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作华章吟清句——”
写了词作的宾客脸色微微一绿。
“不肯纸笔语苍生。”
是谁啊?故意来砸场子的吧?宾客们听得正是高兴的时候,突然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楼里欢乐的气氛一凝,连那珠玉清音的琵琶声中都掺入了迟疑,渐渐息了声。
包厢里的目光都纷纷望向徐复祯。
徐复祯看着他们仿佛吃了苍蝇般的脸色,心里快乐极了。
她忙趁众人发难之前率先告辞:“各位大人,如今天色已晚,驿站离城里路远,我就先行离席了。”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带着菱儿和张弥出了包厢。
那酒楼回廊环绕,可直到她走出门口,里头的乐声也没再响起来。
回到驿站已近亥时。虽
然她小小地恶心了罗知州一番,可是他应该还不至于食言过来找她的麻烦。
按照原定计划,仍是明日一早便启程,可以赶在腊月二十五之前回到京城。
翌日一早,天色未亮,卫队便整备行装。
徐复祯洗漱完毕,带着锦英和菱儿下楼。刚走出驿站大堂,却见郑驿丞带着一大群百姓跪在外头,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跪到路边。
她连忙上去扶郑驿丞:“你们这是做什么?”
郑驿丞带着百姓们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三个头,语带哽咽道:“我们来送送徐小姐。小姐和公主府的恩德,我们一辈子记在心里。”
徐复祯叹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走以后,还得劳烦驿丞多多费心。若要谢,我还得代这些百姓谢过驿丞。”
郑驿丞连连摆手道:“小姐这话折煞小的了,都是乡里乡亲,做点事是应该的。”
徐复祯抬头看那些百姓,见他们虽然仍是瘦骨嶙峋,可是脸上已经没有那种绝望木然的神色,此刻望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她心里涌起莫大的满足感,难怪古人会说出“天下大务莫于恤民”。
倘若她能当官,肯定不要当罗知州那种鱼肉百姓的昏官!
菱儿扶着她上了马车,刚刚坐稳,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
徐复祯打开侧帘望出去,却见个十余岁的孩子紧紧地追上马车,跪在一旁仰头看着她:“徐小姐,我爹娘都不在了,求求你带我走吧!我什么都能做!”
郑驿丞忙上前拉开他,朝徐复祯解释道:“徐小姐别见怪,这些孩子也是没办法。他们没成人,官府不会分地给他们种,就算熬到开春,他们的生存也是个问题。”
说罢,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徐复祯心里一动,问道:“这些孩子有多少个?”
郑驿丞摇摇头,道:“这样的孩子数不胜数。这些大点的还好,出去做苦力还能讨口饭吃。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只能等着饿死了。”
徐复祯沉思道:“远的我们管不到,就请驿丞帮忙留意一下这里有多少孤儿。开春以后找间屋子安排他们,请人教他们读点书,习点武,或者去作坊里当个学徒也好。”
说罢,让锦英拿了二百两银票给郑驿丞。
郑驿丞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连连推拒。
徐复祯道:“以我之余补人之短,这点银子不算什么。就是有劳驿丞费心费力,若有盈余,驿丞自己收下便是。”
她心里却想,以后霍巡掌了权,她高低得让他给个官让郑驿丞当当。
郑驿丞推辞不得,只好收下那银票,带着那个孩子挥泪告别了徐复祯的车驾。
卫队重新驶入茫茫雪道中。
装粮食与柴火的马车已让他们原路返回,因此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卫队终于在腊月二十二抵达京城。
徐夫人原本打算到城门接她,奈何临近年关被琐务缠身,只好派了人到城门口迎接她。
因此徐复祯还未到侯府,先听侯府的管事带来一个消息:十日之前秦萧奉命去了兴元府,恐怕今年春节前赶不回京城了。
徐复祯却很高兴,她才不要跟秦萧一起过年呢。
她想起前世盛安十年的春节秦萧确实去了蜀中,直到二月才回京。王老夫人还特意安排王今澜随秦萧的车驾回蜀过年。
如今王今澜提前被赶走了,可王秦两家是姻亲,秦萧去了兴元府不可能不拜见王今澜的父亲。他们会不会又搞在一起?
不过重生后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反而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了。反正她以后要报仇,大不了把他们一锅端了。
秦萧去了兴元府,也有可能会去拜访成王。
到时候他会不会见到霍巡?这样一想,她倒有些羡慕起秦萧来,他竟然能跟霍巡在同一个地方过年!
回到侯府,徐复祯连口热茶都没喝,先领着两位管事妈妈去了兴和堂。
徐夫人正在跟府里的管事妈妈对账,一见到阔别月余的徐复祯,连忙把管事妈妈打发走了,拉着她在身旁坐下,细细地端详起来。
“怎么瘦了那么多。”徐夫人摇摇头叹息道,“路上很辛苦吧?”
徐复祯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在外面当然没有姑母身边周到了。”
她知道自己这回闹这么大动静,姑母肯定要问责她,所以现在先放低姿态哄姑母开心些再说。
谁知徐夫人不吃她这套,面色严肃了起来:“大哥给我来了信,说你把徐家闹得鸡犬不宁。是怎么回事?”
徐复祯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自然不相信侄女这样柔弱腼腆的性格会在徐家闹事。
可是大老爷身为族长和长辈,更没有理由在信里那样暴跳如雷,甚至把她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徐复祯还未开口,许妈妈先跪了下来,把徐复祯在徐家如何遭到六太太的慢待,大太太又是如何算计徐复祯,最后徐复祯又是怎样夺回了契书、逼得大老爷休妻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徐夫人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听到大太太算计徐复祯时,她气得差点摔了杯子。可最后听说大太太被休了,万般情绪皆变成了惊愕:“你是说,大嫂被休了?”
