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由腿上一软,幸得霍巡搀住了她才勉强站稳。
“有刺客?”她颤声道。
“别怕,应该是针对沈将军的,只是你差点帮他挡了那飞刀。”
霍巡要安排人去抓那行刺的细作,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眼神在人群中逡巡一番,把沈珺喊了过来:“世子,你把她带回营帐里,安排你的亲卫守着。”
徐复祯方才死里逃生,现在是谁都不信任,只紧紧攥着他的腰带不肯松手。
霍巡也不放心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只好道:“那你跟着我,等我处理完事情马上送你回帐内。”
徐复祯点了点头。沈珺怕霍巡分不出心去照应她,便也跟在她的身旁。
霍巡先是去看了沈众的状况,好在他的亲卫反应及时,挡下了那柄淬了毒的飞刀,因此他并没有受伤。
那行刺之人方才脱逃时已经被抓住,只是不知军中还有多少这样的细作,因此霍巡召来各军的校尉,命他们先把手下的士兵集结起来清点人数。
徐复祯看着霍巡忙前忙后,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沈珺还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只当她是被方才的骚乱吓到了,便有心说点话来缓解气氛。
他看到徐复祯耳后的一束头发齐齐地在腮边截断,便“咦”了一声:“徐妹妹,这是你们女孩子现在时兴的发型么?还挺好看的。”
谁知徐复祯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再也不肯跟他说话了。
待霍巡忙完这边的事,牵住她的手准备送她回帐里,却觉得那手冰冷异常,又看徐复祯一直蹙着眉心,便安慰道:“别怕,营帐里有亲卫在四边守着,很安全的。”
徐复祯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待回到营帐里,霍巡点了烛光,又生起一个火盆,对她道:“你先在这里待着,我要去审问那个细作,晚点再过来找你。”
徐复祯坐在榻上,闻言忙拉住他的手:“等一下。”
她蹙着眉头,露出极力忍耐的表情道:“我的肩膀有点疼,怎么也使不上力……”
“什么?”霍巡吃了一惊,忙按住她说疼的那边肩膀,隔着冬衣也能感受有一块凸起。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方才拉她的时候太急,给她的胳膊拉脱臼了。
他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怎么不早说?就一直忍着?”
徐复祯讷讷:“你刚才一直在忙,我怕耽误你的正事……”
霍巡摇了摇头,平时没见她这么能忍呀,不是被刺猬扎一下都要喊疼么?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这是脱臼了,正回来就好。只是……你穿得有点厚,要脱少两件衣服。”
徐复祯现在肩膀上疼得厉害,哪里还顾得上害羞,连忙伸手去解衣裳的扣子。只是她的右手使不上力,因此那扣子解了半天。
霍巡把火盆挪到近前来,又道:“脱了衣服有点冷,你忍一忍。”
徐复祯忙道:“我不怕冷。”
他已经上前接手解她的衣扣。
许是那火盆离得太近,她又觉得脸上烧了起来。
霍巡小心翼翼地脱了最外面的皮袄,见里面穿的是他上次买的那件淡粉间青绫夹袄,不由笑道:“这衣裳料子一般,你怎么还留着。”
徐复祯脸上被火光烘得红扑扑的,她故作漫不经心道:“忘了扔,下回不穿了。”
霍巡微微一笑,也不跟她多作计较,又除下了这件夹袄,徐复祯立刻感到后背一阵寒意袭来,不由轻轻一颤。
他的手一顿,摸了摸脱臼的关节处,又继续解里面那件绫衫。
徐复祯心里砰砰直跳,面色愈发泛起红晕来。她现在只穿了中衣,再脱就只剩肚兜了。
好在他停了手,开始按着她脱臼的胳膊。“会有一点疼,你且忍一忍。”
徐复祯心想:再疼能有现在疼?
她咬着牙,看他抬起自己的胳膊,一阵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肩膀处拉扯出来。她极力忍耐着不叫出声来,忽然——
“监察使……”
一阵冷风伴着沈众那洪亮的声音涌入帐里,人已经掀开了帐帘走进来。
霍巡正抬着她的胳膊回正,来不及腾出手给她披上衣服,只好闪身挡住了沈众的视线。
虽然他反应极快,然而沈众还是瞥到了徐复祯只穿着一件中衣坐在榻上。
沈众神容震动,千想万想也没有料到这两人……
然而话又说回来,在河东这种苦寒边疆,年龄正合适、姿容又好的一对年轻男女,擦出一点火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他也年轻过嘛,非常可以理解。
沈众若无其事地清咳了一声,道:“咳!那个,刚刚谁找我来着?”
说着自顾地退了出去。
徐复祯大窘,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向霍巡。
被长辈猜出她的心思是一回事,可是被撞破,又是另一回事了,何况她还只穿了一件中衣,可该怎么解释呀?
霍巡倒是面不改色,他手下用力,给她胳膊转了几下,道:“活动一下肩膀。”
徐复祯依言转了转胳膊,虽还有些酸痛,可是已经没有那种拉扯的痛感了。
霍巡见她活动自如了,便拿起绫衫帮她穿上,一边说道:“你扭伤了胳膊,正骨就是要除衫的。等会儿我跟沈将军解释一下就好了,他会明白的。”
徐复祯低头看他一件一件地给她穿回衣服,忽然生出几分期冀:
被亲长问起她和霍巡的事,她从来都是承认他的。沈众也算是她的长辈,他在沈众那里,能不能不要解释,而是直接认下这段关系呢?
