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无论是成王还是周家在这场博弈中获胜,都不能再容她。
她取来一张京畿布防图给沈珺看。
“三衙在京禁军共计四万多人马,只要控制住枢密院和三衙的都指挥使,这些禁军就毫无威胁……”
她对着舆图将各班直的卫所一一指给他看。
沈珺站在她身侧,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云鬓之下小半张细白的脸蛋,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在清朗秋光里泛着金黄的柔雾,衬得她的侧脸如玉般润洁。
她明明是个比他还小的姑娘,怎么能做到对京城的一切这么熟稔于心,还能有清君侧这样的胆识和谋略?
他忍不住微微出了神。
徐复祯还在井井有条地讲着京城里的布防,她一边讲,宫变的计划已经一边在心里显出了雏形。
顺天门离宫城最近,只要管控住顺天门,让沈珺的兵马半夜进城,迅速围住皇宫、周府、成王府以及一些重臣的府邸和衙门,只要安排与执行得当,几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控制住京城。
“没问题吧?”她回头看沈珺。
“……哦。”沈珺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没问题。”
徐复祯很高兴,继续道:“宫变讲究一个措手不及,当初成王只带了一千多人进京,一样当上了摄政王。咱们的动静到底大些,五千骑兵应该也够了。”
沈珺后知后觉,他方才……好像是答应了跟她一起谋反?
他连忙道:“你确定可以吗?这种事失败了要杀头的。”
徐复祯不悦:“你刚才没听我说话么?”
她将方才的计划重新说了一遍,又补了一些刚刚没考虑到的漏洞。
沈珺一听,这个计划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
“城门守兵和那几处官邸的禁卫都是听枢密院调遣的,你有什么办法把他们都调走?”
徐复祯道:“这个你别管,总之到时候你的人能长驱直入就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应好像也不行了。“那事成以后,你得封我一个跟安抚使同阶的官职,不然三叔一定要惩治我的。”
“你放心吧。到时候京城除了皇上就是我,谁敢惩治你?”她本想说封他为一等侯,转念一想,人家是郡王世子,未必稀罕这个勋爵。
不过方才那句话已经令沈珺热血沸腾,他慷慨激昂地说道:“我投身从戎,为的不就是惩奸除恶、忠君报国么,你只管安排就是!”
徐复祯却“啊”了一声,想起一个疏漏来。
就算计划顺利,从宫变到掌控枢密院再到给西川调兵,等援军抵达西川,估计至少也要十日了。
蜀中等得,霍巡可等不得。成王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他的命,多拖一日,他的危险就与日俱增。
可是沈珺的兵马全部入京,那就没人去支援西川路;分了人马去西川路,她就控不住京城的场。
徐复祯将她的顾虑跟沈珺说了出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宫变还能说是为了苍生社稷,可给霍巡解困就全是她的私心了。
“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的。我没什么鸿鹄之志,就想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好好的。要是他出事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
说到后面,她哽咽了起来。
她的人生中就那几个重要的人,姑母的事已经解决了,明明才刚刚走上正轨,若是又失去了霍巡,她想自己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沈珺见她要哭,手忙脚乱地给她递帕子。
“你别急,我来想想办法。”他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徐复祯吸了下鼻子,见他一脸苦恼,有些难为情道:“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抛这么个大难题给你。”
沈珺摇摇头:“当初夜袭北狄,介陵兄就是为了保护我才险些中箭,就算你不说,我也不能让他出事。”
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想到了法子:“段姐夫在秦凤路带兵,秦凤又临着西川,支援很快。让他先过去支援,等我们拿下了枢密院,再补个调令不就行了?”
徐复祯心中一喜,可她和那位段姐夫并不很熟,犹豫道:“他肯出兵么?芙容知道肯定要怨死我了。”
沈珺胸有成竹道:“他爹是秦凤安抚使,他这辈子做到头也就他爹那个位置。可这次立了功,升官封爵不在话下,富贵险中求,他一定肯的。芙容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她比谁都痴迷权力地位,只会怪你有这种好事不叫上姐夫。”
徐复祯放下心来,立马写了一封密信去给段姐夫,又附上自己的内宫令,以免他的兵马没有调令在路上受阻。
沈珺在一旁想着她方才那彷徨无措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简直要嫉妒霍巡能拥有这么一个聪慧果敢又好看的姑娘的芳心。
他不禁问道:“徐妹妹,你跟介陵兄何时认得的?”
徐复祯手上写着信,头也不抬道:“盛安九年的七月。”
沈珺一琢磨,那不就只比他早认得两个月么?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倘若你先认识的是我,你会喜欢我么?”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霍巡和他共处过一段时日,无论从外形到气度到智谋都令他折服,她会喜欢上霍巡一点也不意外。
沈珺只恨自己口快,可她已经回过头来看着他,一双秋水剪瞳乌浓幽亮,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
徐复祯也尴尬,好好的干嘛问这种问题?就算没有霍巡,她也不会喜欢沈珺。他虽然大她几个月,可是赤子心性太重,她还是喜欢成熟一点的男人。
她打了个太极:“郡王妃是我干娘,你就是我兄长,我怎么敢对你有非分之想?”
