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我知道她今天提早放学,就事先给她洗了几个苹果和梨,等她回来后,让她自己吃。”
沈青叶问:“苹果和梨?给她削皮了吗?”
杨细兰摇摇头:“没,我急着出去买菜,应该是她自己——”她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
沈青叶慢慢靠在椅背上:“是她自己削的皮,对吧?”
杨细兰眼睛飞快地眨了眨:“应、应该是。”
“那她是在哪削的水果皮呢?客厅,还是自己的卧室?”
杨细兰嗓音干涩:“可能是在……客厅吧?”
“你确定吗?那我们怎么在任方遥房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削下来的果皮?”
杨细兰有些口不择言:“我、我,我们家里,我们家里有两把水果刀!遥遥用的是另一把!”
“那刀呢?我们在她的房间,可没有发现所谓的另一把刀。”
“另一把刀,另一把刀……”杨细兰心慌意乱,拼命想着借口。沈青叶却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杨细兰,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我们已经查明,任方遥房间被擦干净的地面上,残留着一大片血痕。并且从她的房间到客厅里,也有过明显被拖拽过的痕迹!”
“人根本就不是你在客厅杀的,他是死在了卧室!”
杨细兰一缩脖子,当即心跳如鼓,放在桌面上的手都在颤抖。她绞尽脑汁想着借口:“是,是,他不是死在客厅,他是死、死在遥遥的房间里。
她强行冷静下来:“当时我回来,看他在对遥遥行凶,一时激动,拿过花瓶对他砸了过去。但是他只是晃了晃,什么事都没有,反过来对我拳打脚踢。”
“我被他逼到了遥遥的书桌旁,慌乱间摸到了遥遥削水果用的刀,下意识就捅了出去。”
“之后、之后我怕你们怀疑遥遥,我就,我就把他拖到了外面,又把地面上的血清理了干净,假装我是在客厅杀的他,然后再、再报警自首……”
第55章 顶罪
沈青叶缓缓往后靠去, 眸光沉静:“杨细兰,从头到尾,你嘴里有过一句实话吗?”
杨细兰激动道:“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骗你们, 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青叶点了点头:“好, 你说你当时是正手持刀, 杀了李金国。但为什么, 我们在那把匕首上,发现的却是你反手持刀的痕迹呢?”
“匕首上是反手, 但死者尸体上的刀伤却是正手!杨细兰,你几次三番变换说辞,现在还要怎么狡辩?”
她声音猛地提高,杨细兰身子不自觉地一颤,抖着嗓子开口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能是我、我杀了他之后换了个手……我忘了,我记不太清了, 我当时只顾着害怕了警察同志,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沈青叶声音冷沉:“因为人根本就不是你杀的!”
杨细兰蓦然抬眸, 惊愕地看着她,尖声叫道:“是我杀的, 就是我杀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沈青叶反问道:“屋里就两个人, 除了你,还有谁?”
杨细兰慌乱摇头,抬手撑着桌面,试图站起来:“不, 不,不!跟遥遥没关系,这件事跟遥遥没关系,人就是我杀的,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怀疑到遥遥身上?是我杀的,是我!”
“不是我们要怀疑任方遥,而是你自己心虚,欲盖弥彰,从头到尾,你都在强调这件事跟任方遥没关系,人不是她杀的!”
“如果真的不是她动的手,我们自会还她一个清白,你又何必如此激动?一而再再而三,恨不得洗清她身上所有的嫌疑?”
沈青叶了厉声道:“杨细兰,是你关心则乱,是你做贼心虚!”
杨细兰身子不住地颤抖:“不是的,不是的,遥遥是个好孩子,她胆子那么小,她怎么可能会杀人?”
她捂着脸,哀声哭道:“是我杀了他,真的是我杀了他,求求你们相信我吧……”
沈青叶坐直了身体,看了她良久,最后沉沉舒了一口气。她目光净澈无波,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如果她是故意杀人,那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但如果她是正当防卫,意外杀人,杨细兰,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吗?”
