目一刺,可仍努力镇定下来,在他面前站定,“我爸爸救人,也绝不是为了那个人有朝一日自杀。”
陈南星的手在抖,刀片偏斜,不小心在手臂上划出一条血印。
“爸爸永远是我的骄傲。”许佳宁温柔平和的声音充满着无限的力量,“我一直拼命学习,是为了妈妈,还有在天上的爸爸,希望他们能为我骄傲。”
“那你呢?南星哥。”她问。
她沉默许久,又轻轻地补上了一句:“如果我爸爸在,他也会为你现在的状态而难过的。”
“嗒啦”一声,美工刀竖直掉在地上。
许佳宁弯腰捡起,将刀收了,手在悄悄发抖。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别告诉我爸妈。”陈南星闷声道,“我怕他们担心。”
“我知道。”许佳宁坐在他身旁,“叔叔婶婶,还有我,我们所有人,都盼着你好起来。”
“但真怕他们担心,就试着振作起来吧。”她道。
自许佳宁来过后,陈南星似乎真的开始尝试改变。
没过多久,许佳宁就听说,陈南星主动跟家里提出要去医院检查,评估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安装假肢。
八月底,陈南星已经成功安装上了假肢,开始磨合期的过渡,后面再逐步加上康复训练。
截肢多年再装假肢,康复过程会更艰难些,但好在陈南星年轻,身体新陈代谢快,扛得住这持久难熬的岁月。
许佳宁也经常得空了就去看他,鼓励他坚持住。
一个暑假过去,九月开学时,许佳宁抱着绿植进班,看着班里少去一半的桌椅,一时愣住,有种走错班的感觉。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火箭班只有二十个人,自然用不上从前那么多桌椅了。
他们的教室位置没有变,仍是那个两面都是窗的大教室,据说是年级主任特意安排的,哪怕到了高三也不会变。
如此一来,班里显得更空旷了。
不久后,班里的同学们都到齐了。相较于高一的班级成员,离开了二十三人,留下了十八个人,新进了两个人,一个是林秋心,而另一个则是原先三班那个跟同桌谈恋爱的学委徐一凡。
班主任杨雪青简单说了几句,又向新进来的两人介绍各个班委的名字。
各科课代表们都在,自然也就不用换。
然而等她介绍到学委许佳宁时,徐一凡咳了一声:“杨老师,我在三班时,也是学委来着。”
学委对上学委,火箭班上有了两个学委。
乔木然本就不太看得上徐一凡,又听他把矛头隐隐指向许佳宁,便立刻开口:“那是在三班,你来了我们班,学委当然是许佳宁。”
“凭什么?我在三班干的好好的,来了火箭班,学委自动没了?班委人选一切如旧,这不公平。”徐一凡提出异议。
班里渐渐响起议论声,话题的焦点就是许佳宁与徐一凡的学委之争。
与徐一凡相比,许佳宁倒是没太渴求学习委员这一班委职务,更不愿为了这个争论,于是平静地望向班主任,想看看她的意思。
“是不公平。”后排的薛瞻突然道。
大家转过头,齐齐望向最后一排的薛瞻,听他煞有其事地建议道:“杨老师,不如我们投票吧,大家选谁就是谁,够民主够公平了。”
这一提议全班都赞成,杨雪青也点了头,道:“那同意许佳宁继续担任火箭班学委的同学举手,好……1、2、3……18票。那同意徐一凡的……没人举手吗?好吧,徐一凡自己的也算,嗯,许佳宁也举手了,那就算2票吧。”
许佳宁没投自己,反倒给徐一凡投了一票。
大家都知道这是她客气礼貌,怕没人投徐一凡,徐一凡一个人下不了台。
杨雪青一切了然,在黑板上写下18:2,匆匆结束这个话题:“好了,许佳宁继续担任班上的学委。”
后排的薛瞻笑了,轻轻拍了拍手,对着徐一凡道:“看吧,火箭班学委,许佳宁当之无愧。”
“这还是不公平,你们绝大多数高一都是一个班的,当然偏向许佳宁了。”徐一凡不满道。
“真够赖皮的。”乔木然在座位上小声嘟囔道,“说我们偏心,可人家同样外班进来的林秋心也没选他呀。投票选学委的事,明明他刚才自己也同意了。看最后结果不利于自己,就又反悔。”
徐一凡就坐在离她不远处,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