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五号女寝楼,数学系的女生都住在这栋楼里,楼下此刻已经围了许多人,大家都抬头看向六楼楼道口的窗户处。
窗户口,一个穿着睡衣的长发女生正跨坐在窗沿上,一条腿已经挂在了外面,她赤着脚,原本穿着的拖鞋此刻正躺在楼下的绿化丛中。
温默刚到楼下,就被宿管阿姨领着直接上了六楼,阮冉跟在他们身后一块上去。
上楼的一路上,宿管阿姨零零碎碎说了些情况。
这个女生是温默带班的一个学生,大一新生,叫孟长乐。据室友反应,她是晚上六点回的寝室,回来时情绪就不太对,后来她独自一人到阳台上打了个电话,应该是打给她男朋友的,因为室友在她的话中听到了她男朋友的名字。两人在电话中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挂了电话后,孟长乐直接将手机扔下了楼,然后爬上了阳台的栏杆,幸好室友一直都在关注她的情况,及时将她拉了下来,可之后,孟长乐趁着室友找人帮忙的空隙,直接跑上了六楼,爬上了六楼楼道口尽头的窗户上。
温默步履匆匆,一行人很快到了六楼,听完宿管阿姨说的情况,他问:“她在上面坐了多久了?”
宿管阿姨说:“差不多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是此刻正值严冬,孟长乐又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二十分钟,怕是足以让她支撑不住了。
电梯门打开,六楼的楼道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温默看了眼,扬声呵斥:“都围在这做什么!”
阮冉都被忽然吓了一跳,温默平时待人处事都很温柔,基本不会有这样严厉斥责的时候。
在场的讨论声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转头看向温默。
温默冷声:“无关人等全部离开六楼,你们全都围在这里,只会刺激她,你们是想欣赏她是怎么跳下去的吗?”
温默气势压迫,在场的人没人敢多说什么,都在宿管阿姨的疏散下下了楼去。
此刻,六楼只剩下孟长乐的三个室友,和一个今晚值班的女辅导员。
孟长乐坐在窗沿上,一手抓着半开的窗户,头看向窗外,任凭室友怎么跟她说话她都不把头转过来一点。
温默慢慢走过去,几米远的位置,他轻声:“孟长乐。”
两三秒后,孟长乐缓缓地转过头来。
阮冉站在温默身后右侧的位置,借着楼道的灯光,她看清了女孩的脸,可在看清的那一瞬,她被吓了一跳。
这样苍白无血的面孔,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直到这样走近了,温默和阮冉才看见孟长乐的手腕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此刻正在缓慢地滴着血。
“……温老师。”孟长乐动了动惨白的唇,她看了眼温默,又看向温默身后的阮冉,她轻轻闭了下眼,说,“对不起,温老师,打扰你约会了。”
阮冉听见,心中一阵酸楚。
“长乐,有什么事,下来再说,好吗?”温默伸出手,朝孟长乐走近一步。
“你别过来!”孟长乐忽然惊声尖叫,满脸惊恐地指着温默,大声喊道,“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温默立刻往回退了一步。
一旁孟长乐的室友们对温默说:“温老师,没用的,我们什么话都说了,她一直就是这样,不准任何人靠近,一靠近她就要往下跳。”
温默皱眉,“她有提什么要求吗?”
一般情况下,真正要轻生的人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而这样僵持许久的,都是对生命还有留恋,并且都是想见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事。
其中一个室友说:“她要见她男朋友,可是我们联系过了,她男朋友的电话关机,没人找得到。”
在其他人安抚孟长乐情绪的同时,温默和阮冉在室友的口中了解到了来龙去脉。
孟长乐因为人长得漂亮,所以刚一入学就有许多追求者,在军训期间她就和一个机械工程系的大三学长在一起了,两人甜甜蜜蜜地谈了两个月的恋爱,而且还发生了关系。可就在最近几天,孟长乐却偶然知道这个学长和她在一起一开始就目的不纯,因为学校里都在传孟长乐有个教育部的亲戚,而这个学长,想通过她这层关系,在自己后续的竞赛和考研上牟取福利。
孟长乐今天打电话给对方直接将这件事挑明了,对方也没隐瞒,直接承认了自己的目的,并且还说了一些刺激性的言语。
“……那男的说自己一开始就没真的喜欢长乐,都是利用她,长乐气疯了,说要去辅导员那里揭露他的罪行,可是,可是那个男的却说......说他手里有长乐的私密照,她要是敢坏他的名声,他就把照片传到学校表白墙上。”
听完,温默神色冷冽,唇线抿直。
孟长乐其中的一个室友已经憋不住情绪哭了起来,“长乐什么都给他了,那男的穿的用的全是长乐给他买的,凭什么啊……他妈的该死的怎么不是他!”
辅导员立刻:“嘘,小点声。”
女孩立刻止住了哭声。
辅导员看向温默,说:“温老师,还是交给消防吧,这里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正说着,消防已经在楼顶系好绳索,随时准备往下降落将孟长乐推回楼道里,可就在这时,孟长乐许是听见了什么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了楼顶蓄势待发的消防员。
“啊!你们不准过来!出去!出去!”
