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要找回场子一样,带着些赌气道:“崇仁坊的徐府是我的宅邸。我到时候要招个赘婿,给我延续徐家的香火。”
霍巡定定地看她,徐复祯也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只是他站她坐,仰视的姿态,天然落了下乘。
霍巡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我和郡主……”
“徐妹妹!”一道清亮的呼声打断了霍巡的话。
徐复祯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矫健的紫衫人影疾奔而来。转瞬之间,已奔至她的面前,正戒备地看着霍巡。
徐复祯都忘了,她还约了沈珺在这里见面。
第85章
“霍公子,你来这里不合适吧。”
沈珺那双英朗的眉目紧盯着霍巡,话虽客气,语气已带了不善。
霍巡却不为所动地说道:“郡王世子,我和徐尚宫有话要说,请你回避。”
沈珺于是偏过头去看徐复祯。
他站在徐复祯面前,有些把她护在身后的意思。也是沈珺的姿态让徐复祯意识到了她和霍巡各自的立场——再为她那点私心纠缠不清,是害了彼此。
徐复祯低着头,有些艰涩地开口:“我们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回去吧。”
霍巡看着她,沈珺也看着她。其中有一道目光仿佛要把她烧穿。
但徐复祯只低着头,低着头谁也看不见她的神情,低着头她也不用给任何人交代。可她心里还是委屈的,觉得霍巡当着外人的面跟她僵持,是有些欺负她。
所幸霍巡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徐复祯心头一松,紧跟着的又是一阵空落。他走与不走,她都是难受。对这个人以后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这时候沈珺唤她,徐复祯才回过神来,想起她的事情。
她收敛心神,问沈珺的千羽骑这趟带了多少人过来。
沈珺回答二十人。
徐复祯于是吩咐道:“我的屋外留两个人就行。另派六个人去保护皇上,派两个人去盯着文康公主。余下的人你自行调配。”
沈珺不以为然:“皇上那边要那么多人?有兵马司的、成王的、周家的人守着皇上,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的人去了也没有落足之处。”
徐复祯斜了他一眼,道:“你在北狄战场的时候,将军下了调令,你也要这样质疑一番吗?”
沈珺不说话了。
徐复祯知道,沈珺的不以为然是对着她这个人。他眼里的她就跟芮容差不多,妹妹一样的。
其实他的眼光也是普罗大众的眼光。她在政事堂说话,还总有人不当回事。
她年纪轻,对朝堂的了解也不够全面,若是因此被轻看也便罢了;偏偏许多人因为她是个姑娘才看不上她。
可是如今枢密使和彭相也不得不听她的话。这个时候,徐复祯反而觉得,她比霍巡还要了不起。
她跟沈珺解释道:“你分不清轻重缓急。重要的地方,再安全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知道你们家跟周家不是一路人,跟成王也不对付。现在对我们来讲,最重要的就是皇上。所以,皇上那边的状况必须时刻掌握在我们手中。”
沈珺这个时候有些佩服她了,那云遮雾绕的局势,她三言两语就点出了关键。
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并不是质疑你……只是放你那里的人手太少了,我怕照应不及。”
徐复祯狡黠地一笑:“你放心吧。在别人把我当回事之前,我都是安全的。”
这、这是什么话,谁敢不拿她当回事?
沈珺细细一想,又觉得徐复祯在暗中点他呢。其实,他真没那个意思。
议定了此事,天色已尽然昏蓝。沈珺要送徐复祯回去,却被她婉拒了。
暮夜下的送别,在她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好意象。
从前在夜色下,不知跟秦萧走过多少回从闲风斋到晚棠院的路;
后来霍巡也在这样的夜色下送过她一回,从他的宅邸到侯府。送完以后,就物是人非了,再相对也是无言。
她一个人慢慢地走回了房间里。
新修的行宫,处处都是崭新的,连这样一间寻常的宫室,几榻屏架,无一不讲究。那得是多少钱啊!
自接触了朝政以后,徐复祯反而在银钱上愈发计较起来。倘若拿修这座行宫的银钱再养一支河东军,也不至于赔了三座州府给北狄。
徐复祯感觉,她肩上也有了渐沉的责任,对社稷和苍生的。就是这责任,又叫她不得不舍弃了儿女情长,虽然伤感,那伤感也是甘愿的了。
翌日午时前,出殡的仪仗赶到了鹤陵。
徐复祯牵着小皇帝走上了高高的祭台,看着工部诸郎官的指挥工匠们将盛安帝的棺椁抬入地宫。
流苏宝顶华盖挡住了祭台上的烈日,却照得远处官员们的绯色官袍红得刺目。
徐复祯一眼就看到了秦萧,乌发玉面绯袍,在一众郎官中是鹤立鸡群的存在。纵使被她截下了拔擢,秦萧在朝野中依然算是最年轻有为的那一挂。
她最初以为秦萧娶王今澜是见异思迁,后来渐晓世事,又以为他是借婚姻来攀附成王的权势。
如今看来,没有当上王家的女婿,他的仕途也算平畅。
这更让她想不通为何前世秦萧要用那样的手段来折辱她。
明知道姑母是最要体面的,明知道她是最要自尊的。他那样的行事,简直是要诛她的心,也是诛姑母的心。
他何以那样恨她!
