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汝宁一愣,旋即眸光轻颤,艰涩开口:“你什么意思?”
曲培云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道:“我最开始,其实给她找了个好人家。那对夫妻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能生个孩子,是做梦都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我就跟他们说好了,把晶晶送给他们养,这样,他们能得偿所愿,我也能解决掉一个麻烦。”
宋汝宁失声道:“你想把晶晶送人?”
“对啊。”曲培云悠然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呢。对方一开始是有些不愿意的,毕竟她不是个男孩。但他们也知道,正常人家,少有会把男孩送人的。再加上你把晶晶生得不错,白白嫩嫩,漂漂亮亮的,他们见了照片就喜欢上了!我们都说好了,他们能出一千块钱呢!”
他高高竖起了一根手指,神情间满是愉悦,宋汝宁却只觉难以理解:“一千块钱?”
她仓促地笑了一声:“你觉得只要晶晶没了,我就会愿意再生一个孩子?你觉得你把晶晶送走了,我就会妥协了?”
曲培云道:“你当然不会。”
他道:“最开始,你肯定会痛苦欲绝,拼尽一切都想要找到她。可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过去了,你还能坚持吗?就算你能坚持,你妈能同意你这辈子都没个孩子吗?”
宋汝宁张了张嘴,看着十足十陌生的丈夫,有些无助地摇了摇头:“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都在颤抖,面露痛色:“既然如此,你把她送走就好了呀!你按照原计划把她送走就好了呀!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要把她从山上扔下来?”
她现在宁愿曲培云是把女儿送人了,那样最起码她还活着,她还能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一具小小的尸体!
曲培云闻言,看着她,笑得异常温柔:“因为她实在太像你了。”
宋汝宁愣在了原地。
曲培云声音轻柔,像是在她耳边呢喃:“汝宁,晶晶真的太像太像你了。”
“她那股倔强的、霸道的、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性子,跟你真的是一模一样。”
宋汝宁脚下一软,靠在墙上。
曲培云摇了摇头,遗憾开口:“有时候我会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呢?你是生了她,可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养她啊。我把她从那么小小的一团,养成了现在这个会跑会跳会笑会闹的小姑娘。她说话,走路,吃饭……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教的,她更应该像我才对啊!”
“可是不是的,她偏偏就是那么像你,明明你从没带过她,明明你一周跟她说的话还没我一天多……”
他看着宋汝宁,笑道:“可她跟你真的是一模一样。”
“我本来想绕过山,把她送给说好的那户人家,可是在路上她就醒了过来,哭着闹着要回家。不管我怎么哄都没用,对我又打又踹,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
他看着宋汝宁:“这跟你不是很像吗?”
宋汝宁只觉手脚冰凉,颤声道:“所以,你就杀了她?”
曲培云道:“本来我是想把她送走,等以后咱们的儿子大了,大不了再把她接回来。”
“可当我忍受着她的拳打脚踢,听着她尖叫吵闹,忽然就觉得,何必呢?”
他笑意温柔:“她跟你那么像,等长大以后,估计也不会多乖巧。既然如此,何必再费那些劲呢?”
“若是让你觉得她只是失踪了,那你肯定会花费无数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去找她,到时候也是白白浪费那么多钱。可若是你直接看到她的尸体,你虽然会低落一段时间,但依你的性子,就算是为了你妈,肯定也会很快振作起来。到时候,咱们再有了新的孩子——”
“曲培云!”宋汝宁怒吼道:“那是你的女儿,那是你的孩子!”
她终于克制不住,泪水倾斜而出,整个人都在抖:“她也是你的孩子啊,她陪了你那么多年,那么喜欢你,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第一个想到你——”
“你就为了一个还没有影的儿子,要了她的命?”
她泪如雨下,声音悲戚绝望:“你就那么重男轻女,就那么重视所谓的儿子吗?”
曲培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激动开口:“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你永远都是那么的自私,永远都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你只在乎你的家人,你有在乎过我吗?有在乎我的家人吗?”
“你没有!”
宋汝宁:“我怎么没有在乎你?怎么没有在乎你的家人?逢年过节我送过去的节礼还少吗?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不也都惦记着他们的一份吗?”
曲培云嗤笑:“你那叫关心吗?那是你的关心吗?那是你助理的关心吧?”
“你做什么了?你做的就是动动嘴皮子,吩咐别人去办;你做的就是花点微不足道的钱!”
“你就连过年都不愿意去我们家,你宁愿让我回去,也不肯回我家!”
宋汝宁一手扶着门框,缓缓眨了眨眼。
曲培云看着她:“你知道我每次出门,迎接的都是别人暗地里的指指点点吗?”
“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嘲笑我只有个女儿,以后要绝后;嘲笑我是入赘的,是小白脸,连孩子都是跟着女方姓。就连我妈我哥嫂都看不起我,每次见我,话里话外全是挤兑……”
“这些你是知道的。”他静静地道:“可你却什么都不愿意做。”
宋汝宁简直想笑:“我要怎么做?你要我怎么做?”
