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只掩没关,里面传来对话声,是爸爸和李叔叔,还有李叔叔的儿子李朔。
颜沐无意偷听,轻手轻脚地准备回房,却突然听到爸爸叹了口气,无奈道:“小朔,你爸爸担心你会后悔。”
李朔脱口而出:“颜叔您后悔了吗?”
颜沐的脚步顿住,怔怔地站在原地。
李叔叔是爸爸的发小,也是爸爸离开颜家后,原来的圈子里唯一愿意和他来往的人,颜沐知道两人关系好,对李朔的事略有耳闻。
李家虽比不上颜家,但在南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李朔喜欢上一个女孩,正在北城读研究生,看着知书达理的一个女孩,和李朔站在一起也很般配,唯一的缺点便是——她家境普通。
也不是多穷,但普通家庭,李夫人自然看不上。
李朔爱的要死要活,为此和家里闹了许久的矛盾,李叔叔这次带着他来找颜温良,想让颜温良用自身经历劝劝他。
李朔以为颜叔会理解他,因为当年颜叔比他要疯狂得多,为了爱情直接和家里断绝关系,再不来往,他期待地看着颜温良,想让他帮忙劝劝父亲,然而颜温良却和父亲站在同一阵营,断定他会后悔。
难道他后悔了?
颜沐和李朔一样,在等颜温良的答案。
过了许久,颜温良语气沧桑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你做事前要想清楚所有的后果。你能不能接受失去李家大少爷的光环?能不能接受昔日的朋友因为岳家的助力越来越好,而你越来越差?就算你现在被爱情冲昏头脑都能接受,五年呢,十年呢,二十年呢?等你四十岁,你的朋友和妻子携手将家族企业带上新的台阶,而你成为要为房价发愁的普通人,你在对比哪个楼盘性价比更高,贷款多少年更划算的时候,你敢说你不会生出一丝悔意?”
李朔攥紧拳头,扬起声音:“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会不会后悔,但如果我连试都不试,我一定会后悔终生!”
颜温良坐在椅子上,没有再劝,而是笑着和李先生说:“你看,他和我当年像不像?”
李先生叹了声:“他比你当年,那还是差远了。”
李朔说完就推门走出去,正对上颜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小沐……”
颜温良脸色一变,朝门外看去,颜沐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愕然到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李先生和李朔叹了口气,便匆匆离开。
颜温良走到颜沐面前,低声说:“沐沐,爸爸只是一时……”
“只是一时没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是吗?”颜沐冷眼看着她崇拜多年的父亲,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
颜温良对上女儿冷淡的眼神,沉默许久,语气怅惘:“沐沐,爸爸自认为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爱你和你妈,我会永远对你们负责,那些话我不会再说,你也别告诉你妈,她知道会多想。”
怕妈妈多想,多为妈妈考虑,颜沐却头一次把“虚伪”这个词和父亲联系在一起。
他为了娶妈妈做了牺牲,妈妈同样也为这段感情做出取舍,颜沐后来才知道,妈妈以前做过文艺杂志的书面模特,为了取得颜家人的认可,推掉书面模特的工作,折腾几年,颜家人仍是看不上她,她年纪也大了,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颜沐没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平和地面对父亲,颜温良觉得很对不起她,便加倍给她打钱,经常给她打电话嘘寒问暖,颜沐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在一节哲学选修课上,书上说,论迹不论心,父亲对她和妈妈很好,这点毋庸置疑。
颜沐纠结痛苦许久,决定忘记这件事。
然而,今年年初,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男孩来到颜家,递给颜老爷子一份亲子鉴定。
这是颜温良的孩子。
-
颜沐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这件事。
父亲不停忏悔,说是他有次应酬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第二天看到这个女人,给了她一笔钱,亲眼看到她吃了避孕药,并且对天发誓只有过这一次。
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信任不堪一击,颜沐知道妈妈很痛苦,劝妈妈离婚,她马上就研究生毕业了,她可以工作养活妈妈。
然而,方敏摇摇头,嗓子早就哭哑了:“妈妈自己处理。”
颜沐痛恨父亲对家庭的背叛,对妈妈哀其不争,那时候她很痛苦,甚至不愿意再回家,她不想看到破坏她心中完美家庭的罪魁祸首。
那个女人本就是来要钱的,颜老爷子给了她满意的价码,她把孩子留在了颜家,老爷子亲自教导。
颜老爷子一直都很讨厌妈妈,担心妈妈会暗中对他的小孙子下手,便让他们从颜家老宅搬出去。
颜沐回去收拾自己的房间,颜倾靠在门口,轻飘飘地道:“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不愿意离婚吗?”
