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见目的达成,从容地站了起来起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她回头望去,见方氏吃痛地捂住脸颊,跪在五老太爷身旁嘤嘤地哭泣起来。
徐复祯心中叹了一口气,对徐家人的厌恶却更甚:这个又暴躁又自私的五老太爷当真是她祖父的亲兄弟?
她出生时祖父已经亡故,从旁人口中听到的评价都是一个温和儒雅、清直严正的翩翩君子。
怎么他的族人,个个都如此不堪?
徐复祯在三房和五房的事很快从各路丫鬟口中传遍了徐府上下。甚至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徐复祯拿茶碗砸了五老太爷,还有人说砸的是孔老太太。
许妈妈和丙妈妈越听越着急,这么一来,小姐在族里的名声是彻底不用要了,要是让夫人知道恐怕天都塌了。
徐复祯却气定神闲地宽慰两位妈妈:“放心好了。流言就是流言,等真相出来,那流言就跟春天的雪一样化掉了。”
两位妈妈还不知道,有些流言甚至是锦英和菱儿放出去的。
毕竟在人群扎堆的地方,越是怪诞、越是猎奇的流言传播得越快。
很快,整个徐府从主子到烧火丫头,都知道徐家二房的七小姐这趟回来祭祖是假,争家产是真。
大太太狐疑地转着手中的茶杯。这事怎么闹这么大?还记得初见那丫头的时候,她挺伶俐的,三言两语就抓住了六太太的脉门。
怎么现在跟降了智似的,逮着人就咬?难道她以为这样造势,徐家就会乖乖地把她娘的嫁妆交出去?这事长兴侯夫人知道吗?难道徐夫人也纵容着她这般胡闹?
大太太心中百般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旁的六太太急切地说道:“大嫂,你倒是发句话。她的丫鬟拿着银子不当钱地发,到处收买人心。还那样造谣我们家六爷,挑拨我们六爷和大伯的关系。难不成明天家宴真把她娘名下的嫁妆都还给她?”
大太太见不得她这蠢样,啐道:“你急什么?她只有一个人,我们一整个徐家难道怕她?就算她是明儿出嫁,我们就把嫁妆单子上那些不值钱的铺子还给她,她能有什么辙?”
明天就是家宴了。她早已想好联合各房人一起攻讦徐复祯。她一个孤女,背后除了徐夫人就是徐家了,难不成她真敢跟自己的宗族闹翻?
大太太想着这几日的传言,心中又有一丝不确定起来。她总觉得徐复祯敢闹这么大,肯定还留着后手。
这几日为着府里的流言,大老爷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要是在家宴上再闹出什么事,她面子可就不好看了。
大太太这样想着,不由冷笑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她添堵,事先最好想一想后果。
她眼神在六太太脸上转圜几圈,沉声问道:“我记得你有个侄儿,从前跟着武师学过几年武?”
六太太不明所以,道:“是啊。如今他在抚州府学进学,就借住在咱们家。”
大太太招手让她上前,附在六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
六太太眼睛瞪圆,满是惊诧地说道:“这、这不好吧?”
第52章
大太太不无得意地说道:“有什么不好?事情成了,她那一大笔嫁妆就跟到了你娘家去。若是不成,她青灯古佛一辈子,那嫁妆就永远留在我们徐家,给六叔管着,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六太太眼里闪烁着光芒,道:“那自然是好极了。我只是怕,长兴侯府那边……”
“怕什么?”大太太最看不上她那瞻前顾后的样子,“出了这种事,秦家还能要她吗?就算她姑母不介意,你当秦家那个老夫人是吃白饭的?她徐世昭有本事就跟我们断绝来往。”
六太太连连点头,在国子监和那一大笔嫁妆上摇摆了一下。
但她知道她摇摆也没用。在徐家,大太太的话就是圣旨。
她下去践行旨意了。
当晚晴夜无云。
因着明日的家宴,徐复祯早早地歇下了。
枕头底下压着的是常家给出来的嫁妆单子。徐家人以为她手上只有那份不全的单子,其实她不仅有原始的嫁妆单子,甚至连单子上每间田铺宅院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她这些天的谋划,为的就是在徐家人齐聚一堂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把这件事解决了。
一想到明天她要做的事情,徐复祯心里就隐隐兴奋起来。
屋子外间传来菱儿细细的轻鼾。
徐复祯却辗转反侧未成眠。不知道为什么,她兴奋中又带着一丝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白天的时候,她将计划跟霍巡仔细地说了一遍。
“你的计划很好。”她还记得霍巡说这句话时微微笑着看她的眼神。
他肯定了她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开心,有一种得遇知音的感觉。
按理说过了霍巡的眼,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他可是能在皇上眼皮底下帮成王脱身的人。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总是隐隐地不安,总觉得今晚会出事?
