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抬起头往胸前望过去。
明明今天穿了一件葱白色的夹衫,入目却是一片殷红。
“传太医、传太医!”纷繁嘈杂的声音,似远似近似在天边。
她偏过头去,地上锃亮的金砖上淌着浓稠温热的红河。她有幸见过几回血溅当场的景象,现在,了无声息躺在地上的人要变成她了么?
前世今生,死在同一个人手里。这是命运对她的安排吗?
她好不容易克服重重困难,好不容易报仇雪恨,好不容易放下心结,正准备迎接她的新生,处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她的生命就要止步于此了么?
徐复祯缓缓闭上眼睛,两滴清泪滑了下来。
小皇帝终于反应过来,赤足下了床走到她身边。
他看着她那苍白的容颜,想起了他的母亲。
母亲死的时候,脸色也这么白。那时他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知道母亲有两天没理他了。
他惶惑不安,惊惧不已,就是这时候女史出现了。
她又温柔又漂亮,会在他想念母亲的时候唱歌给他听,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一首。
她也会凶。他偷懒的时候,女史会拿戒尺打他。可是别人欺负他的时候,女史更凶。
女史总是说他是天子,要有天子的气度和担当。
他不懂什么是天子,他只知道女史比他的亲姐姐还要亲。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他。
姐姐要离开他了么?
“哇——”
小皇帝跪在她身边号啕大哭起来。
此时从外宫城一路疾奔的霍巡终于到达了乾清宫。
他本欲直奔昭仁殿,却见正殿乱成了一锅粥,心中不由一沉,疾步闯入正殿。
内殿围了一圈宫人,指挥的,呼喝的,抽泣的,里头是不一而足的喧闹纷繁。
见到霍巡过来,宫人们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刺鼻的血腥气。
霍巡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他看到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姑娘,正努力地拽着嚎啕大哭的小皇帝,气若游丝地说道:“皇上,你以后要听太傅的话,做一个仁政爱民的好皇帝。太傅他是我的、我的夫君,如果以后皇上跟太傅生了隙,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不要跟他计较……”
“祯儿!”霍巡大步冲上前去,她已经缓缓垂下手,合上了眼睛。
他不顾满地血污跪在一旁,本想将她搂进怀里,可看到自她心口蔓延出来的深重的殷红,连忙脱下外袍裹在她胸口。再一看那素白的掌心皮肉翻卷,也在汨汨冒着鲜血,他简直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豁成了两半。
“太医呢!”霍巡怒吼了一声。
几个头发花白的太医姗姗来迟,看了一眼徐复祯的状况,让她这么躺在地上也不行。远距离搬动会加剧失血,可离她最近的是皇上的龙床。
几个太医还在犹豫,霍巡已经怒喝道:“还不快搬上去!她要是有事我把这座宫殿拆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在场所有人却噤若寒蝉。
霍巡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废物!竟然要让她这么瘦弱的身躯去挡刀!
“都滚出去!”
宫人们忙不迭鱼贯而出。
他从血泊中站起身来,走到跪在屏风旁的王今澜面前。
两个强壮的内侍押着她,地上还有一把带血的匕首。
王今澜脸上沾着刺目的鲜红,正一脸无所谓又挑衅地看着他。
霍巡红着眼睛怒视着她。
若非要留着她的性命审讯,他现在就能把她碎尸万段!
他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打下去。
王今澜眼冒金星,当场昏了过去。两个内侍连忙把她拖了出去。
霍巡胸口剧烈起伏着,腿上却一软,双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祯儿……
他茫然地望向龙床的方向。
小皇帝已经被抱走了,只有太医们围在床边给她止血。帐幕低垂,他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看到地上那一滩刺目的血泊。
霍巡恍惚地转过头,环视着这间鎏金重檐的殿宇,泛红的眼眶已不自主地落下了两行眼泪。
他以为来日方长,可以跟她好好地磨合。倘若早知会有这样的事,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皱一下眉,流一滴泪。
早知如此,那日他应该早一点去接她,早一点向
她低头,早一点去查那王今澜。
只差一刻,只差一刻,他就能把她救回来!
