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内里,她先注意到了徐复祯身后站着的那两个身形挺拔的玄衣男子,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身旁还站着四个丫鬟仆妇,齐刷刷地站在那坐着的少女身后,倒好像她才是此间的主人一样。
那迫人的气势也难怪六太太在徐复祯面前硬气不起来。
大太太心中又后悔起来。她太自信了,早知道应该先遣人去打听打听,这丫头看起来像有备而来的。
她一进来,那六双眼睛都看向了她,倒真令人有些如芒在背。
只有坐在椅子上的徐复祯对她的到来恍若未觉,直到她走近前了才盈盈站起来施礼。
大太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她。
细白的脸蛋,秀致小巧的口鼻,唯有一双秋水眼生得又大又亮,低眉敛目施礼的时候,只能见到长而弯的眼廓,微微上挑的眼尾给整张清丽的面庞平添了一分柔媚,像画中的仕女,只一笔,便立时鲜活起来。
长得跟她娘很像。
记忆中她娘的性子也是很温柔的。
她这性子是随了谁?
大太太心头疑虑转过,面上却含笑将徐复祯虚扶了起来。
她转头坐在了上首右边的座位上。跟着她进来的六太太不敢
坐到左边的尊位上,只好坐在了大太太下首、徐复祯对面的位置。
大嫂在小辈面前就这么不给她面子!
六太太心里恨恨地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搞定这丫头。
大太太啜了口茶,缓缓对徐复祯道:“方才的事我听说了,这事实在是你六婶不像话。”
什么?
六太太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是大嫂吩咐她给徐复祯下马威的吗?
“六姐儿听说你回来了很高兴,你六婶竟也没问过我,擅作主张地让你去六姐儿屋里睡,实在是不妥。”
她竟然把锅全甩给了自己!六太太不由头晕目眩起来。
大太太还在说着,“我已经着人去收拾一间院子出来给你住着,你先好好歇一晚。明儿伯娘给你办一场家宴,你也好好认认府里的叔伯。”
六太太眼见她嘴巴一张一合,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国子监没了!
第50章
徐复祯没想到大太太这么轻易就让步了,倒是对她刮目相看起来,不由取过手边的茶盅,借着喝茶的当口悄悄看了她一眼。
大太太四十多的年纪,扑了脂粉的脸也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下撇的嘴角,可看着却不觉得苍老,反而从中显出了几分年长者该有的威仪。
此刻大太太春风和煦地跟徐复祯说着话,那下撇的嘴角翘起一线微笑的弧度,倒透出些慈爱来。
若是徐复祯前世那样不爱多想的性格,可能真就把大太太当好人了。
这大太太倒是聪明人,意识到这样拿捏不住她,立时弃车保帅将墙头草六太太舍了出去,可见徐家内部本也是乌合之众罢了。
徐复祯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笑着对大太太道:“我就说大伯娘怎么会昏了头,让我跟六姐姐住一块儿去?倒不是说六姐姐那里不好,只是我带着这么多人,只怕六姐姐那里挤不下。那就请大伯娘安排一间大点的院子,让我带的这些丫鬟妈妈还跟我住一个院里。离我的两个护卫也要近些,免得照应不及。”
她一口气提了这么些要求,大太太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这丫头的底气还是跟过来的这些人手。
她故作为难道:“安排院子容易,只是这两个……护卫,肯定不能住在后院。七姐儿总不能为着他们住到前头的院子里去吧……”
说到这里大太太猛然停住。
前院宾客往来频繁,所以女眷都是住后院的。不过如果她执意要住前院,要是被什么人冲撞到,那也怨不得他们。
念头转过,大太太改口道:“前院倒是有好的去处,就是七姐儿一个小姑娘,住那里只怕不合适。”
她话讲得委婉,语气却一点儿也听不出为难的意思,仿佛徐复祯只要应下,马上就能安排一间前院的屋子给她住。
谁知这话正中徐复祯下怀,她的对手本也不是这些后宅的太太,而是当家的老爷们。住前院见徐家的老爷们还更方便些。
她立刻顺水推舟地应下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就住前院吧。”
“那不成。”身后的许妈妈连忙道,“我们小姐一个女儿家,住前院实在不妥。”
大太太微笑道:“妈妈多虑了,我们徐家不是那没规矩的人家。七姐儿是二房的独苗,前院的屋子更朗阔清净些,去其他各房拜访也更方便。可怜七姐儿从小离家,如今她既然想住前院,我们长辈岂有不依之理?”
徐复祯亦是应和道:“妈妈别说了,就是姑母知道了也是赞同的。我本就是代表着二房回来的,住在前院没什么不妥。”
大太太满意地笑了,对付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就得高高捧着,等对方露出了獠牙,再让她摔下去就是了。
为免那管事妈妈再多嘴,她当机立断道:“既如此,大伯娘让人收拾出大房和三房中间的松泉堂出来给你住。”
徐复祯谢过她,又提出想去祠堂给她祖父母和父母上一炷香。
大太太含笑道:“这是应该的。大伯娘陪你一块儿去吧。”
徐复祯道:“那自然再好不过,只是不知会不会耽误伯娘的事?”
