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愧疚,也不会感到不妥,这些语言听起来反倒更像是对她的褒奖。江玥痴迷地望着她,又想到,如果最开始就知道成明昭是这样一个人,他还会走进她的圈套里,心甘情愿地爱她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没法替过去的自己回答,因为即使是成明昭做出来的伪装,也是她个性中的一部分,也是她,他会爱这部分,同样也会爱上另外一部分。
他得一部分一部分地去爱,直到爱上完整的她,才能回答。
只是不公平的是,成明昭从不会思考这些问题,她似乎只行自己的事,不在乎别人的爱。他们这些可怜人像是她买菜附赠的一把小葱,拿着也可以,丢了也没事,全看她心情,毕竟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葱而来。
见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忧郁,明昭伸手去抚摸他的下巴,用拇指碾压那枚痣:“不用灰心,至少你把逢玉养的很好,你天生适合当一位爸爸,这就是你的价值。”
听到价值二字,他抬起头,眼里像看到希望似的闪烁起点点光芒:“真的吗,我......我做的很好么?”
明昭予以肯定地点头,“之后我会把她接回来,在还没接回来的这段日子里,需要你多费心照顾。”
江玥咽了口唾沫,那天薛烨说完后,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没想到明昭会这么坦率地告诉自己,“多久?”
“不好说,”明昭收回手,思考了一下,“等我解决完手里的事,彻底清闲了,就会把她接到身边,现在还不适合。你不愿意吗?”
江玥摇摇头,“逢玉从小跟着我,照顾一辈子都没问题,我是她的爸爸,这是应该的......”
他顿了几秒,望她一眼,“你把她接走,那我呢。”
“你也会接走我吗,还是要......”
还是要彻底把他抛弃呢。
江玥无比清楚,他之所以还能出现在明昭身边,是因为有逢玉在,逢玉是他和明昭之间最强而有力的联系。他是蹭了逢玉的光才能再次回到她身边,才能像现在这样和她幸福祥和的谈话。
逢玉一旦被接走,他和明昭唯一的联系就没了。明昭还有什么理由再见他,还有什么理由再......
江玥的脸色变得惨白,仿佛预见了某种结局,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起来。
明昭微笑,“别想那么多,早点回去休息吧。”
门被推开,挤出一颗小脑袋,“不好意思,两位,我可以进来吗。”
江玥收拾了一下狼狈的神情,回头见逢玉已经拿着自己的枕头走进了屋,“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啊。”
逢玉抱着枕头有一步没一步走到明昭旁边,像是戳穿什么小秘密似的说:"你们不是一样没睡,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谈情说爱。"
江玥破涕为笑,“你哪儿学来的词。”
“本来就是啊,我们班有两个人谈恋爱了,每天都黏在一起,家家酒还要当爸爸妈妈呢,天天互相叫老公老婆,”逢玉打了个哆嗦,“可恶心了。”
江玥听了只感觉好笑:“可你们不是才六七岁嘛,怎么就有人谈恋爱了。”
“那又有什么的,”逢云顺势坐在明昭的床上,“你们不也是十七六岁谈的,都差不多,人家只是早了十年而已。”
“怎么会差不多,”江玥看一眼明昭,“你可千万别学他们。”
明昭摸了摸逢玉的脑袋,“那你呢,你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
“我才不会呢!”逢玉大叫,好像浑身被虱子爬了似的挠起来,“幼儿园里的男生都是笨蛋,蠢死了,我喜欢普罗米修斯都不会喜欢他们,呕呕呕!”
江玥趴在椅背上八卦,“我听小刘老师说,那个叫什么叶飞飞的小男孩,好像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又怎样,我又不喜欢他,”逢玉哼一声,“就算全世界男人都死了,我也只会喜欢这个世界。”
明昭看了眼时间,“不如今晚就和我睡这里吧?”
