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冉抬眼。
阮冉从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她心里的所有情绪都能表露在面上来,从知道孟长乐要轻生开始,她就表现得很不对劲,而在救孟长乐时说的那番话,让温默就开始察觉到阮冉可能以前经历过什么。
或许,是和今天同样的情况。
时隔几年的重逢已经让温默感觉到阮冉的性格与以前有一些不同,虽然随着岁数的增长性格是会改变,但阮冉的这种改变,一定是经历过某些事情才会有的。
埋藏在阮冉心中的秘密,除了曾经的知情人温知许,她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包括郑蔚谢启安,还有她的父母。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情,或许她会瞒一辈子,连温默都不告诉。可是每当她闭上眼睛,当年的画面就会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久久不能消散。
“温默。”
“嗯?”
“其实,我做错过一件事,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后果。”
阮冉顿了顿,闭了下眼,似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我...害死过一个人。”
温默其实猜到了阮冉经历过身边的人轻生的事情,但他以为,她是没救下对方,但没想到,她会说是她害死了人。
尘封许久的记忆在二十五岁的第二天终于重新开启。
“我上大学的时候,其实还有一个玩得很好的朋友,她叫夏夏,这是她的本名,也是一个我觉得很好听的名字。那时候我和她无话不谈,甚至一度比跟温知许玩得还好,我毫不设防地告诉了她我所有的秘密,给她欣赏我的绘画作业,还给她画肖像画,我觉得自己真幸运,能在陌生的城市交到一个这么好的朋友。”
“后来,她交了男朋友,是比我们大一届的学长,她会花一些时间和她男朋友去约会,我们彼此陪伴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但我不介意,因为我看到她每天都很开心,很幸福,所以我也不觉得生气。就这样,到了大二,她和男朋友约会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长,常常夜不归宿,我也只能和温知许一块同进同出,虽然我和知许关系也很好,可我还是不免吃醋,开始觉得伤心。”
“那你们就因此疏远了?”温默问。
“没有。”阮冉否认,她说,“我觉得,谈恋爱嘛,确实容易疏忽自己的朋友,我能理解,所以我虽然不开心,但也没有怪她。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开始找我借钱,她很少会在经济上求我,所以我也没多问,借了几千块给她。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借,就成了个无底洞,她不仅借钱,还开始问我借衣服借包包出去约会,我因为这些事有问过她,那个男的到底靠不靠谱,可每次提到这些,她就会不开心,所以久而久之,我就不提了。反正我也有钱,借就借了,我不想失去这么一个朋友,毕竟我们还是一个寝室的,真撕破脸了也不好。”
“她其实除了约会的时候其他时间都对我挺好的,也会给我买礼物,给我带好吃的,我很好哄,所以每次生气都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她,我们就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但是,太过纵容,不是一件好事。”
“那时候,我在参加校内举办的一个绘画比赛,在校内能获得前三名就可以去参加省市级的比赛,我为此准备了很久,天天出去采风找灵感,回来后,我会把我的灵感说给夏夏和知许听,然后画几张出来,让她们给我提意见。很快就到了比赛的那天,我们在封闭的场所绘画,然后一一提交,我信心十足,觉得自己有把握进前三,可比赛结果出的那一天,我不仅没有在获奖名单上找到我的名字,还收到了一个抄袭警告。警告上说,我的画,抄袭了别人,对方是一个大三的,他的内容和我画的大差不差,甚至在细节处理上比我更好,但因为他早于我交稿,所以判定我是抄袭。”
说到这,阮冉自嘲地笑了声,“你猜,那个贼喊捉贼的人是谁?”
“夏夏的男朋友。”
温默几乎一秒就猜出来了。
“是啊。”阮冉轻叹,“连你都猜出来了,我那时候还傻傻地跑去校方那闹,回到寝室还跟她们诉苦,而我没想到的是,那个人居然就是夏夏的男朋友,她男朋友也是美术系的,可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也因此从未怀疑过她,直到知许从别人那里偶然听说了这事,我才恍然大悟,找到夏夏对峙。”
“她那时候哭着跟我道歉,说自己都是被逼的,因为,那个男的手里有她的...私密照,她不得不这么做。”
温默蹙眉,难怪阮冉在听完孟长乐的事情后反常的安静。
“可我已经听不进她的解释了,所有的怨言和怒气在那一刻爆发,你知道的,我以前脾气不怎么好,很冲,生气了什么话都会说。”
说到这,阮冉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温默垂眸看她,见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问我....她要怎么做我才能原谅她。”
阮冉闭上眼睛,眼泪流淌而下,她的嘴唇颤抖,带着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我要你从我眼前消失,永、远。”
第55章
Chapter55 “我真的...会……
阮冉原本想的是夏夏申请转寝去别的寝室, 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专业的,不住一个寝室基本也见不到了,但她没想到, 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晚上, 她回到寝室后看到的是喝了农药奄奄一息的夏夏。
夏夏是死在她怀里的, 临死前, 她还在和她说对不起,她说, 她的友情一直都是真的,她很喜欢阮冉这个朋友, 只是,她爱错了人, 也信错了人, 导致自己进入万劫不复。
后来, 学校里给阮冉和温知许换了寝室,并且以保研作为条件让她们两个不要将此事外传, 但她们都没接受保研, 却也没有传播这件事。
这毕竟是夏夏最后的尊严,她们不愿意在她死后继续伤害她。
阮冉不知道自己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她一直认为夏夏的死和自己有关, 如果她不是生气说了那句话,夏夏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或许,今天孟长乐的事情已经给了你答案。”