徐复祯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了!是徐家的态度过于反常。
这几日府里流言甚嚣尘上,都说七小姐要争回她的财产。因着锦英和菱儿四处散财,那些下人的态度都是偏向她的,甚至还传出了徐六爷企图私吞她的嫁妆的传言。
可是除了白日里大太太发落了几个嚼舌根的丫鬟,却不见他们有其他的动作,安静得不像徐家的做派。
徐复祯知道他们肯定会计划对付她,而且,不会是光明磊落的手段。
她的眼睛投向了那扇紧闭的窗扉。
午夜的月光穿过琉璃花窗投在屋子的地板上,折射着青绿色的彩光。
徐复祯借着那一点点照明,赤足走到了窗边。
窗户外面昏昏默默,琉璃窗面白蒙蒙的,映着星月和雪的光辉。
徐复祯在窗边站立一刻。外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没有。
她回头望了一眼外间。隔着静默的珠帘,可以看到安睡在罗汉榻上的菱儿。
徐复祯葱白的指尖已放上了窗扉的栓条上。
她手指轻轻一拨,打开了那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外面原来不是静悄悄的,偶有风的声音穿过枝丛发出沙沙声。
也不是黑蒙蒙的,下弦月和着星光映在雪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致。看见葱茏的树影,满地的琼花玉絮,还有那座孤亭上倚坐着的人影。
他倚坐在美人靠上,头微微仰起靠着在朱漆檐柱,正闭着眼睛小憩。月华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蓝色的晖光,衬得清俊雍容的面庞像一尊玉雕。
即便隔着层叠树影,徐复祯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霍巡。
外面那么冷,他怎么可以守在那里啊!
徐复祯轻轻关上窗,走到箱笼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件白貂皮裘衣出来。
她抱着那件裘衣,踩上一旁的杌子笨拙地翻过窗台,踏着积雪向那座小亭走过去。
徐复祯翻窗的时候霍巡就醒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坐在窗台上跳下来,踩到积雪差点滑了一跤,随后狼狈地稳住身形朝他走过来。
她身上披着素锦云纹斗篷,怀里抱着白裘衣,连脸蛋也是莹透的白,全身上下唯有头发是黑的,眼珠是黑的,嘴唇是红的。像雪堆出来的神女,月光又赋了她灵魂,此刻正踩着雪和月光,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霍巡怔忪间,她已走到近前。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上也是冷冷的。她心疼地说道:“大半夜的不回去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霍巡回过神来,抬手握住她的指尖,笑道:“在这站岗呢。”
徐复祯知道他的顾虑。她回头望向那扇窗,道:“菱儿陪着我呢,能有什么事?”
霍巡的目光沉了下来,道:“菱儿只能保证别人伤害不了你,可但凡有人靠近那扇窗,就会于你的名声有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是,这……”徐复祯环视了一眼这四面透风的小亭,“这哪里是能睡人的地方。”
霍巡笑了笑,道:“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在这守着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徐复祯怔神道:“这几夜你都守在这里?”
霍巡见她一直站在栏杆外跟他说话,遂伸手出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提跨过了栏杆。
徐复祯冷不防脚下失重,下意识地揽紧了他的肩颈。
待她重新找回重心,却发现自己正被霍巡揽着坐在他的腿上。
她脸一红,便要坐到一旁去,霍巡却低声道:“就坐这吧,那石面坐凳凉。”
徐复祯的手攀着他身上穿的皮衣,触手又冷又硬。她这才想起怀里还有一件裘衣,忙递给他道:“这个给你。”
霍巡单手接过来,这才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前半夜我守,后半夜张弥守。”
张弥?徐复祯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色冷峻的领队。
她有些讶异:“他愿意……在这吹半晚冷风?”
霍巡看着她睁圆的眼睛,忍不住微笑道:“这支卫队是公主借给我的,他们得听我的差遣。再说了,他们平时的训练强度很高,吹半晚冷风不算什么。”
“唔……”徐复祯看着他微微
发红的鼻尖,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不道德,但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你干脆让他守整晚好了。”
霍巡哈哈大笑,道:“那不行的。守一整晚,后半夜敏锐度会下降。”
“好吧。”徐复祯垂下眼眸,喃喃道,“我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霍巡笑道:“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我最落魄的时候去桥洞底下睡过,结果那里的淤泥湿滑,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滑进了河里。直到那刺骨的河水漫过口鼻我才醒过来。”
徐复祯睁大了眼睛。真的会有人……过过这种生活吗?
他竟然还能笑着说出来……
徐复祯闷声道:“你该不会以为说这个能取悦我吧。”
不能吗?霍巡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的头靠着他的胸膛,沉闷地说道:“你太可怜了……”
霍巡感觉得出来,她又快哭了。这个出身尊贵、没吃过一点儿苦头的姑娘,为什么总是这么能共情别人的苦痛呢?
他不想让她哭。于是用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了她的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