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又道:“你们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如何?正好开了春,也有时间让惠如念如他们回京参加你们的婚礼。”
徐复祯心中一动。
她跟霍巡的感情总是在阳春三月出问题。盛安十年跟他阴差阳错地分开;建兴元年皇上刚登基那会儿,他们的关系也最紧张;今年三月又跟他分开了好几个月。
将婚期定在三月,正好给他们的三月画一个良好的开始。
她顺从地应道:“姑母决定就是。”
此时秦芝正领着秦懋如在院子里放爆竹。漫天红纸伴着硝烟升起,秦懋如激动得直喊。
徐夫人立在廊下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忽然有些惆怅地叹道:“唉。宗之在诏狱里冷冷清清,我一想到那孩子心头就难受得很。”
徐复祯脸色一沉,慢慢道:“姑母,他是罪有应得。”
徐夫人摇了摇头:“宗之心里怎么想便罢了,他到底没有真的伤害过我。我跟他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徐复祯警惕地
说道:“姑母,你该不会想给他求情吧?”
徐夫人恳切地说道:“你有你的安排,姑母不干涉你。只是宗之养尊处优了二十年,这个春节在狱里不知道该多难受。姑母想派人送些衣服和好酒好菜过去给他,好吗?”
徐复祯看着姑母那恳求的眼神,心中一软,松口道:“姑母想送就送吧。”
她心中却想着,年前要发落周家和成王没空管秦萧,等过完这个年,是时候去跟他做个了断了。
第136章
今年是个暖春,元宵一过,雪渐渐止了,连早春的风也轻绵起来。
徐夫人去平霄宫问了日子,将徐复祯的婚期定在三月初十,恰好是大朝会过后几日,方便京外的亲眷前来贺喜观礼。
写过婚书,和霍巡的关系便过了明路。徐复祯欢喜之余,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不比从前闺阁的时候,一门心思等出嫁就好了;等嫁作霍巡的太太,她也不想轻易放开现在的身份。
她问霍巡:“以后成了亲,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霍巡道:“府里的事都听你的。”
“那朝堂上的事呢?”
他正低头看着小皇帝的功课,间中笑睨了她一眼:“你若在理,那也听你的。”
徐复祯细细一想,从皇上登基以来,她自认做的决策没有对不起社稷和百姓的。
她凑上前去亲了下霍巡的脸颊,笑眯眯道:“那就是都听我的。”
西斜的日光透进殿内,淡薄的浅金正打在她一侧脸颊上,在光下映着细闪的绒毛,像一颗粉白丰润的桃。
霍巡看着她带点无赖的笑颜,忍不住莞尔:“那就都听你的。”
他甘做她的裙下之臣。
霍巡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明日休沐,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宫?”
徐复祯摇了摇头。
“明日……我有事情。”
她明天要去跟秦萧做个了断。
诏狱在外宫城的刑部衙门里面,关押的都是举足轻重的罪臣,如今成王和周诤尚关在里头。
诏狱外面层层禁军把守,刑部侍郎亲自在门口恭迎她的到来。
他领着徐复祯一步步走进去,里面虽然没有血腥和腐臭的气息,却弥漫着一股长年不见日光的霉气,令她不由自主想起从前在长兴侯府那间废弃的柴房里的日子。
徐复祯踩在潮湿的石砖上,借着墙上炬火的照明,目光在一间间牢房中掠过去。
去岁被成王和周家牵连下狱的朝臣太多,因牢房不够,甚至要好几个人挤一间。
这些人从前哪一个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放在她前世那种境况,也许这些人一句话就能救她于水火。
现在他们颓然地挤在不见天日的牢狱里,等候着她的发落,或斩首,或流放。
命运,有时真就是一念之间的选择。
刑部侍郎领着她走到秦萧的牢房门口,把里头看守的两个内侍叫了出去。
牢房里的桌面上点着两盏油灯,刚好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徐复祯走进去,在桌案边上坐了下来,隔着一道铁栅栏冷眼看着里面的秦萧。
他正盘膝而坐,冷冷地看过来。
秦萧是个很讲究的人,即便在牢狱里,他也要穿戴整齐,只是他再怎么维护自己的体面,也无复往日风光。
在诏狱关了几个月,他的两颊消瘦了许多,唇边长出青色的胡茬,只是望向她的一双凤眸仍是不变的冷戾。
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兴侯世子,终究成了她的阶下囚。
徐复祯扫了眼牢房的情形,一样的阴暗,一样的生霉,至少这间牢房比她待过的柴房要敞阔些,还有灯油时时点着火照明。
她自嘲一笑:“早知道诏狱环境比侯府的柴房还好,我该把你投到京郊的牢狱里去。”
“你是在替姓霍的鸣不平?”秦萧冷声道。许久未曾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暗哑,“你别忘了,当初我收拾他是为了给谁出气!”
