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觉得妙,正好侯府派了家仆过来给徐复祯和秦思如送衣物用具,她便让侯府的家仆把这个口信带了回去。
下午的时候徐夫人又遣人来回了信,表示等徐复祯伤好以后,再择定一个黄辰吉日认亲,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因着这个插曲,徐复祯在郡王府里也自在了许多。
沈芙容性子就像个刺猬,对外人是锋芒毕露,对内却柔软温和,自从知道徐复祯是她表妹后,态度简直转了个大弯,连带着对秦思如都亲和起来。
沈芮容自不必说,她性子本就活泼好动,巴不得多几个人跟她作伴。恰逢这几日天气晴好,沈芮容便拉着徐复祯和秦思如到栖凤阁观景。
栖凤阁依山而建,是一座两层的阁楼。站在楼阁之上极目远眺,可将远处京城的坊市尽收眼底。
徐复祯去过一次便爱上了,白日里无事的时候总爱到那上头去看景听风。
起先秦思如还形影不离地陪着她去栖凤阁,后来便渐渐地怠懒下来,有时只在上头待上一两个时辰便回去了,这两日更是直接不来了。
徐复祯知道她还存着嫁入郡王府的心思,在栖凤阁流连了两日都没遇到沈珺,自然懒得再日日爬山。
不过,她也不点破。
毕竟秦思如的想法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再者经历过这件事后,想来秦思如也会更有分寸,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
何况她其实也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就这样静静地倚着阑干,看着外头云卷云舒,偶尔思考一下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徐复祯有些意外:是秦思如来了?
回头望去,却见来人竟是沈珺。
沈珺今日穿了一身枣红色忍冬花纹刻丝锦袍,头戴朱红色缀鸟金玉抹额,抹额之下的眉眼清俊如点星,只是神色有些低落忧郁。
见徐复祯转了过来,他先是一笑,继而小心翼翼道:“徐姑娘,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徐复祯对他没有好脸色,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来找我的?”
沈珺被她戳穿了假装偶遇的小心思,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是啊。徐姑娘,我来向你道歉……你的伤口还疼吗?”
徐复祯冷淡地说道:“我可承受不起沈世子的道歉。还请今后沈世子管好你的宠物,别再误伤旁人便谢天谢地。”
提起这个,沈珺面上的愁容更显:“徐姑娘,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都成。只是你能不能跟我娘说一声,让她放‘斥候’一条生路?”
他殷切地看着徐复祯,黑亮的瞳仁里透出五分恳求,三分不舍,两分忧伤:
“‘斥候’是我从兰那草原带回来的狼崽,从三个月一直养到六岁。它上过一次战场的!要是因为这样就被宰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到那头白狼,徐复祯此时仍旧心有余悸:若不是沈珺来得及时,说不定她就要丧生在狼口之下了!她好不容易有重活一次的机会,要是就这么丢了性命,那才叫可惜呢!
她打断了沈珺的求情:“沈世子,谁让你没有看好它呢?你明知那日府上贵客云集,还不关好你的宠物,现在出了事,难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还有你那只苍鹰,那天也差点伤到我!要不是我们素不相识,我都怀疑你是故意针对我!”
沈珺瞠目结舌:“啊?‘先锋’它也……”
徐复祯咬牙:“你那什么‘先锋’‘斥候’,简直就是‘恶霸’跟‘匪徒’!你再在这里求情,我就去跟郡王妃面前把你那‘先锋’的事迹也抖落出来!”
沈珺连忙摆手,怕她真的去郡王妃那里告状。
想了想,又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枚金丝楠木牌,双手奉到她面前,恳切地说道:“徐姑娘,不管你愿不愿意帮‘斥候’说情,我都诚恳地向你赔罪。这枚信符请你收下。”
徐复祯有
些讶异,并没有接过去,只是就着他的手看了那枚木牌一眼。
那方木牌小巧精致,上面雕着两尾头尾相衔的鱼纹,上头泛着金丝楠木特有的细金流沙纹。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第29章
沈珺声音里带了一丝压制不住的自豪:“这是我养的一队七人骑兵,有了这方太极鱼符便可调动。”
骑兵!
徐复祯忍不住心动了,目光在那方木牌上流连了一会,道:“在京城?”
“不是。”沈珺老老实实回答道,“在真定府。”
好吧,真定府在北方,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去呢。
要是在抚州就好了,她领着一队骑兵去徐家要嫁妆,不怕徐家人不给。
不过,也聊胜于无!说不定以后沈珺当上了抚州指挥使呢?
徐复祯伸手取过那方木牌,那木牌入手尚存余温,质地细腻光滑。
沈珺眼里又燃起希望的光芒:“那‘斥候’的事……”
徐复祯闻言脸色一冷,作势要把那木牌递回去。
沈珺连退两步,忙道:“我、我不提了。这信符徐姑娘你收好。今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只要不是谋反,你只管调令就是!”
说罢,像是怕她后悔似的,忙大步转身出去了。
待他走后,徐复祯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确实很生沈珺的气,但是他的诚意未免也太足了吧!
虽然只是一队骑兵,但这好歹也是一枚兵符呢!
徐复祯仔细摩挲着那方太极鱼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装进了荷包。
虽然面上拒了沈珺的请求,但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转头回去见到郡王妃,徐复祯还是帮沈珺求情了:“……左右祯儿也没有真出什么事,干娘就放过那头狼吧!”