大太太站了起来,道:“能耽误什么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方才差点栽了跟头,现在得借着这个机会摸一摸徐复祯的底细。
殊不知徐复祯也是一样的想法,她有一些话正准备单独说给大太太听呢。
两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带着笑容,倒真似其乐融融的亲人。
祠堂设在五房后头,徐复祯落后半步走在大太太后面。她只点了菱儿一个人随行,其他人便留在花厅里休息。
菱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复祯身后,却被大太太的婢女拉着落后了好几步。
她有些莫名其妙,却听那婢女低声道:“你怎么一点儿眼色也没有?看不出太太有话要跟七小姐说吗?”
菱儿朝前方望过去,果然前头大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这趟回来祭祖,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姑母的意思?”
大太太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不瞒伯娘说……”徐复祯缓缓开口,“这趟回来其实是为了我娘的嫁妆。”
果然不出徐大老爷所料!
大太太有些讶异地偏头用余光看了徐复祯一眼。她还没开始套话呢,这丫头就把底交了。可见小姑娘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伯娘记得你是辛未年出生的吧?算下来也十六岁,是该议嫁了。你娘的嫁妆,自然会在你出嫁的时候还给你。难道族里还会侵吞你的嫁妆不成?”大太太说了句场面话。
徐复祯闻言道:“不瞒伯娘说,回来之前我还真是这么怀疑的。”
大太太有些疑惑,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坦诚。只是她这话也过于坦诚了些,这是……准备跟她宣战了?
徐复祯继续道:“其实今天六婶婶为难我,我心里是有准备的。毕竟六叔在京城的时候,为着那件事跟姑母闹得那么不愉快。六婶婶迁怒我也是情有可原。”
大太太听得云里雾里:“为着哪件事?”
徐复祯故作讶异道:“伯娘不知道?”
“知道什么?”大太太莫名其妙。
徐六爷进京前,照着大老爷的吩咐随便誊了本无关紧要的嫁妆册子带去,里头的东西虽多,可都是些带不走的用具器物,要么就是不值什么钱的田宅商铺。这事大太太是知道的。
可是听她的意思,分明指的不是这个。否则徐夫人迁怒他们还差不多,六太太哪来的理由迁怒她?
徐复祯只作失言,摇头道:“没什么。”
大太太心里一沉:徐六爷去京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心中正狐疑着,又听得徐复祯道:“说来惭愧,我原以为六叔做的那件事,背后肯定少不了大伯和伯娘的授意。所以回来的时候才铆着一股劲。没想到伯娘原来是这么亲切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让六叔做那种事?看来只是六叔自己的私心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倒真如传言中那般温婉柔顺,哪里还有方才在花厅那强硬的派头。
大太太此时心中只想知道徐六爷到底做了什么事,于是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只管给我说,伯娘帮你做主。”
徐复祯摇摇头,道:“伯娘就别问了。六叔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再说我姑母也没答应他。再问下去,伤了叔伯间的感情,祯儿的罪过就大了。”
她再要细问,徐复祯却三缄其口,什么
都不肯说了。
大太太此时一门心思都飘到了徐六爷身上,也没心思再陪她祭拜先祖,见在她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便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徐复祯独自一人祭拜父辈的当口,大太太的人已经把松泉堂收拾齐整了。许妈妈指挥着徐府的下人将徐复祯的东西搬到了松泉堂。
锦英菱儿和两位管事妈妈都住到了松泉堂,霍巡和张弥住在前院的倒座房,离松泉堂倒是不远。
大太太另外派了两个丫鬟过来,许妈妈直接打发她们看门去了。
松泉堂庭深静幽,位于徐家大房跟三房的中间。庭前有一座二人高的假山,引了水榭的清泉过来,正房外头又栽植着几棵一人高的青松盆景,是以得名“松泉堂”。虽说如今天寒结冰,见不到泉水流动的泠然景致,可那青松上压着的积雪又补足冬日的意境,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徐复祯有些意外大太太竟会把一处这么好的地方给她,在寻常人家这已经是家主所居的规格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徐复祯现在不是很担心这个,她喝了一口锦英奉上来的茶,问道:“霍公子他们住哪儿?”
“住在前头的倒座房。小姐有事传他们就行,过来这里不消一炷香的时间。”
锦英说着,小心地看了一眼徐复祯的神色,见她眉眼弯弯,一提到霍公子就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锦英有点拿不准小姐跟这个霍公子的关系。
他表面上听候小姐的差遣,可是看上去地位又不比小姐低。自从在金丹堂见过一回后,这个霍公子就频繁出现在她们身边,这次竟然还跟了过来。
他应该是文康公主的人吧?听说文康公主喜欢美人,霍公子长得那么好,该不会是公主的侍君吧?
这样一想,锦英不由一个激灵,吞吞吐吐地规劝自家小姐:“小姐,嗯……奴婢觉得,你跟霍公子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徐复祯一惊,她跟霍巡表现得有那么亲密吗,连锦英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她不由心虚地摸了摸脸,也没问锦英何出此言,正准备岔开话题,菱儿却从外头推门进来了。
“屋子里真暖和!”菱儿一边脱下夹袄,一边说道,“咦,小姐,你的脸蛋怎么那么红?”
徐复祯看着她搭在黄花梨木衣架上的夹袄,言不由衷地说道:“许是屋里的炭烧太猛了,有点热。”
锦英说道:“菱儿,你去哪了?都不知道在小姐跟前伺候,就知道乱跑。”
“什么乱跑?”菱儿反驳道,“我出去看路线了。小姐你不知道,我们习武之人去哪里都要事先摸排好逃跑的路线,免得被人追杀。”
徐复祯闻言莞尔,道:“你放心,徐家人应该还不至于追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