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岚心中大约有数,小姐一定是私会那个霍公子去了。不过她不准备告诉锦英,锦英是夫人的人,让她知道霍公子的存在还得了,她一定会去告状。
虽然水岚并不喜欢那个引诱小姐的霍公子,不过小姐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锦英,就让她蒙在鼓里吧!
水岚决定三缄其口。
锦英心中也有数,小姐一定是去金丹堂找那个霍公子了。不过她也不准备告诉水岚。以前水岚总仗着跟小姐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大丫鬟自居,她只能暗暗跟水岚较劲。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跟小姐有了共同的秘密,虽然不知道那个霍公子是干什么的,但是小姐这么看重她,她一定要替小姐保密。
锦英也决定三缄其口。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的当口,徐复祯带着菱儿回来了。
她往府里带了这么个大活人回来,肯定瞒不过徐夫人。徐复祯吩咐锦英:“下午我要带菱儿去见夫人,你跟她说一下夫人的问题该怎么回答。”
她交代了菱儿,见了夫人就说是在路边卖艺时被她买回来的。为了让菱儿过姑母那关,还得让她熟悉一下秦府的各项事宜,免得到时姑母觉得她不靠谱,不同意把她放晚棠院。
午休过后,徐复祯带着菱儿往兴和堂去,路上正好迎面碰到舒云:“徐小姐,夫人正准备请你过去呢!”
舒云的目光在陌生的菱儿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热络地请徐复祯往兴和堂走。
到了兴和堂,徐夫人也是一眼看到了陌生的菱儿。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菱儿一番,这才问徐复祯:“这是什么人?”
徐复祯忙道:“姑母,这是菱儿。她家出了些事不得已在路边卖身,我正好碰到,感觉怪可怜的,就把她买回来了。”
徐夫人又打量了菱儿一眼,她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苗条高挑,尖尖的脸蛋,五官倒是清秀舒展,不像不三不四的人。
既然侄女喜欢,买便买了,到时再细细查问一下身家,没问题的话放房里便是。她不再多言,转头跟徐复祯讲起明日的事:
“明儿就是你的生辰了。先前跟你说过的,去郡王府办,顺便跟郡王妃把干亲认了。到时你穿点喜庆的颜色,我瞧着水红色和橘黄色都不错,蓝绿的颜色就不要穿了。他们郡王府是宗室,只认郡王妃不能认郡王的,因此仪式也会简单些,你不要觉得委屈……”
徐夫人细细地给她讲明日的各项事情,徐复祯听得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徐夫人讲完了,终于开口放人:“那你回去吧!今儿早些歇下,养好点精神。”
徐复祯松了一口气,忙谢过徐夫人,准备招呼菱儿告退,却听得徐夫人轻飘飘地说道:“菱儿留下来。”
徐复祯心里一紧:姑母果然不放心她!如今只能期待菱儿醒目一点,别露出什么马脚。
姑母总把她当小孩子,生怕她被别人骗了。不过,她很快会让姑母刮目相看的。
一想到明日的认亲仪式,徐复祯竟隐隐有些期待起来。
第39章
次日天气晴好,只是早晨出门的时候仍有些阴冷。徐复祯穿了一身桔红色缠枝纹刺绣的襦裙,外面套了件鹅黄色的杭绸夹袄。
鲜艳明亮的颜色更衬得她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徐夫人见了很是高兴,要拉她同坐一辆马车。
秦惠如不干了:“母亲真是偏心,次次出门都要跟祯姐姐坐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的亲生女,我和思如都是庶女呢!”
秦惠如向来不把嫡庶放心里,大大咧咧,想到什么说什么。
徐复祯偷偷看向秦思如,果然见她抿着唇不是很高兴的样子,遂开口打圆场:“那你跟姑母坐一起去吧!我跟思如一起坐。”
马车上,徐复祯对秦思如道:“从前的事便算了,今天去了郡王府你再搞出什么事来,我是决计不会帮你遮掩了。”
秦思如乖顺地说道:“祯姐姐,我知道是自己跟沈世子没缘份,不会再那样了。”
徐复祯瞧着她那柳眉半蹙、秀目低垂的模样竟莫名有些楚楚可怜。
她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以秦思如的性格,前世嫁给了家庭关系简单的新科进士,即便没有人给她气受,恐怕她心里也是郁郁难平的吧?
