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一场潇潇春雨送走了外任诸官,常夫人随沈众回了河东,沈芙容一家也离了京,徐府骤然冷清下来。
徐复祯也不大爱出宫去了。反正,他不让她登门,自然也不会登她的门。
她如今唯一可以见到霍巡的机会就是上朝的时候。
她的座位设在龙椅之下,可以将殿内群臣一览无余。可是朝堂上时刻剑拔弩张,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机会去看他。
如今朝里议得最多的还是新政的事。
徐复祯从前以为跟彭相在朝局上的立场一致,彭相就能为她所用。现在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利益就是他的立场。
自从她在河东的税银上狠坑他一笔后,彭相就对她当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许多决策还隐隐有架空她的意思。
她本就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如今倒还不乐意为了平衡朝局给旧党谋利,是以对新政的态度反而更偏向新党了。
至少新党是真的有心改善地方积贫积弱的问题。只是他们的声量太小,不得不依附成王来跟旧党打擂台。
徐复祯觉得,成王的立场跟新党也不完全一致,她未必不能把这部分锐意改革的新党官员收入麾下。
朝堂上吵吵闹闹,下了朝又要管着小皇帝的学业,反而没什么时间去琢磨她和霍巡的事情了。
不过许是春困的缘故,她近日总觉得神思恍惚,同样怅然若失的还有小皇帝。
他问徐复祯:“女史,少师为什么不教朕了?”
若是往常,她必得狠狠数落霍巡一通。可这回他竟像是认真的了,她反而不敢在小皇帝面前说他的不是,免得皇上觉得他有一点不好。
她只好说道:“少师不是不教你,他有别的事要处理。处理完之后还会回来的。”
小皇帝若有所思。
谁知次日散朝之后,小皇帝竟当着众官的面叫住了霍巡,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叠书页递过去,仰着头道:“少师!这是朕这些天的功课,请少师有空的时候批阅。”
霍巡看着他手上的书页有些意外,抬眸看了一眼匆匆跟上来的徐复祯。
徐复祯万没料到小皇帝会这么做。他方才的那一眼,倒好像小皇帝这番举动是她指使的一样。
她有些尴尬地怔在原地。
霍巡将那叠功课轻轻往回一推,温声道:“皇上,臣如今已不是少师,这于礼不合。”
说罢,他朝小皇帝抬手行了个揖礼,却是一眼也没再看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徐复祯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呆在原地,仿佛被拒绝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她一样。
小皇帝抽噎了一下。
徐复祯皱眉道:“哭什么?皇上是天子,怎么可以随便掉眼泪?”
“不是,”小皇帝又吸了一下鼻子,“这里风有点大,好像流鼻涕了。”
徐复祯一窘,忙命人带小皇帝进屋里去了。
仔细算算,她已经有十日没有跟他说过话了。方才虽然跟他面对面,可他的话不是对她说的,因此今日是冷战的第十一天。
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那日虽然发誓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可如今早就不生他的气了。只是拉不下脸去求和,一直等着他给台阶她下。
可是霍巡好像一点儿也没有要跟她求和的意思,等了十天没等到他的示好,她不免又在这过程中生出一些怨忿之心来。
今日近前看到他的脸,她才发觉自己是分外想念他。因此又不由自主给他的冷漠找了个理由,许是他要见她并不方便——毕竟散朝的时候众目睽睽;而她为了躲避秦萧又基本不去值房。
她决定给他制造一点示好的机会,于是特意去了一趟值房。
没想到霍巡今日根本不当值。不过她也不算一无所获,在值房跟新党的领袖常泓聊了一些新政的事情。
常泓出身江南巨富常氏,因此对敛财之事非常不屑。他倒是有兴国安民的抱负,只是从前在盛安帝治下郁郁不得志,到如今只是个正五品的谏议大夫。
徐复祯觉得这个人可以争取一下。
一来她认同他的政治主张,二来他和她是亲族,最关键是他身后那些新党官员,虽然职权不高,但她瞧着都是可用之人。
此后几日,她散了朝都会上值房去,终于有一天碰上了霍巡当值。
她的书案在彭相旁边,面向诸司的案台,因此她可以纵览霍巡的动向。
他坐在一张靠窗的桌案上,朱缎玄领的官服愈发衬托出他的面庞如一璧冷玉,脸上的线条稍嫌硬直,透着淡漠的疏离,于她而言有点陌生。
他身边一直有人来来往往,总是挡着她的视线。徐复祯也知道总是盯着他看不好。既然他介意,那她避嫌就是。
她也收了心去处理自己的事情,打算离开的时候给他个机会跟她说说话,他总不能连这个台阶都不下吧?
好不容易他身边没人了,她鼓足勇气站起身来,忽然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徐复祯脸色顿时一沉:“秦萧?”
秦萧微微一笑:“徐尚书。下官正好有事找你。”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过来。
秦萧这么光明正大过来找她,少不得又要被传几句闲话了。可偏偏今日霍巡在场,她都能想象到他听到那些闲话该多生气了。
徐复祯掉头要走:“有什么话去偏厅说。”
秦萧跨过一步堵住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不必了,说点家事而已。”
谁要跟他在这里说家事?