“曲培云,我们当初说好的,结婚以后过年我陪我妈,你陪你妈。而且不管男女,我们就只要一个孩子的。”
“你是同意的了。”宋汝宁难以理解:“你要是这么不满,你要是这么想要儿子,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
曲培云大声道:“可是外面那么多风言风语,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下吗?”
“那谁为我考虑呢?!”宋汝宁提高了声音:“曲培云,我当初生晶晶的时候早产加难产,差点没了半条命!”她拍了拍肚子:“到现在,这里还有一道这么长的疤!”
“曲培云,你口口声声再生一个,说得那么简单,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
曲培云道:“生个孩子而已,哪儿有那么难?你上次之所以难产,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忙着工作、加班。要是你怀孕之后在家里好好休养,又怎会如此?!”
宋汝宁质问道:“我在家里,那公司怎么办?”
曲培云道:“你公司养那么多人,都是吃白饭的不成?离了你就不能转了?再说了,实在不行,不还有我吗?”
宋汝宁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曲培云,片刻后,忽然轻声道:“曲培云,你那么想要儿子,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去找别的女人生?”
曲培云闻言一顿,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隐瞒什么,当即冷笑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宋汝宁呼吸一窒。
曲培云目光阴森:“我曾经想过,干脆制造个意外,把你杀了算了。到时候你的遗产少说有一半是我的,那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想要多少儿子没有?”
“可惜啊可惜。”曲培云摇摇头,遗憾开口:“可还没等我开始计划,就发现一个东西。”
宋汝宁闭了闭眼,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听曲培云一字一句道:“我发现了你的遗嘱。”
“若是你意外死亡,你名下所有的财产,五分之三,给你妈;剩下的五分之二,给晶晶,但在她成年之前,由你妈代为掌管。”
“而我呢?我身为你的丈夫,能得到的,却只有区区一百万,和一套破房子。”
“宋汝宁,”他看着她:“这就是你所谓的,关心我,对我好?”
屋内悄无声息,再无丝毫动静。
一旁围观的沈青叶等人面面相觑,皆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宋汝宁才疲惫开口:“那份遗嘱,是我今年年初的时候,找人立的。”
“更准确来说,是在一月十二号的第二天。”
她见曲培云一脸茫然,轻轻笑了笑,道:“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迷迷糊糊回到家,你照顾我洗漱、换衣服。”
“半夜我口渴,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你在隔壁房间,安慰因为害怕半夜醒来的晶晶。”
“当时我心里发软,觉得是不是我错了,我态度过于强硬了,想等第二天跟你好好谈谈。”
“然后……我就听到你撺掇晶晶,让她要个弟弟。”
曲培云慢慢想起那天的事,神情微微一变。
宋汝宁静静地看着曲培云:“曲培云,从前,我是真的把你当成一家人的,也以为是你是真的为这个家考虑的。”
“可是我错了。”
她错得彻底。
·
家人的看不起,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再加上妻子的强势,在家中多年以来毫无地位……多重因素堆积下,让曲培云萌生了杀了宋汝宁的想法。
但在意外发现宋汝宁的遗嘱,得知就算宋汝宁死了之后,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后,曲培云不得不换一种想法。
他本想控制住晶晶,毕竟宋汝宁就算防备自己,也不可能防备她唯一的女儿。那么等她跟老太太都死了,那所有的一切,不就都是晶晶的了?
而晶晶年纪小,又向来依赖他,那些东西在她手上跟在他手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随着晶晶一日日长大,性格举止跟宋汝宁越来越像,像到……她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他只是个外人一样。
曲培云面对着和妻子越来越像的女儿,一边厌烦的同时,一边又有些恐慌。
他真的能控制住晶晶吗?
他连宋汝宁都控制不住,真的能控制住这个和她那么像的孩子吗?
若是不能,那他到最后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如果……晶晶没了呢?
如果晶晶没了,他们再生一个孩子,要是个男孩……那肯定会和他很像吧?
他肯定会很听话,会很乖巧,会和他一模一样……到时候,他们父子才是一家人。
而宋汝宁,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孩子吧?
只要晶晶没了。
只要晶晶没了。
于是,曲培云谋划了这场旅行。
……
曲培云带着手铐,被人押走。卢英卓和沈青叶和岳凌川打过招呼,感谢他们的帮助,也就告辞回局里去,处理这个案子的后续。
宋汝宁站在院外,怔怔地看着警车慢慢远去,神色恍惚。
沈青叶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抬手,重重地握了握她的肩膀,无声地陪着她。
宋汝宁眼睫微颤,片刻过后,她忽然开口:“其实晶晶不该叫晶晶的。”
沈青叶回眸看她。
宋汝宁:“她最开始,是叫斤斤的,一斤两斤的斤。”
斤……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