杨细兰怔怔抬眸,沈青叶道:“如果确认是正当防卫,那即便杀了人,任方遥也不需要承担任何刑事责任。但若你执意替她顶罪,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她看着杨细兰,一字一句地道:“替人顶罪,一般会构成包庇罪,到时候不管你有没有杀人,都逃不脱刑事责任。而你一旦有了案底,那你的孩子以后想从事公务员、警察之类的工作,基本上就没有可能了。”
“杨细兰,你现在还有老实交代的余地,若你执意如此,可要想清楚,能不能承担得起后果。”
杨细兰抬眸颤颤地看着她,嘴唇蠕动了良久,一直挺直的背到底是慢慢松垮了下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复存在。
“我说……”
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
“消失的水果刀、不一样的伤口、房间里被擦试过的血迹、刻意被转移到客厅的尸体,以及那本、放在桌面上的,人体解剖图——”
周启明看着坐在对面静默不语的任方遥,抬手敲了敲桌子:“任方遥,对于我们刚刚说的那些疑点,你有什么好说的?”
任方遥缓缓闭上眼睛。
周启明道:“你可要想清楚,目前证据几乎确凿,你身上的嫌疑是最大的,如果你执意要让你母亲替你定罪,那么你非但洗脱不了嫌疑,她也会因为包庇罪进去,你就忍心看你母亲落得如此结局?”
审讯室内一时安静,任方遥抬眸看着他,漂亮的五官却莫名带着寡然冷淡的意味儿。
她看了他良久,才扯了扯唇角,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她轻声叹道:“我也从来没想瞒过你们。”
周启明一愣,有些狐疑地看着任方遥。对方缓缓呼了一口气,慢慢道:“诚如警官所说,那处伤口、那把刀、那些痕迹,这些很轻易就能查出来,我也没指望凭借这些,就能骗过市局刑侦支队的刑警。”
周启明皱眉道:“这么说的话,你是承认了人是你杀的。”
任方遥对他笑了笑,道:“对,人的确是我杀的。”
周启明得到答案,非但没有释怀,反而越发不解:“既然你知道瞒不过警方,又为什么要做这些?”
任方遥眼睑半敛,轻声叹道:“因为我妈。”
她细细讲述自己的作案经过:“我回家后,我妈正准备出门买菜,家里就只剩下我和那个男人。因为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对他早有防备,平时从来没有跟他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过。这一次也一样,我妈走后,我就端了果盘,拿上水果刀,回到自己房间里,打算吃完水果后再写会作业。”
“但我刚把苹果吃完,他忽然就在外面敲门,说是把我的衣服收了,要给我送进来。”她顿了顿,解释道:“我们家的衣服,一直都是我妈洗晒收,他从来没动过一次手。”
“可这一次,他说他给我收了衣服,要给我送进来。”
“我不信,就让他放在外面,等我做完作业自己出去拿。他却一直在外面敲门,说就两件衣服,他送进来就好,省得我麻烦。”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坚持没有开门。本以为过一会他就会打消想法,可是我没想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配了一把我房间的钥匙。”
“他用钥匙开了门,直接走了进来。”
周启明和姜程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难看。
任方遥闭了闭眼,似乎不愿意回忆那一幕:“我当时就有些害怕,感觉他不怀好意,站起来就想出去。但他却一把关上了门,把我堵在屋里,问我为什么不开门,说我们是父女,这么多年也没好好说过话,他想跟我谈谈心。”
“他说我今天生日,过了今天,就正式成年了,以后就是大人了。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他帮我实现。”
“我当时还是怕,随意糊弄了他几句,想先出去再说。等到了外面,他肯定不敢再做什么。但是我刚要往外走,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把我推到了桌子前,然后……抱住了我。”
任方遥深吸一口气,道:“我当时吓坏了,下意识挣扎了起来,他却把我抱得越来越紧,说想跟我亲近亲近。我只觉得恶心,对他拳打脚踢,可是他力气很大,很轻松就制住了我。”
“他对我又摸又亲,我哭着喊着挣扎着,叫他叔叔,说我是他的女儿,我们不能这样。他却说他养了我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养大了,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先让他尝尝滋味。”
任方遥神色麻木漠然,好像讲述的不是她自己的故事,而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对他又打又踹,一直在努力挣扎,时间长了,他也烦了,抬手掐住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让我老实一点。又粗暴地掀开了我的裙子,想要强行做那种事……我当时怕极了,一边哭一边在桌子上摸索,手忙脚乱中摸到了刚刚削苹果用的刀,我当时心里惊惧,没多想,抬手就刺了下去——”