“他不需要我来鸣不平。”徐复祯平静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恩怨。”
秦萧咬牙:“你这个疯女人!我到底怎么你了?”
徐复祯透过灯火照映下他扭曲的怒容,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质问他变心的自己。她那时的脸色也是这么难看么?
“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一直在包容我,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你?”
秦萧怒喝道:“难道不是么!”
徐复祯深吸了一口气。
“我给你讲另一个走向的故事,或许你就明白了。”
过去的那些经历重新翻出来,于她而言无异是将结了痂的伤口撕开,让曾经流过的血再流一次。
“盛安七年,十六岁的你已经开始广聘门客为出仕做准备。你那没有眼色的未婚妻觉得她被冷落了,总是闹着要你哄。
“你觉得自己已经能做主了,打算甩掉这个强塞给你的未婚妻。
“你开始物色京城里的贵女,门第低的不要,配不上你;门第高的不要,不好掌控。
“正好这时府里来了一个表姑娘,她的父亲是兴元府通判,官宦世家,又与你祖母有亲,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偏偏那位王姑娘也对你有意思,你干脆顺水推舟,和她暗地里勾搭在了一起。你们的奸情捅破后,你那未婚妻又开始闹,她闹得越厉害、越伤心,你就越快意。
“你娶了王姑娘,看着那把你当女婿养的嫡母算盘落了空,你觉得扬眉吐气。
“后来,嫡母又开始给你的前未婚妻说亲,你却不愿意让她嫁给别人。你觉得她虽然不配当你的妻,可是也不能给别人。
“而且你觉得这报复不够狠,对嫡母的打击不够大。
“你知道她重视礼教,于是故意污蔑前未婚妻跟你婚前苟且,要求纳她为妾。你嫡母果然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可你知道,只要她活着,绝对不会把侄女给你做妾。
“倘若她就此死掉,空出侯夫人的位置,将来你给谢家翻了案,把你的生母迎回来做侯夫人,你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嫡长子。
“所以你设法让嫡母病逝,前未婚妻也就落入了你的手里。你去了一趟抚州,她的族人见钱眼开,转手就把她卖给了你,只等着出孝期把她纳进门。
“你知道你的妻子对她很不满,总是欺辱她。你正好也想借此磨一磨她的自尊与傲气,所以对此视而不见。
“建兴元年七月,马上就要出嫡母孝期的时候,你被派去了大名府。等回京你就可以纳她进门,或许你是爱她的,你觉得可以用对付嫡母的手段,将来把你的正妻弄死,再把她扶正。
“可没想到你的妻子不是任你摆布的。她在你回京之前就先下手为强,把你的前未婚妻弄死
了,让你的算盘落了空。
“原来能任你摆布的,只有将你视如己出的嫡母和那个曾经眼里都是你的傻姑娘。”
说到这里,徐复祯眼里已经盈满了泪光。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了吗?”
秦萧神色震动地望着她。
他很想斥一句“无稽之谈”,可她话里的故事,每一句都踩准了他的心态、都像他会做出的选择,好像那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他无从辩驳。
秦萧抬起头来看着她:“你……那是你的经历?”
徐复祯直视着他的双目缓缓点头。
他觉得她是怪物也好,觉得她疯了也好——她要给前世的自己报仇,总该让仇人知道他错在哪。
这一世秦萧没机会伤害她,可她也找不到前世的秦萧报仇了。
徐复祯抹了一把泪,眼神渐渐冷硬下来。“以前我很恨,但现在释怀了。那是我自己傻,活该被人算计。所以你现在没有斗过我,你也别怨。”
秦萧忽然笑起来。
难怪他觉得她像变了个人。那个霍巡,再怎么引诱她,能令她这般脱胎换骨么?
“哈哈哈,祯儿,那你该谢谢我。现在的你是我一手塑造出来的!”
“不是!”徐复祯倏然站起身,箭步冲到铁栅栏前瞪着他,“从前那个胆小懦弱又爱哭的徐复祯才是你一手塑造出来的!”
她的手抓着冷锈的铁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从盛安九年开始,我重新长大了一遍。现在的我,是我自己在无数个彷徨的日夜里挣扎出来的,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秦萧看着她激动的神情,反倒好整以暇地一笑:“你就这么急着撇清我?我给你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记忆,恐怕你这辈子也忘不了我了吧?”
他慢慢站起来,隔着栅栏俯视她:“你那么恨我,恨我不珍惜你,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他一把握住她抓着铁栏的手。
徐复祯猛地将手抽回去,若非隔着一道栅栏,她恨不能狠狠扇他一巴掌。
“你也配谈爱?”她冷冷盯着秦萧的脸,从那阴郁的眉宇间看出了几分谢素屏的影子。
她忽然冷静下来。
秦萧摊上那么一对父母,被养成了一个不懂爱也不懂恨的怪物,却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别人的爱。他又何尝不是个可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