听完一切的故事后, 温默将阮冉搂在怀里, 替她擦去泪水,“没有人和孟长乐说过什么话,可她还是会轻生。对于你那个朋友也一样, 压垮她的是那个男人给她造成的伤害。你也是受害者,不能因为别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就觉得你应该宽宏大量地原谅对方。”
阮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温默,“可是,万一呢,万一我没说那句话她可能就真的不会死。”
“哪有那么多万一。”温默拍了拍阮冉的后背,“说句不好听的话,她只要还继续和那个男的在一起,她就终有这么一天,况且,她从未对你说过自己的困境,不是吗?她真的信任你的话,会一开始就对你坦白,可她没有,这就说明,那个男的在她心中,比你重要。她自甘堕落,最后要的,不过是用你的愧疚来弥补她的愧疚。”
温默冷漠地说出这样一番话,但阮冉好像忽然被点醒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件事。
人们都好像自然而然地认定了一个准则,死者为大。
只要人死了,一切的罪过好像就能因此被原谅,被淡忘,而被牵连进此的人,会因为愧疚和悔恨无止境地被囚禁在余生的日日夜夜里,就像阮冉一样。
温默捧起阮冉的脸,指腹抚过她发红的眼眶,“所以,你没有任何错,你在今天救下的也不是当年的夏夏,而是当年的你。”
不必再永远囚于过去,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
-
第二日清晨,阮冉自然醒来,时间刚过九点。
床的另一侧被子被整齐叠放,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阮冉坐起身来,她有些忘了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自己一直被温默抱着,温默和她说着话,再之后,她应该就是睡着了。
阮冉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上面有温默在八点多发来的信息。
温默:[我上班去了,早餐在厨房,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醒来后检查一下脚的伤势,严重的话和我发消息,我下午带你去医院。]
阮冉弯起唇,她从被窝里伸出脚,左右动了动,虽然大幅度转动的时候还会有些痛,但比起昨天已经好很多了,应该就只是简单的扭伤。
阮冉下了地,尝试自己走几步,虽然速度慢了一点,但不影响正常行走。
阮冉:[早安]
阮冉:[我脚已经没事啦,你放心吧,我吃早饭去了]
温默没有回复,阮冉便去洗漱,然后去了厨房将早餐加热。
早餐应该是温默早上下楼买的,简单的包子豆浆,看上去味道应该不错。
阮冉刚喝了一口豆浆,温默的电话打了过来,阮冉立刻接起。
“喂?”
“醒了?”
温默的语气听上去没什么异常,带着淡淡的笑意,是他一贯和自己说话的语气。
“嗯,正在吃你给我准备的爱心早餐呢。”阮冉说。
“好,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中饭我给你点外卖,不要跑出去吃了,你脚刚好,还是少动为好,对了,吃完早餐记得把红花油再涂点,会好得更快。”
阮冉笑了起来,“温默,你现在怎么婆婆妈妈的,比我妈还唠叨。”
“怎么,这么快就嫌弃我了?”
“哪有,我是难得听你念叨这么多话。”
“谁叫你不省心。”
“我怎么不省心了,你可别冤枉我。”
“那你知不知道昨晚我给你盖了多少次被子。”
“……”阮冉一愣,“我踢被子了?”
温默的语气幽怨:“不仅踢,还把腿搭我肚子上,你是横着睡的你知道吗?”
阮冉:“…………”
真是丢大脸了。
她平常在家都是一个人睡,一张大床想怎么滚就怎么滚,也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睡姿的问题,没想到,这么丢人的一面居然被温默看见了!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那就不是我干的!”阮冉索性装傻充愣,一口咬定昨晚睡相差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温默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似是也习惯了阮冉这嘴硬的性子,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阮冉紧接着转移话题,她说:“对了,我昨天答应孟长乐今天带她去吃好吃的,那我是不是还是得来一趟学校啊?”
温默说:“不用了,她父母今早来了,打算把她先接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那也好,有父母陪在身边也放心一些,那她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找到了,孟长乐父母的意思是,要追究男方的责任,已经报警了,后续的事情会移交到警方那边处理。”
“就应该这样!”阮冉义愤填膺,“渣男就该被好好整治,真以为自己拍点照片就能为所欲为了,还敢拿来威胁,要是让我碰到这种人,看我不把他弟弟打弯!”
阮冉情绪上头,乱七八糟的话一股脑就全冒了出来,等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最后说的那段话有点形象崩塌。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温默已经沉默了,阮冉不知道温默在想什么,但她已经没法继续聊下去了,连忙说自己要吃早饭了匆匆把电话挂了。
挂掉电话,阮冉一把抱住头。
苍天呐,她这都是说的什么话啊!
几秒后,手机叮的一声,阮冉抬头看去。
温默:[我不是这种人,别打我]
阮冉:“…………”
-
下午,温默上完课后便回了家,还未抵达的时候,突然收到阮冉发来的信息。
阮冉:[你能帮我买点卫生巾和内裤回来吗,我来大姨妈了呜呜呜]
温默想了下,今天的日子确实在阮冉的经期范围内。他之前没想过阮冉会来,所以家里也没准备过卫生巾之类的东西。
温默:[好,马上回来]
温默开车去了最近的一家超市,买了各种型号的卫生巾,又买了几条女士内裤,紧接着又去了趟药店,买了一盒止痛药。
回到家后,温默径直走到卧室,阮冉果然已经蜷缩在了被窝里。
“冉冉。”
温默快步过去,叫了声阮冉的名字,阮冉睁开眼,虚弱地看向他,她的额间已经因为疼痛冒了一层薄汗。
温默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拿了药和温水,给她喂了止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