徐复祯瞪他一眼,待要走开,秦萧已经压低了声音道:“四妹妹今天诞下了一位千金,我打算下值后去看看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乍听这个消息,
她颇感意外地睁大了眼,眉宇间已经染了几分喜悦,旋即又警惕地看着秦萧:他又打什么坏主意?平时可从没见他对秦思如那么上心。她就算去看思如也不要跟他一起去。
她摇摇头:“我没空。人家今日也未必有空接待你。”
秦萧轻笑道:“母亲今日也会去。你大半月不见她了,难道就一点不挂念她?”
徐复祯咬牙切齿。秦萧算是捏住她七寸了。明明被撞破秘密的人是他,怎么被动的人却成了她?
秦萧欣赏着她有苦难言的表情,勾唇笑道:“那就这么说好了,下值以后我派马车在西华门等你。”
说罢他转过身,望着霍巡的方向轻轻挑了下眉。
徐复祯恨恨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秦萧一走,又有好事的人上前打听:“徐尚书,今日跟秦世子回府去呀?”
徐复祯冷睨着那人。
是户部的丁侍郎。他敢跟彭相说这种话么?背地里传她闲话就罢了,现在还敢问到她脸上来!
她正准备当众官的面狠狠发落他,忽然余光瞥见霍巡的身影已经走了出去。她便不再理会那丁侍郎,忙跟着出了值房。
她一路远远跟着他走到四下无人的宫道。他明明听得到她的脚步声,却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他又个高腿长,把她越拉越远,徐复祯意识到是追不上他了,只好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等等我呀!”
她分明看到他的身形顿了一下,可是随即又迈开了腿去,转眼就把她远远抛下了。
徐复祯气喘吁吁地扶着宫墙,一面恨秦萧多事,一面又恨霍巡薄情。
到了下值时分,她领着菱儿去了西华门。
自上一回被秦萧软禁后,她又重新把菱儿带在了身边。两年前锦英给菱儿开了一家武馆,她的武艺比起从前要精进了许多。
秦萧的马车已经候在西华门。他先是瞥了菱儿一眼,又上前要扶徐复祯上马车。
徐复祯却先攀着车轼矫健地爬上了马车,不给他一丝近身的机会。
秦萧也不多言,套好了车子扬鞭驾马。
“祯妹妹,”他隔着车厢同她说话,“我可是头一回主动给人驾车。”
“那又怎样?”徐复祯冷笑,“就算让你们工部尚书来给我驾车,他也未敢不从吧?”
秦萧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复祯却掀着侧帘,十分警惕地看着路况。倘若发觉不对劲,她就让菱儿把他踹下马车。菱儿早得了嘱咐,坐在她身旁严阵以待。
经过一处闹市,秦萧忽然勒停了马。
徐复祯不由微微攥紧了手心。
不多时,秦萧忽然从车厢外伸了一样东西进来。
徐复祯就着他的手一看,见是四方油纸细红绳装着的一包糕点,她一眼认出来是膳芳斋的乳酪酥。
他在外头说道:“你以前最喜欢吃乳酪酥。那时候我骗你说顺路,每天下了值绕路过来买回去给你吃。后来你吃过就不肯吃晚膳了,母亲不许我再给你买,你还伤心了好久呢。”
徐复祯冷冷听着他说起以前的事,也不去接那包乳酪酥,她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可是又忍不住道:“你不觉得恶心么?明明那么讨厌我,还要给我献殷勤。”
秦萧将纸包挂在了车厢板壁上,慢条斯理道:“我讨厌的是那强加给我的婚约,又不是讨厌你。何况就算养只爱宠,也要时不时逗一下呢。”
他怎么敢这样羞辱她!徐复祯恨不得现在就让菱儿把他踹下马车。
好不容易到了升平坊的王家。
如今王家这座宅子也是秦思如的嫁妆,要说这王清昀娶了个侯门贵女住着人家的宅子,还要标榜自己不附权贵,真是令人费解。
徐复祯下了马车,被王家的仆人迎进正房里去。
她一走进里屋,先看到徐夫人正坐在床边亲自给秦思如喂人参粥。
如今正值落日西斜,金色的余曛透进屋里,在徐夫人的侧颜上镀了一层泥金,衬得她的眉目愈发温柔。
徐复祯不由驻足望着这幅温馨的情景。
徐夫人纵使跟长兴侯离心多年,可是对府里的孩子无论嫡庶都是一视同仁的好。
她其实有点能理解秦萧恨徐夫人不是他亲娘的心态,因为她小时候也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倘若姑母是她的亲娘就好了。
可是,她并不会因为徐夫人不是她亲娘而恼恨,反而会更加感激姑母对她的照拂。
而秦萧自打出生就占着嫡长子的位置,姑母对他又视如己出,他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和歧视吧,何以性情扭曲成那个样子?
徐复祯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秦思如已经看到了她,叫了一声“祯姐姐”。徐夫人回过头来,也是异常惊喜:“祯儿!你怎么过来了?”
徐复祯不好说是被秦萧威胁着过来的,只好对着秦思如道了一声贺。
她瞧着秦思如的神情异常憔悴,面色也有些浮肿,不由道:“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样差?”
秦思如闻言摸了摸脸颊。
徐夫人怪她不会说话,嗔道:“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养一养气色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