郡王妃很喜欢徐复祯,虽还没有正式认亲,私下里已经与她母女相称。
听得她给那头狼求情,郡王妃道:“我的儿,干娘知道你是心胸宽广的!可那逆子养的恶犬已经不是头回惹事了。这回若不狠狠惩戒,回头不知道惹出多少事!”
徐复祯笑道:“想让世子长记性何必非要杀了它呢?干娘何不悄悄遣人把狼送回真定,让世子伤心一两个月长了记性了,再告诉他真相,岂不更好?”
郡王妃这么一听颇为心动,嘴上却道:“难为你这么替他着想!只是这样岂不是委屈你白白受一场惊吓……”
徐复祯忙道:“这有什么的?若是因此叫世子与干娘母子离心,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她拿了一枚兵符,也不算白白受惊吓了。
郡王妃听她这么说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就照你说的办。”
她打心底里欣赏这个有眼色的干女儿,对她道:“过几日是文康公主二十一岁生辰,已经往我们府上递了请帖。到时跟你芮容妹妹她们一块儿过去见见世面。”
文康公主是今上的嫡长女,一年前才岀降给殿前司总检的幼子。
皇帝在紧临皇城的永昌坊赐了一座四进宅院给文康公主以示恩宠。京城土地寸土寸金,永昌坊更是一院难求。
座落在永昌坊的公主府虽不大,却已是无上的荣宠。
传闻公主府上奢华无度,花系金铃,竹枝悬玉,焚香彻夜,笙歌达旦。徐复祯没有去过公主府,倒是很想见识一下这个传说中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文康公主。
等到真到了公主府那日徐复祯才知道,传闻还是有所收敛了。
公主府门前的石阶乃汉白玉雕砌而成,公主府大门红漆金瓦,恰似一排青瓦白墙的宅院中间伫立了一座宫殿。
初进府邸,入目的仆从皆是年少俊秀的少年男女,他们手腕脚踝上都系着一圈小金铃,走动起来的时候叮当作响,声如环佩,分外悦耳。
沈芙容告诉徐复祯,文康公主喜好宴饮,却不许客人自带仆从,进了公主府只能由府里的侍从伺候。而公主又最是爱美,因此府里面豢养着上百名美姿容的少男少女。
徐复祯听得咋舌,看来文康公主奢华高调的名声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今日的宴席是为文康公主二十一岁生辰所设,倒没有广为宴客,只是请了一些宗室贵戚。
与徐复祯同席的除了沈芙容姐妹,还有两个是皇帝胞姐永和公主的孙女,一个叫杨书嫤,一个叫杨书妍。
徐复祯并不认识她们,沈家姐妹自真定府回京不过两三个月,自然也不认得。
沈芙容素来眼高于顶,懒得和别人搭话。倒是沈芮容性子外向开朗,很快就与杨家姐妹熟识了。
杨书嫤便告诉沈芮容:“你知道吗,我听说文康公主有一间‘逸雪阁’,专门招揽有才智的士族女子。”
沈芮容咬了一块枣泥云片糕,嘴里有些囫囵不清地问道:“逸雪阁是做什么的?”
杨书嫤道:“是给公主出谋划策的!公主还会给俸禄,一年二百两。”
徐复祯心想:那不就跟秦萧养的门客一样吗?不过文康公主出手真是阔绰,她在侯府的月例银子才五两。
沈芮容道:“出什么谋,在荷包上画什么花样子?”
杨家姐妹闻言对视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当公主跟我们一样只能在屋里绣花?逸雪阁的女谋只在三省六部的长官府中选出,你当公主花那么多银子是为什么?”
徐复祯若有所思。
她上一世就听说过文康公主参政的传闻,不过说来也在情理之中:
盛安帝的子嗣不丰,嫡出的皇长子和皇三子都没有活过十岁,文康公主是周皇后唯一的子嗣。周皇后背后的周家又是枢密院的长官。周家没有皇子支持,转而支持文康公主了。
文康公主又深得帝心,可以说盛安帝在世时,文康公主过的非常风光。
只是谁也没想到盛安帝会壮年病逝,更没想到最后是不起眼的成王异军突起,夺了大权。
成王摄政后为了立威拿宗室开刀,首当其冲的便是文康公主。
据说她的下场非常惨烈,在玄武门斩首示众,曝尸三日无人敢来收殓,最后还是御史中丞霍巡命人全了她的体面。
“能进逸雪阁多好啊,谋的都是天下事,跟家里的男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杨家姐妹的话语将徐复祯从回忆中拉回来,余光却见方才一直不屑加入谈话的沈芙容一脸意动。
沈芙容前世不会进了逸雪阁吧?
徐复祯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记得前世承安郡王府的下场了,不过若是沈芙容进了逸雪阁,那八成是要受牵连的。
成王上位后清洗了很多异党,前世她不知道便罢了,这一世她认了郡王妃当干娘,她不想让承安郡王府出事。
徐复祯伸手覆住沈芙容的手背,正欲开口,却听得身后一阵悦耳铃音响起。
循声望去,一个身穿朱红色云鹤纹纱裙,头戴红宝金钗的妙龄女子款步走来。
她生得修眉凤眼,琼鼻丹唇,五官精致得像一尊玉雕,那飞扬的眉尾却透出一股鲜活的傲气来。
饶是徐复祯自小便被人称赞绝色,乍见来人也移不开眼睛:她的美已经不是单纯的外貌肌肤所透出的秀色,而是举天下膏腴滋养出的华贵又骄傲的绝代佳人!
就这一愣神间,来人已走到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