“可以啊!”逢玉立马爬上去把自己的枕头放好,看来是有备而来。
江玥笑着看这一幕,这一生大概都不会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他回想起逢玉小时候的样子,更小的时候,还是需要人抱着喂养的年龄。她一出生,哭声就比同时间出生的小孩更响更亮,整个走廊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
当时明昭刚生产完,需要大量的时间休息,孩子就一直是他在带。月子里的逢玉还好,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怎么闹腾,就是需要一个小时喂一次奶,两个小时换一次尿不湿。
偶尔江月华也会过来帮忙带,江月华一来他就可以腾出时间去照顾明昭,虽然有请月嫂,但一些事还是自己亲力亲为更放心,无论是照料身体还是照料饮食,都是他上手,操心的很。
江月华没生过孩子,只感觉很新奇,抱着怀里肉团形态的逢玉,没一会儿就腻了,又转手给自己的老公带,也去照顾明昭了。
那时明昭23岁,因为生的早,所以身体恢复的很快。第一个月俩人还在商讨婚礼的事项,准备出月子后马上领证,然而等她彻底恢复后,就走了。没留下一言一语,一封信一个通知都没有,就这么突如其来的走了。
江玥记得,那是一个清晨,他喂完奶凌晨入睡,天刚蒙蒙亮时,听到了一点动静,于是迷迷糊糊地撑开了眼睛,看到明昭的身影在床前,不知道在拿什么。
“明昭......”
他黏黏糊糊唤了一声,感觉明昭靠了过来,似乎亲了下自己的额头,于是又很安心地睡了过去。
中途他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已经是大白天。江玥摸了摸床边,没人。他霍地一下起床,去厕所,没人。其他房间,还是没人。
他打开衣柜,发现空了一半,于是摸出手机打电话给江月华,一边赶紧来到逢玉面前,准备给她换尿布。
江月华问他怎么了,他问明昭在不在她那边,她说没有。
江玥又问她明昭有给她打过电话吗,江月华还是说没有,反过来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逢玉安静地躺在婴儿床里,尿布被人换了,奶也喂过了。睡得很熟。
江玥心里升起一股不安,在电话里拜托江月华来家里照顾一下孩子。他紧接着挂断电话,打给了明昭。
一直显示无人接听。
拨了几十次都无人接听后,江月华上门了,江玥穿好衣服,请她帮忙照看一下逢玉,自己很快就回来。
他去了明昭的公司,人事告诉他,成明昭早在半年前就离职了。江玥愣住,明昭当初对他说的请了产假,没说离职。
他又跑了几个明昭以前经常去的餐厅、公园、便利店、书店,统统没有她的身影。
江玥六神无主地回到家,江月华刚喂完奶,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说,明昭不见了。
江月华试着打了电话,没打通,让自己老伴也打了,同样没打通。江玥给曾经的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全都打过去问了,没人知道明昭在哪,没人联系过她,没人有她的消息。
江月华走之前安慰江玥,可能明昭是回去看望父母了,也许家里出了什么事,走得急,所以一时半会联系不上,等等吧,等等再说。
江玥点点头,然而等到第二个月,他仍然没找到明昭,期间去派出所报过案、贴过寻人启事,所有结果都是——等。
他辞了原来的工作,一边照顾逢玉,一边自己创业。1岁之前的逢玉相当难带,晚上哭得极凶,他每天睡眠不超过三个小时,一闭眼就能在大脑里听到哭声。
他得时刻照看逢玉,江月华夫妇偶尔会来帮忙照看一下,但毕竟不是他们的孩子,自然不会全权负责。大多数时间里,江玥都要守着逢玉,怕她误食,怕她摔着碰着。他想过要不要请个专门带孩子的保姆,很快又否定了,不是亲生的没人会真正上心。
1岁之前,逢玉经常闹肚子,他也经常三更半夜带着逢玉往医院跑,看她难受自己也心疼地掉眼泪,又想到明昭,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什么时候才回来。
夜晚,逢玉因为身体不舒服哇哇哭,他在旁边陪她,陪着陪着也崩溃地开始哇哇大哭。