第117章
翌日中军拔营,天光未亮时分军营里已经人嘶马鸣,搅带得徐复祯也睡不着。
她便让兵卫取了水进来,刚刚洗漱完,又听到兵卫的通报:“监察使,沈将军来了,可方便进帐?”
徐复祯披上外裳,扬声道:“请进。”
沈众这才打了帘子进来,先不着痕迹地在帐内扫了一圈,这才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徐复祯把他的动作看得真切,心下腹诽道:她难道还能在帐里藏人么?
也不知道昨夜霍巡是怎么跟他解释的。
她心里便有些忐忑起来。
沈众跟她商量:“我们要拔营到应丘县,接下来就是收复朔州。这是一场硬战,到时候雁门军营、甚至代州府衙都要充作伤兵营。你就先回真定去吧?”
徐复祯点点头。
如今她已经把代州的后勤处理好了,留在这里用处不大,唯一放不下霍巡在前线。
倘若没有昨夜的事,她就拐弯抹角地让沈众关照一下他了。可偏生又出了昨夜的事,她再提起霍巡,难免不让沈众多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这时沈众又问起朝廷的局势。
徐复祯仍是照实向他说了,太后和成王的背后不过是外戚和藩王的争权,中间夹着一个彭相见缝插针地捞好处。
沈众听罢,心里多了几分计较:
将来若是成王压倒了周家,无非是一个废帝自立;
若是周家压倒了成王,外戚坐大,更不可能还政少帝。
沈家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姓周的指指点点?可若是让成王当了皇帝,他心里更不服。
要他效命,他也只愿意给名正言顺的小皇帝效命。
沈众默了半晌,忽然道:“你跟我家芙容长得很像。不过,你的心智谋略,倒是远甚于她,比她哥哥们还强上不少。倘若你是我的孩子,我的爵位倒是要先传与你。”
徐复祯一听他这话,便知沈众是认可了她,河东军已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不由对沈众也亲近了些,顺着他的话道:“其实芙容也很聪明。”
她想起那时对付徐家的计划还是沈芙容帮她筹谋的,微微笑了一下,“不过她有将军和姨母保护着,无需用到才智谋生罢了;而我一介孤女,没有父母替我筹谋,纵使天资愚钝,也只能绞尽脑汁给自己谋一条出路。”
沈众大为纳罕,他还没见过少年得志却这么悲观的人,想了想道:“所谓福祸相依,你有今时今日这番地位,就是拿爹娘跟你换,你也未必愿意吧?”
徐复祯垂眸道:“那还是要爹娘。”
虽然她很小的时候爹娘就过世了,久远到她都记不清他们的音容。可若是能换,她肯定选爹娘。要是有爹娘在,她一定不用走那么多弯路、吃那么多苦头。
沈众干笑两声。把她当晚辈吧,又实打实拿了人家那么多好处;把她当同僚吧,有时候又是小儿女心性。他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流了。
他斟字酌句道:“斯人已逝,还是珍惜眼前人吧。你这孩子还是有福气的,霍参议跟你挺相配的。”
徐复祯脸色一红,忙分辩道:“昨天那是误会……”
沈众一摆手:“连长辈也瞒么?你们的事,他都跟我说了!我肯定是赞成的。他这个人有用兵之才,只是留在河东有点大材小用,回去京城又恐怕放虎归山。你可得好好笼络住他!”
徐复祯心中一喜,没料到他真的在沈众面前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先前她还隐隐担心他会在河东跟她抢功,把沈众拉拢到成王那边去。可是如今沈众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霍巡就是再立功,那功劳也得算在她头上了吧?
她心里美滋滋的,一下子冲淡了方才的怅惘。
既然沈众知道了,那她就大大方方地要关照:“将军,那……你能不能别让他上战场?”
沈众嗤了一声:“这话你跟他讲比较合适。参议是文官,本来就不用上阵的。上一回他和伯观去截左日曜王的首级,连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徐复祯眼见说话这阵,外头天光已渐渐亮起来,便道:“将军,那我能不能见一见他?”
一会儿她就该启程回去了。
“四更天的时候他就先行带人去了应丘军营里,恐怕这会儿你是见不到他了。”沈众道,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他临行前说有一样东西落你这里了,请我帮他取回去。是什么东西?”
徐复祯微微一怔,他走了怎么也不来同她打一声招呼?
她心里有气,更不愿意把那只琉璃小老虎给他,只对沈众道:“请将军替我转告他:那东西我收着,他想要就全须全尾地自己回来拿!”
她话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可落在沈众耳朵里,简直是小情侣当着他隔空打情骂俏。
年轻真好啊!沈众心想。
徐复祯从雁门军营回去后,在代州府衙安排好大军的后勤事宜,待了两日便由一支军队护送着启程回了真定府。
其实她如今在真定也没什么事了,应该早些回京去的。可是徐复祯又觉得倘若万一霍巡有什么不测,她可以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去,因此又在真定消磨了半个月。
期间前线传来捷报,朔州也被攻下,中军大营又迁到朔州去了。她见战况如此顺利,又微微放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