而她自己就更不用提了,秦萧简直就是个大火坑,她甚至还没嫁过去就香消玉殒了。
徐夫人那么殚精竭虑地为她们谋划婚事,本以为能保住她们后半生的富贵无忧,结果何尝不是事与愿违了呢。
与其依照长辈的考量选一个看起来合适的人,倒还真不如依照本心去争取自己满意的姻缘——这不就是她现在做的事吗?她不想要姑母安排的秦萧,给自己选了霍巡。
只是她活了两辈子才明白的道理,秦思如一早就在实践了。虽然说思如的手段有些拙劣,但从这点看来她确实比自己要勇敢。
徐复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将头抵在靠枕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侯府的马车到了郡王府的角门。
虽是角门,按郡王府的形制已与寻常人家的大门无异。郡王妃早就打发了得脸的嬷嬷在门口候着。沈芮容天生热情好客,也眼巴巴地守在了门口。
秦惠如一下车便与她凑到了一起,两个小姑娘分外投缘。待徐夫人下了马车,沈芮容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徐夫人看出她的心思早飘走了,便笑着挥了挥手让她带着秦惠如去玩耍了。
徐复祯紧随其后下了马车,徐夫人上前给她理了理衣襟,正了正钗环。
秦思如在一旁看着沈芮容拉着秦惠如远去的背影,又看着嫡母一脸慈爱地给徐复祯整理衣冠,颇有些落寞地站在一旁。
徐复祯便拉住她的手:“思如,我们一块儿进去。”
今日的认亲宴,除了秦家两姐妹,徐夫人还把两位公子秦营和秦芝也带了过来。长兴侯也有意让自家子弟跟郡王府的公子结识,倒还颇有些可惜今日不是休沐日,秦萧来不了。
京城的郡王府比京郊的别院小了许多,好在府里的主子本来也不多,住着倒很舒适。因是刚刚修葺好的,宅院里的景观都颇为精致用心。
仆从领着侯府的贵客们转过几道回廊便来到了郡王妃待客的中堂。
因是郡王妃以个人名义认的干亲,所以那仪式倒也简洁。
徐复祯的父母早逝,是以由徐夫人代坐父母之位,干娘郡王妃则坐在徐夫人右侧。
婢女取了软垫过来,徐复祯先跪下来朝徐夫人磕了三个头,奉茶给她喝过;再朝郡王妃磕了三个头,仍是给她奉茶。郡王妃笑眯眯地喝了她的茶,又拿了备好的礼物赐给她——如是这般不过一刻钟便行完了仪式。
徐复祯也正式改口唤郡王妃为“干娘”。
郡王妃又笑着另拿出一份礼物给她,道:“今儿还是你的生辰,干娘还另备了生辰礼给你,这是鸣玉楼的大师傅打的赤金鸣凤衔宝珠金穗步摇,你看看喜不喜欢?”
徐复祯双手接过那匣子,入手极沉,连装着步摇的匣子上都嵌着百鸟朝凤的螺钿,可知其贵重。
不过长辈的赠礼她收着便是。于是她笑着谢过了郡王妃,让随行的锦英收下了。
认亲礼过后,便在花厅设宴。虽是设宴,不过就是两府的公子小姐们一块儿用个膳罢了,因此便简单设了三席,两位夫人共坐一桌,小姐们一桌,公子们一桌。
郡王府的二公子年纪与秦芝相当,两人倒颇合得来。沈珺年纪最长,坐在公子们中间,气度举止都比他们更为从容隽雅。
徐复祯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间倒没有上回送她回府时的郁郁之色,反而神采飞扬,看起来颇为愉悦。
真是奇怪,今天郡王妃跟沈珺都这么开心,认个干亲有这么喜悦吗?
身侧的沈芙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珺,漫不经心地说道:“伯观因着那头狼跟婶娘闹了好长时间的脾气,最近不知道婶娘许了什么好处给他,这两日什么脾气也没了。”
徐复祯失笑,沈珺跟她同年,怎么脾性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她无心探寻沈珺的事,压低声音对沈芙容道:“芙容,你有没有办法问常家要到当年我母亲的嫁妆单子?”
沈芙容吃糕点的动作一顿,转头瞥了她一眼,有些讶异地问道:“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徐复祯于是把徐家人如何昧下她娘亲嫁妆的事跟沈芙容说了。
沈芙容听完果然怒火中烧:“呸!怎么有那么不要脸的……”
说到这里她忙止住话头。徐复祯也姓徐,这不是把她也骂进去了吗?