孟长乐的情绪再度激动了起来,消防员没办法,只能暂时回到了楼顶。
“这可怎么啊!”在场的人都有些急了。
孟长乐在窗台上已经坐了半小时了,冬季的夜晚气温极低,她又割了腕,此刻单薄的身子风中已经摇摇欲坠,如果再没有人阻止,她真的会掉下去。
“让我试试好不好?”
就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阮冉忽然出声。
温默看向她,不太放心道:“她现在情绪很激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你不要冒这个险。”
阮冉说:“没事,我就跟她讲几句话,就算她听不进去,我也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给消防员提供救援时间了。”
阮冉拍了拍温默握着自己的手,“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温默没说话,默许了她。
阮冉轻声地慢慢靠近了一步,轻声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
“孟长乐。”
孟长乐本能地寻找声音来源,然后看到了阮冉。
在孟长乐喊她离开之前,阮冉先发制人,抢在她开口前突然说了句:“你的名字真好听。”
孟长乐愣住了。
阮冉弯唇,用轻松的语气,笑着对她说:“长乐长乐,你爸爸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是希望你能一辈子快快乐乐的吧。”
孟长乐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微微垂下了眼。
阮冉悄悄地又走近了一步,一旁的温默下意识想拉住她,却被阮冉安抚地压下了他的手。
“我从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应该是个很漂亮,身材很好的女孩子,从你的气质来看,你应该学过舞蹈或者钢琴之类的,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定是非常自信且闪闪发光的,对吗?”
孟长乐低着头,长发被她的眼泪糊着,粘在脸上,她小声说:“......他就是因为看见我在军训的时候跳了一支舞才追我的。”
“那你那支舞一定跳得非常好看。”
“...呵,我宁愿我从没跳过那支舞。”
“为什么呢?你跳那支舞的时候,你不开心吗?”
孟长乐一怔,倏地抬起眼。
阮冉又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朝孟长乐靠近了一步,孟长乐应该是察觉到了,但她的情绪没有激动,也没让阮冉站回去。
阮冉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她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问:“你每年生日的时候,会许什么生日愿望?”
“……”孟长乐愣了愣,缓慢地说,“希望...我可以天天快乐。”
“你今年的生日过了吗?”
“过了。”
“那心愿会生效的。”
“长乐。”阮冉站在了距离孟长乐两米的位置,她朝她伸出手,“我十八岁的时候,也希望我能天天快乐,现在,我二十五岁了,我的生日愿望依旧有效。那么你呢,你不想看看你二十五岁时是什么样的吗?那时候的你,应该会比现在更漂亮,更有气质,也会更有钱。”
“我不想跟你说‘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因为人生中,总归还是有一些事是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可是,这些无法忘记的事,不能成为伤害的利器,只有你自己,才能评定你的价值。你那么耀眼又优秀,何必跟着魔鬼一起下地狱呢,你要做的是变得万众瞩目,然后将魔鬼狠狠地踩在脚底,告诉他,他才是那个该感到害怕的人。”
不知不觉间,孟长乐已经泪流满面,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因为痛苦的回忆而哭。
站在风口处,阮冉的手已经被冷风吹冷了,她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坚持地伸向孟长乐。
“长乐,不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很喜欢你,明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孟长乐双眸被泪水浸湿,她看向阮冉,颤抖着朝她伸出手,阮冉屏住呼吸,慢慢地将她的手抓住,紧紧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孟长乐扶着窗户,将垂在外面的一条腿伸进来,却发觉自己的双腿早就因为寒冷和血液不流通发麻了。
一声金属的摩擦,发麻的腿在跪上窗沿的时候突然失力,孟长乐一声惊呼,失重地朝后仰去。
阮冉一把拽住她的手,随着重力整个人扑向窗外……
第54章
Chapter54 “那...去我家……
几乎同一时间, 早已准备就绪的消防员从天而降,从外抱住已经跌出窗外的孟长乐,而窗内, 温默箭步冲到窗边, 一把抱住已经半个身子掉在外面的阮冉。
一切都极度的喧嚣吵闹, 叫喊声, 惊呼声,求救声, 所有的一切灌入阮冉的大脑,好像只有短短的几秒, 她却花了很长的时间从惊恐中回神。
“冉冉?冉冉!”
阮冉缓缓地眨了下眼,她抬头看去, 看见了担忧、害怕、惊慌的温默。
她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温默。
阮冉回过神, 这才意识到大家都平安了。她与孟长乐跌坐在楼道内的地上, 孟长乐的室友们抱着她,与她一同痛哭, 医护人员也已经到达, 正围在孟长乐身边给她包扎手腕上的伤口。
而她的身边,是温默。
他紧紧搂着她, 而她, 在浑身发抖。
“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有没有?”
温默好像也吓坏了,失了分寸章法,惊慌失措地检查阮冉身上有没有受伤。
阮冉摇了摇头, 宽慰地笑了下, “我没事。”
温默拧眉看着她,重重地叹出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要吓死我了。”
不仅是温默, 其实阮冉自己也被吓得不轻,但她被吓到的不是自己也差点跟着跌出窗外,而是在看见孟长乐失足摔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差点结束跳动。
但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孟长乐被救了回来,她也没事。
温默作为孟长乐的班主任,在她的父母到来之前需要处理后续的一些事宜,温默本想先将阮冉送回家,但阮冉想留下来,温默便先将她送回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