许妈妈连连点头,眉飞色舞地说道:“是啊……”
徐复祯怕许妈妈把细节也道了出来,平白惹姑母猜疑,忙打断她道:“多亏了公主府的人在。他们太厉害了,一直在我屋外巡逻,才没让大伯娘的奸计得逞。后来又是公主府的谋士教我如何反击,他……”
她有心在徐夫人面前说一下霍巡的好话,让徐夫人对他印象好点。
可在差点要说出他的名字时,忽然想起霍巡从前就是侯府的门客,说不定徐夫人认得他,忙止住了话头。
好在徐夫人没留意她的异样,心有余悸道:“当初去求签,道长说你有贵人相助,如今看来公主确实就是你的贵人!公主帮了咱们这么大忙,如今全须全尾地回来,应该备一份厚礼上门去答谢才是。”
徐复祯忙道:“姑母,那徐家的事……”
徐夫人咬牙道:“我没想到他们这么无耻!出了这种事咱们也不可能再跟他们往来了。好在你的嫁妆是都拿到手了,以后咱们也没有求着他们的时候。大不了以后姑母长命百岁,一直护着你就是!”
徐复祯没想到那么看重亲族关系的姑母竟然为了她和徐家人断绝往来,不由鼻子一酸,扑进了徐夫人怀里紧紧搂住她。
姑侄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徐夫人这才让徐复祯回晚棠院歇息。
回到晚棠苑,水岚抱着她又哭又笑。徐复祯好不容易哄好水岚,这才招呼着院子里的丫鬟帮她往各房各院送礼物。
她这趟出门给侯府的主子们都带了礼物:
送给王老夫人的是一尊四尺高的小叶紫檀佛像;
给长兴侯的是一罐九江产的庐山云雾;
给徐夫人的是一盒洪州府产的百濯香;
给惠如思如的是两盒抚州产的花露红玉膏,给秦懋如的是一对南边的彩锦雏燕纸鸢;
给秦家三位公子的礼物都是不同纹样的阔白玉带——她不愿意费心为秦萧买礼物,干脆送他们一样的礼物好了。
送过礼物,下午秦惠如两姐妹又过来跟她聊天,徐复祯不想多说徐家和歧州的事,便挑着路上有趣的见闻跟她们讲,两姐妹听得入迷,直到日暮时分才送走她们。
徐夫人那头又传话过来,说是给公主府递了帖子,明日要和她带着厚礼去公主府答谢。
徐复祯这一趟回来,兵荒马乱地处理完侯府的事,一想到明天还要去处理文康公主那边的事,便不由得头痛。
不知道文康公主会不会打听霍巡跟她的关系?不知道公主会不会问责她在歧州的事?
想着这些事情,夜里辗转反侧到二更天才睡着。
睡梦中也不安稳,梦到文康公主发现了她和霍巡的关系,一怒之下把她和霍巡远远地拆散了。
那梦里的情境如此真实,竟让她从梦中惊醒过来。
徐复祯起身倒了杯冷茶喝下,这才清醒了些,倒是百思不得其解起来:
梦里的文康公主发现他们的关系后为什么要生气?她又凭什么拆散他们?
第62章
翌日徐夫人带着徐复祯到公主府道谢。
徐复祯记得霍巡跟她说过,这支卫队虽说是公主借给他的,可是明面上还是得让长兴侯府上门道一番谢。
文康公主果然也处理得滴水不漏,对徐夫人道:“我一见复祯便喜欢她,既请了她进逸雪阁,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夫人何必如此多礼?”
徐夫人听了文康公主的话心中很是高兴。如今徐复祯背后没了族人的支持,若能得了文康公主的青眼,将来京中那些贵妇也不敢轻视她。
告辞的时候,文康公主却特意留徐复祯下来说话。徐夫人庶务缠身,便先行离去了。
待徐夫人一走,公主脸上的盈盈笑意却散掉了。
“徐姑娘,”文康公主不紧不慢地拨开盖碗里的茶叶,朝着滚烫的茶汤吹了口凉气,“我听张弥说,你这趟出来办了不少事啊。”
徐复祯打量着公主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有点拿不准她的用意,于是便模棱两可道:“公主取笑了。复祯此行回乡祭祖,一路险象环生,多亏公主卫队的照拂方化险为夷。”
霍巡跟她说过,文康公主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还只当他是单相思。所以她也装作不知道,故意不提霍巡的名字,只当那卫队就是公主借给她的,有什么功劳也只往卫队头上扣。
文康公主却并不关心她在徐家的事。
她也不想跟徐复祯打马虎眼,干脆直接问道:“歧州的事是怎么回事?当地的父母官都没出手,你倒是出好大风头。”
徐复祯顾念着公主身处京都,自然不知道边地的情况。于是跟她细说了歧州百姓的遭遇,末了道:“公主身为皇女,那些百姓亦是您的子民。复祯感念公主借兵的恩惠,又不忍见公主的子民逢难,便伸了一把援手。”
文康公主冷笑道:“说得好听,你这不就是打着我的名义来方便你办事吗?”
徐复祯没想到把利害讲得分明了,文康公主竟还揪着这点不放,语气不由冷硬了起来:“是,我是借着公主的名义给自己行方便。可是我离开的时候,那些百姓没有一个知道我的名字,念的全是你文康公主的恩德!”
文康公主仍是冷笑:“那你怎么不提打着逸雪阁的名号得罪歧州上下官员的事?那几千个灾民是念我的好。可是我要几千个人的歌功颂德有什么用?歧州的官员辖管的是几十万百姓!我要的是官员的拥戴!”
徐复祯失望地看着文康公主。
同为女子,她对文康公主有天然的好感。即便初见时被公主算计了一遭,她还是对逸雪阁心怀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