之后的日子,这种思念随着成明昭的杳无音讯变质了,变成了一种恨。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想成明昭。他一边学着给逢玉做辅食一边回客户的消息,一边教她学说话一边熬夜做设计图,一边带着她一边拉投资。
早期他每隔一星期就会跑一次派出所,给所有和明昭有关的人打电话,慢慢地,他不再去派出所,也不再给那些人打电话。
关于江月华说的,明昭回家了这个可能,江玥恍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在一起那么久,他甚至没见过明昭的父母。早之前,她对他说过,她家在离这边很远很远的地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透露,也没带他去见过父母。
他以为是她和父母关系不好,所以没有追问。如今看来,有一种设计好的微妙。
逢玉三岁那年,他的事业有了起色,于是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带着女儿住了进去。逢玉是一岁多开始学会走路和说话的,一会开口就像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到了三岁更是势不可挡,每天都有一堆问题要问,一堆话要讲。
她的学习动手能力比一般孩子强得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爱拆东西,爱组装东西,运动细胞超强,精力旺盛,像个古灵精怪的小猴子。
看着女儿这副样子,他时差会想,明明自己和明昭都是斯文的读书人,为什么女儿会这么跳脱。
想到明昭,他又从心里生出一股怨念,这份怨念逐年增加,几乎成了他这些年奋斗的源动力。
回忆涌来,江玥笑了笑,不知道是释怀还是感叹。看见母女俩已经在床上躺好,他站起来,“那我先回房了。”
“江玥,”明昭叫住他,宽容一笑,“你可以睡在这里的。”
灯灭了,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夜灯。
逢玉躺在两人中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振奋与快乐,一点也没有闭眼的冲动,她问:“你们不打算讲故事哄我睡吗?”
江玥摇头,“不行,都几点了。”他帮她把被子拉高,“快睡。”
“这哪能说睡就睡,又不是机器人,说闭眼就闭眼。”
明昭拿着手机,看见权西野给自己发了新消息:
【表嫂,我从埃及回来了,还给你带了礼物,这段时间有空吗?】
明昭回复:【等你,今年留在这边过圣诞吧。】
【那可不行,我可不能打搅你和我哥的小生活,不如我们一起回去过年吧,我记得姑姑她好像马上就要生日了。咱们一大家子正好聚一聚,说起来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薛鸿云的生日在平安夜,到时候薛家的所有人都会到场。
【说的也是。】
权西野又说:【这么晚怎么还没睡,我哥不心疼坏了,他老说你为了工作熬夜。】
明昭回头看了眼逢玉和江玥。
回她:【没关系,他已经睡了,不知道。】
明昭摁灭手机,江玥在意好久了,问:“这么晚还要回消息.....是薛烨发来的吗?”
“不是,睡吧。”
明昭躺下来。
逢玉牵过江玥的手,想了想又牵起明昭的手,把俩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的手也叠上去。
江玥看了看逢玉,又看了一眼明昭,明昭没有把手收回来。
逢玉小声说:“老师以前教我们‘家’这个字写法和意思,我怎么也不懂,她说,爸爸妈妈和小孩,组在一起就成为了家,现在我明白了。”
江玥握住她俩的手。
明昭笑了笑,不否认也不肯定,“等你长大,就会有真正的家。”
“我才不结婚呢,男孩子都很蠢的。”
“这个家是指,”明昭靠着她,“你,你自己就是你的家。”
逢玉听不懂,只觉得这么躺着很幸福,心里暖洋洋的,充满力量。她回头小声叫:“妈妈。”
她在昏黑的空间里,盯着明昭的脸,“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明昭闭上眼,“只要你想,随时欢迎。”
第62章 小兔子
权西野把东西一样样丢进行李箱,让小助理整理。手机响了,她来到吧台前一边接咖啡一边夹着手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