颜沐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打包季枕送给她的玻璃球。
“你妈比你聪明,也比你现实,”颜倾斜睨着她,“而你被接回颜家五六年,嫁进陆家三年,还是那么幼稚啊。”
“不过说真的,你妈真的很爱你。”
颜沐这才抬眸看她一眼。
颜倾啧了声:“你妈不愿意离婚,就是为了保住你颜家小姐的身份,不然你觉得如果你不是颜家孙女,陆延城还会要你吗?他那样的身份,会愿意要一个出身平凡的妻子?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感情什么都不是,只有利益捆绑才能长久。”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现在要你,你敢保证他以后不会像你爸爸一样后悔?而你也会因为耽误他而愧疚,你妈比谁都清楚门不当户不对有多困难,不想你步她的后尘。”
她为了男友放弃嫁给陆延城,自以为真爱无敌,男友却背着她和学妹上床,还说她脾气大,要不上看在钱的份上早就不演了。
如果不是当时犯蠢,现在陆延城妻子的位置,该是她的。
怎么会便宜颜沐这个乡巴佬。
这段时间,颜家出事,陆延城全程陪在颜沐身边,处处护着她,颜倾越想越后悔当初的愚蠢,认为颜沐能有今天,全是捡了自己的漏。
颜倾走后,颜沐一个人在房间待了很久,原来妈妈是为了她好,才选择不离婚。
为了成全她,才困在让她痛苦的婚姻里。
她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地看向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陆延城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发现早已不只是喜欢。
他们婚前约好可以随时喊停,她心里没底,不知道他对她有没有那个意思,担心贸然告白会让他远离自己,便暗戳戳地试探几次。
醉酒亲他,打电话时故意说想他,演唱会,一起看悬日……一次次的灰心到死心,她终于承认,陆延城对她只有丈夫对妻子的责任。
是她,或者是其他女人,只要是他的陆太太,他都会如此。
不是因为爱,只是他的责任心。
爱情属于勇者。
失忆后的颜小沐是。
二十五岁的颜沐不是。
如果没有经历这些事,她可以说服自己慢慢等他爱上自己,她也有信心让他爱上她。
可现在的她,没法给他浓烈的爱情,甚至畏惧害怕所谓的爱情,这样的自己,没有人会喜欢的。
就算一时喜欢,他早晚会发现自己变了很多,他会后悔。
颜沐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戒,艰难地扯了下嘴角。
幸好。
幸好他还没有爱上她。
只是浅浅的喜欢,很快就能忘记。
不然她还要背上沉重的愧疚。
不能再和他待在一起了,会越陷越深,万劫不复。
-
第二天上午,医生又给颜沐做了一遍检查,确定她没事了,收拾完东西两人回家。
陆延城亲自开车,颜沐坐在副驾驶,上车后她闭上眼,靠着椅背,脸对着车窗,像是蜷缩在自己的小小龟壳里。
她今天穿着浅色长袖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静静凉凉的,笼罩着一股冷色调。
陆延城握着方向盘的指骨收紧。
回到家,颜沐直奔书房,走到书柜前,找到那本毛姆的《面纱》,将离婚协议从里面抽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幸运,在她失忆的这三个月,明明在书房待了许久,却没有发现这份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右下角,苍劲有力的三个字,他当时没怎么犹豫就签了。
想来那段婚姻对他来说可有可无,轻松便能舍弃。
颜沐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慢慢摘下来,就像几个月前她也是在书房里,将她当初挑的婚戒摘下,连同离婚协议一起,放到陆延城面前。
陆延城在书房,看着她款款走来,与记忆中的一幕重叠,“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我认真想了想,我并不打算改变我之前的决定。”
颜沐深吸一口气,指甲泛白,陷入掌心,忍住颤抖的声音:“我们还是离婚吧。”
陆延城并不意外,从昨晚就有了心理准备。
昨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睡不着,在黑暗中去想她今天的反应。
果然如此,连说的话都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与上次不同,明明这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的心脏却像是被铁网绞在一起,一丝一缕地缠绕,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五官轮廓紧绷着,菲薄的唇抿到泛白,抬眸看着她平静美丽的脸,一如三个月前。
胸口的躁气膨胀得像快要爆炸的气球,但他脸上其实看不出什么波澜起伏,只是喉结僵硬地滚动着,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说完了吗?”
颜沐抿了抿唇,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开始是因为我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所以迁就我,谢谢你,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陆延城喉咙一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颜沐,我们不可能离婚,你想都不要想。”
颜沐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她没想到跟上次比,这次的他会这么固执。
他也觉得颜小沐更值得喜欢吗?
只可惜现在的她给不了他想要的,时过境迁,她也没法变回从前的颜小沐。
颜沐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直视他,将喉咙里的酸涩和痛苦全都压了下去,调试成嘲讽的语气,冷冷地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有喜欢的人,当初和你结婚是因为颜家,我爸妈的事你也知道,我会说服妈妈离婚,也不打算继续当这个颜家二小姐,自然不用为了他们绑死在没有感情的婚姻里,我不想一辈子都将就下去。”
“将就?”陆延城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攥住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和我在一起是将就?”
他的情绪并没有他表现得这么冷静,以至于手上的力道都没有控制得当,攥得颜沐的手腕隐隐作痛。
她垂下眸,“是……”
“抬头,看着我说!”陆延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书房内一片死寂。
半响,颜沐抬起头,用他看一眼便窒息的恳求眼神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是,和你在一起是将就,请你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