“血喷了我一脸,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金国已经瞪大了眼睛,倒在了我的身上。”
任方遥神情恍惚,嗓音干涩,颤声道:“我当时吓坏了,一把把他推到了地上,看着他胸前流出的血淌到了地面上,站在了原地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妈回来了……”
“她推开我房间的门,看到李金国躺在地上,没了呼吸,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下来。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李金国进了我房间,想要□□我,我不小心拿刀把他捅死了……”
“我妈也怕,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让我帮她把李金国抬到客厅,又把房间里那些血迹擦干净,伪造出李金国是死在客厅的假象,然后告诉我——”
“是她杀了李金国,这件事,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她想帮我顶罪。”
任方遥抬手捂住了脸,肩膀慢慢松垮了下来,整个人散发着无助的气息,嗓音沙哑:“我不愿意,人是我杀的,我不可能让我妈帮我顶罪。可是她坚持如此,他说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成绩很好,能上一个好大学,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我的学习。”
“我说我不会受影响的,我说我只是正当防卫,不会承担刑事责任的,但她却让我听话,她说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人家不管我是不是所谓的正当防卫,人家只知道我杀了自己的继父,别人总会议论纷纷,这件事,会成为我人生的一个污点。”
“她不想让我留下这个污点,她想让我清清白白的。”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可是有什么所谓的污点又怎么样?她不忍心我受人指点,难道我就忍心她替我顶罪了吗?”
任方遥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着几位警察,道:“我表面说好,听她的安排,看着她把刀身擦洗干净,又在上面留下了反手的印记,但我记得清楚,我当时杀他,是用正手的姿势。”
“还有垃圾桶里的苹果皮、地板上被清理干净的血迹——”
“我知道,你们肯定能发现不对。”
“我从来没有想骗过你们。”
她只是想,骗过妈妈罢了。
第56章 法医
两间审讯室的们几乎同时打开, 沈青叶看了眼周启明,提步走了过去。
“杨细兰已经招了。”沈青叶道:“她承认了是任方遥杀的李金国,她怕影响任方遥的未来, 所以才想替她顶罪。”
周启明点了点头, 也道:“任方遥也交代。”
他把对方的说法转述了一遍, 沈青叶听着,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韦正义琢磨道:“所以, 最开始,还是李金国色欲熏心, 意图侵犯任方遥。任方遥在反抗的过程中,不小心把人杀了。正好杨细兰买菜回来撞见了这一幕,为了女儿的学业和未来着想,杨细兰想要替她顶罪,伪造了案发现场后,主动报警自首。”
罗开阳摸着下巴道:“这样的话, 似乎也能说得通?”
“李金国侵犯继女,对方反抗不成, 慌乱间持刀反击、致其死亡——这应该算是, 正当防卫?”
岳凌川想了想, 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片刻后又回来道:“我刚问了秦队,在死者的衣服里有没有找到一枚钥匙。他说的确在死者的裤兜里发现了一枚钥匙, 他们正在尝试提取钥匙上的指纹, 过一会儿应该就能有结果。”
周启明道:“也就是说,李金国私配钥匙、预谋作案的事实是成立的。”
姜程道:“钥匙是不是他配的,明天还得去附近配钥匙的地方去查查。”
“我有问题!”韦正义忽然抬起手,众人看着他, 听他说:“可是如果李金国早有这种心思,任方遥也一直在躲着他,并且每次上学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屋里的门锁上,那李金国是从哪儿得到她房间里的钥匙作为样本呢?”
周启明道:“这个问题我问过她,她说她平时放假回家,偶尔会跟同学一起出门,虽然大部分时间她都会锁上房门,但总有两三次忘记了。或许李金国就是趁她哪一次忘记锁门的时候,偷偷进了她的屋里,拿走她的钥匙,配了另一把。”
他看着大家,耸了耸肩:“毕竟,忘带钥匙也挺常见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