徐复祯的神色渐渐冷下来。
她凝视秦萧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在凝视她,那就是文康公主身边的王今澜。
王今澜第二次进京,是带着报仇雪恨的决心。
她费劲心思地攀上文康公主进了逸雪阁,没想到徐复祯就一声不吭地进了宫。更没想到不足二载四皇子登了基,徐复祯水涨船高地站到了天子身侧,连祭台都是站在最高的一格。
逸雪阁的风头却是没落了。王今澜如今不上不下地伴在文康公主身侧,说报仇已经有些痴人说梦,倒是不日会有求着她的时候。
自己步步为营的谋算,到头来还比不过徐复祯的时运。这更使得王今澜咬牙切齿,暗恨上天的不公。
盛安帝的葬仪声势浩大,每个人怀的却都是自己的心思。
行过祭礼已是未正时分,那长龙又启程往回走。
因着点睛的棺椁已入土为安,那长龙也像失了神魂似的,空有一个形。每个人都怀着各异的心思,每一方势力都暗中剑拔弩张起来。
入夜还是要回万寿行宫歇息一晚,徐复祯却隐约觉得这一晚不会安宁。
到了行宫已经入夜,众人照着前一晚的居所迅速安顿了下来。
徐复祯安置下来,先问过了人手布防,得知沈珺早就将
人手按她昨夜的安排布置妥当了。
她这才稳下心来,斟了一杯热茶。
还未吹凉,水岚又走了进来,道:“小姐,王姑娘求见。”
徐复祯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她明知是哪个王姑娘,口中却还问道:“哪个王姑娘?”
不等水岚答话,她又把茶杯放了下来:“不见。”
“祯妹妹,你还在恼我么?”王今澜已经自顾走了进来。
她向来是这样的,在别人的地界里当主人。徐复祯别过了头,既不答话,也不请她就座。
这倒不是怕王今澜。
她刚重生那会儿,见了王今澜还有些应激的畏惧;现在心境却是大不同了,王今澜这号人已不入她的眼,更懒得与其争锋罢了。
王今澜已经很自如地坐了下来,环顾了一圈房间内的景致,感叹道:“公主住的屋子,也不过是这个样。而我,只能住在公主屋子的耳房里,跟你这奴婢竟是一样的待遇。祯妹妹,你是真有些时运在身上的。”
徐复祯余光见着水岚低着头退了出去,这才淡淡一笑,道:“我是有时运,这运气也约等是去了一条命换来的。换作给你,你未必受得住。”
王今澜以为她说的“去了一条命”是指那段离了侯府独居的日子。
倘若早知道文康公主一巴掌能激起徐复祯的生欲,她当初是绝对不会带公主登那一道门的。
可惜现在悔已来不及。王今澜只笑道:“胜者喜欢把成功归结为自己的实力,其实不过是时运而已。要想这富贵长久,除了天时,还得抓住人和。”
徐复祯饶有趣味地望向她:“王姑娘这是毛遂自荐?”
王今澜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却偏要更热络:“祯妹妹,我们是有旧谊的。虽然那旧谊里有龃龉,那也是少不更事的龃龉。你如今在宫里左右掣肘,你那个傻丫头水岚能帮到你什么。有我助你一臂之力不好么?”
徐复祯不为所动。
见她不语,王今澜更是表决心一样地说道:
“三年前被侯府送回蜀中时,家里对我的态度大变。那时候我才发现,我的三个姐姐都是高嫁,却过得一点都不好。我们家四个姐妹,全是我爹用来联姻向上爬的工具罢了。
“祯妹妹,我不怨你,甚至感谢你当年点醒了我。我今年十九岁了,一直没有说亲,我不想当别人的工具。从小我就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我不信凭着自己争不到一份好前途。
“为了留在逸雪阁,我甚至不惜跟家里决裂。可是,文康公主这金枝玉叶里面藏的是朽木,她是上不了墙的烂泥。
“祯妹妹,你也是女孩儿,你知道我有多难,我也知道你有多孤立无援。我们为何不相携互助呢?”
徐复祯看着王今澜诚恳的神情,旧事在眼中一闪而过。
她想起王今澜最是会拿捏人心,当初她真情实感地和王今澜做过一年的知心姐妹,后来被伤得多深就不必说了。
她缓缓地开了口:“王姑娘,你是聪明,可惜狭隘;你会笼络人心,可惜从不与人交心;你有野心,可惜没有容人之量。”
徐复祯每说一个字,王今澜的心便沉一分。
说到最后,王今澜遽然站了起来。
她知道这番投诚是失败了,尽管她并不认可徐复祯的话语,却觉得那字字句句像是要洞穿她一样,令她莫名生出畏惧之心,想要逃离这里。
走到门口,王今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对徐复祯道:“祯妹妹,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文康公主弄了块南岭的毒香,在密闭的屋子里,熟睡的人吸了个把时辰就会无知无觉地死去。现在那毒香在瑞和郡主屋里燃着。我劝不住公主,你想想怎么收场吧。”
徐复祯如闻惊雷,猝然站起身来,失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王今澜欣赏着她的失态,总算有些扳回一城的得意。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间。
徐复祯气得手直抖。她知道文康公主睚眦必报,却不料她出手这么狠毒,又是这么不计后果。
她想起文康公主前世的惨烈结局,要是沈芳宜这回真的出事,那成王势必要文康公主付出惨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