她偷眼去看徐复祯的神色,却见她神色并无不悦,反而亦是忿忿,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徐复祯心里根本没把徐家人当成自家族人,自然也不觉得沈芙容骂徐氏族人不要脸有什么不对,要丢人也是那人心不足的徐家丢人罢了。
沈芙容又道:“你自小跟外祖家没有来往自是不知。常家嫁女,会在润州和夫家所在地置业添妆。就算你娘不在了,润州那些田地铺子也只可能在徐家人手上,常家不会收回去的。”
徐复祯道:“徐家人一口咬定润州的财产不在他们手里,就算是抚州的资产也只是拿了些边角料出来敷衍。所以我才想问问有没有办法通过常家要回我母亲的嫁妆?”
沈芙容沉吟道:“你娘都嫁给徐家了,常家肯定是没有立场要回去的。只有你有资格管徐家要。不过这样,势必要跟徐家撕破脸,而你姑母又是你未来的婆母,跟徐家撕破脸就是跟你姑母撕破脸,那你今后要怎么在夫家立足?”
徐复祯道:“这个你就别操心了。能帮我拿到原始的嫁妆单子就行。徐家敢这么干,不就是吃定了我不敢跟他们撕破脸吗?我偏偏不让他们如愿。”
沈芙容赞许地说道:“不错!凭什么让他们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你姑母要是因此对你有意见,你就嫁到我们家来好了!我看沈伯观那小子挺喜欢你的。”
徐复祯哑然失笑。
宴席散后,郡王妃请他们到后园的畅音阁听戏。郡王府虽不大,但该有的娱乐设施一点儿也不少。
畅音阁前搭了一座戏台,一楼阁中四面对开,炎暑时分清风通达,在此观戏则分外怡然;二楼则设暖阁,只开朝向戏台的一面。如
今天气晴冷,众人俱在暖阁看戏。
郡王妃请了一支戏班子过来唱戏。
两位夫人点了一出《四郎探母》,一出《八仙过海》。两出戏唱完,郡王妃和徐夫人便推说疲乏先行离开了。
剩下的众人里,除了徐复祯和沈芙容已经定下婚约外,其余皆是春心萌动的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于是心照不宣地点了一折《会真记》。
《会真记》讲的是寒门士子和他的贵族表妹崔莺莺的爱情故事,对少男少女们的吸引力比前两出戏大多了,众人皆看台上那衣袂纷飞的花旦看得入了迷。
当看到花旦扮演的崔莺莺与张生私会时,徐复祯心跳忍不住加速起来,生怕他们被旁人发现——她忽然意识到,她与霍巡的每次见面不就跟戏剧里的主角一样,每次都是避人耳目的“私会”吗?
意识到这点,她突然希望这出戏可以有个圆满的结局。
她正聚精会神地与戏剧人物同悲共喜时,忽然脚下飞过一粒碎石。她有些诧异地朝石子飞过来的方向望去,却见沈珺站在阁楼边上的假山旁边,仰着头冲她微笑。
徐复祯眉头微微一蹙,想起方才沈芙容说的话,觉得还是避嫌些的好,于是只作不觉,转过头仍旧看着戏台上的曲目。
不多时,一个长相柔美的婢女款款上前,恭敬地说道:“徐小姐,我们世子请你下去说几句话。”
徐复祯往下望去,沈珺仍旧站在假山旁。她心里有些不快,但顾及自己是在此做客,还是起身随那婢女下去了。
走到假山旁,徐复祯警惕地看着沈珺,问道:“沈世子,你找我什么事?”
沈珺冲她一笑:“徐姑娘,上回的事秦世子没有为难你吧?”
他还记着那事?
徐复祯心里松懈下来,有些后悔方才的语气过于生硬,于是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道:“他为难我做什么。”
沈珺犹豫了一下,道:“我看上次秦世子来接你的时候,你好像有点怕他。”
徐复祯心里一惊: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连沈珺都看出来了?那秦萧肯定能察觉出来,但是他并不在意……他要的只是能牢牢掌控她,至于她心里怎么想,其实秦萧根本不在乎,可恨她从前一直以为秦萧真心待她!
沈珺察觉到徐复祯面上的苦涩之色,忙道:“徐姑娘,其实你要是不喜欢秦世子大可以跟徐夫人说,我想她应该不会勉强你的。”
徐复祯摇了摇头,只要秦萧不愿意放过她,就算姑母同意了又如何?不过,这困境本也不是可以诉之于人的。她勉强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只是你误会了,我跟他……很好。”
“那好吧。要是他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你跟我说,我现在是你干哥哥了,我帮你出头。”
徐复祯看着他那正义满满的英气面庞,好笑之余不免有些感动,道:“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沈珺眼睛亮了亮,道:“不是。我是来感谢你的。我娘都告诉我了,你让她把‘斥候’送回了真定,原来它没有死!徐姑娘,我,我太开心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