沈珺有些失落,又疑心她这话是不是在点他不该对她有非分之想。
他忙道:“徐妹妹,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不对,我、我是喜欢你,但不是非分之想,就是、就是纯粹的欣赏,你不必放在心里,就当是兄妹之情好了。”
徐复祯连忙点头:“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的。我从来不后悔认识你,别说当时挨了你一鞭子,就是多挨几下我也不后悔。伯观哥哥,你对我也很重要的。”
她这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在旁人看来一定是惊世骇俗的。沈珺愿意这么无条件地信任她,赌上身家性命陪着她冒这个险,单是这份情谊就弥足珍贵了。
沈珺难得听她叫了一声“哥哥”,心里的失落稍稍平复了一些。霍巡有她的芳心不假,可他在她心里也有分量呢。
徐复祯写好了给段姐夫的密信,将信和她的内宫令一同交给沈珺。
她又跟沈珺详细谋划了一番宫变的事情,承诺到时候会把城防调走,让他的兵马可以直捣黄龙。
做好计划,沈珺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京城。
徐复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下,又派人去把周遨抓过来。如今刚过戌时,他肯定在哪座花楼的温柔乡里流连。
果不其然,周遨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芳馥的暖香。
见到徐复祯,他戏笑道:“徐尚书至夜邀请,不知有何贵干?”
徐复祯心里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此番相邀,实为有事与周计议商量。”
周遨一挑眉毛。
徐复祯又道:“成王独断专行,坐视蜀中大乱,此等奸佞人人得而诛之。我欲肃清君侧,想请周计议给我几道城防的调令。”
周遨瞳孔猛然一缩,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找我祖父商量?”
徐复祯微笑道:“枢密使老了,我觉得周家是时候由周计议做主了。”
周遨心中一惊,沉声道:“只怕徐尚书想要肃清的人不只是成王吧?”
徐复祯就知道他没那么好糊弄。她斟了两杯茶,轻轻推到周遨面前。
“这两杯茶,请周计议挑一杯喝吧。”
周遨看着面前两只一模一样的茶杯,戒备道:“有何不同?”
徐复祯拿竹荚在左边的茶杯上一点:“这杯嘛,你活,周家也能活;若选那杯,你先死,周家后死。”
周遨勃然变色,遽然站起身来:“你什么意思?”
徐复祯抬眸看着他惊怒交加的神情,面不改色道:“我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你配合,我能不费周章地控制住京城,那周家和你都有活路;如果你不配合,等我的军队杀进京城,周家也难免见血。”
“你疯了!”周遨震惊地看着她,“你想造反?”
“我没疯。”徐复祯平静地说道,“疯的是枢密使和成王。他们为了权斗置苍生万民于不顾,其他人不敢说话,不代表我不敢说。”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周遨失声道,“你哪来的人?河东军?沈众要跟你一起造反?”
徐复祯冷声道:“这不关你的事。利弊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若是配合我,有这道功劳在,你祖父罪不及你;否则你今晚就不必出这趟门了,等晚几日周家人再下去陪你。”
说罢,把右边的茶杯往他面前一推。
周遨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的茶杯,久久没有出声。
徐复祯又道:“你若答应我,到时我可以考虑留个虚爵给你。你祖父虽是一等公,可传到你爹要到什么时候?等你爹传给你又要什么时候?说不定他不传你,直接传给令郎了。”
“荒唐!”周遨下意识反驳,“哪有跳过儿子传孙子的道理?”
徐复祯掩面轻笑:“没跳过儿子呀。令郎其实是令弟 ,难道周大公子不知道么?”
“什么?”周遨如遭雷击,“休得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周大公子心里不清楚么?大公子成亲七八载,难道就没看出令尊和嫂夫人之间有什么不对的苗头么?”
周遨回忆着平日的种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徐复祯也不再言语,取过右边的茶杯啜饮了一口。
过了许久,终于听到他艰难地说道:“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只要你发几道城防的调令。”她的眼神往他身后一瞟,“我会派一个人时刻跟在你身边,倘若你在人前漏出半个字,他会立马结果了你。”
周遨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见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青衣男子,那人虽然其貌不扬,然而脖颈和手背都鼓起青筋,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转头望着徐复祯,声音里透出一丝抖震:“你如何保证不会牵连到我?”
徐复祯笑了起来:“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说了,你不答应的话,现在就可以先到下面去了。”
周遨心神震颤。
面前的女郎脸上未施脂粉,清透得像一朵白芙蓉。然而她的眉宇间自有一股冷肃的神气,望向他的眼神更是冷若冰霜,仿佛他已经不是个活物。
他看着面前仅剩的一杯茶,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上前取过左边的茶杯一饮而尽。“我答应你就是。”
徐复祯笑道:“周计议果然识时务。到时候我会把布防的安排告诉你,你只需照做就是。”
待那青衣男子把周遨送了出去,她终于松了口气。
装狠人可真难啊!
九月初四人定时分,乌浓的夜色里,京城顺天城门大开。
一路玄甲轻骑从顺天门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控制了皇城、相府、枢密院、三衙、成王府、周府以及一应重臣的府邸。
翌日一早,枢密院对秦凤、荆湖两路发出调兵令,命两边各派一万人马即刻支援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