霍巡崩溃地将拳头重重砸在那扇金丝楠嵌大理石座屏上。
沉重的屏风应声轰然倒地,在寂阔的殿内发出沉沉的回响。
第142章
耳边的嘈杂似远又近,渐渐徐复祯已听不清那些人声,万籁汇成磅礴浩渺的鼓噪之声,密织成网的滂沛弥天卷来,直把天地都要颠倒过来。
苍茫无边的黑暗里,她的五感反而更加敏锐起来。
冰凉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脸上。
有人在为她而哭吗?
徐复祯努力地睁开眼睛。
黑,真黑啊。
她还不能视物,先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滴。原来那不是凭吊她的泪,是屋檐漏下来的雨水罢了。
她坐在原地愣了很久。
漏雨的屋子,似乎是不该出现在她身边的。
不过……遥远的记忆席卷上来。
徐复祯环顾四周。
木门紧紧关着,隔绝了所有的光线。这样深沉的黑暗里,她却能把屋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狭窄的空间里摆着一床一桌一椅,角落还堆着些许杂物,弥漫着深重的霉气。耳边的鼓噪是滂沱雨声,这是一个夏秋之交的雨夜。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场景翻涌上来,就可以迅速让人想起那时的处境。
徐复祯抿紧嘴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经历过,就算重回前世的困境,她也无所畏惧。
她从床上站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走了两步。再一回头,却发现方才躺着的地方仍旧躺着一个少女,乌黑浓密的发衬得一张素面小巧而苍白。
徐复祯讶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半晌才自嘲一笑。
她这一回,连借尸还魂都算不上。
《度人经》说人死后心念未平则会困于宿世冤结,难不成她回到前世当了一缕游魂?
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陶碗,便伸手端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触感,里面盛着几乎未动的稀粥。
真是奇怪,能拿动陶碗说明她也不是游魂。
在徐复祯还没搞清状况时,她的动静已经吵醒了床上的少女。
“水岚,是你回来了么?”那少女睁着晶亮的眼,对着她喊水岚。
徐复祯意识到她在黑暗中是看不清自己的。
“别去求王今澜了。就算请来大夫,我也不治,我宁愿一死。”轻淡缥缈的声音说着决绝的话。
徐复祯想起自己一直是宁为玉碎的性格。
可她如今看来,前世的困境并不是多么无解的局面。至少跟她经历过的权斗相比,这困局简直不值一提。
她是飞出了笼子以后才意识到天地多广阔,而那困住她的笼子是多么脆弱。
徐复祯决定帮前世的自己也打开牢笼。她应该自由地飞翔,而不是做一只困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她上前摇少女的肩膀,试图振聋发聩地点醒她:“死有什么用?除了让你的仇人快活,让杀了你姑母的人逍遥法外,还有什么用?你要振作起来,给你报仇、给姑母报仇。”
她说着忽然自己先湿润了眼眶。
她重生之后做的再多事,不过都是防患未然罢了。真正的仇在前世,只有惩治了前世的仇人才能叫报仇。
少女被她摇得头晕目眩,茫然道:“报仇?我怎么报?我这样的境地,除了死还有什么法子?”
徐复祯道:“你可以先离开长兴侯府。”
出府对她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只要她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她都能去。
可是少女却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般苦笑:“怎么离开?就算出去了,我又如何安身?秦萧来找我,我该怎么躲?”
徐复祯沉默了。
前世的她,真是什么都没有,还拖着一副羸弱的身子。
真叫人头疼。
“你别管了,我来给你想法子。”她端起桌上的陶碗,搅了搅已经冷掉的稀粥,舀了一勺递到少女的嘴边,“你现在先把身子养好,不许自暴自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