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门的老仆一看到她,立刻恭敬地说道:“是徐姑娘来了。请随老奴进来。”
徐复祯讶异极了。这老伯怎么还认得她呢?
水岚大概知道原因。上次小姐登门没见到霍公子,估计是他后来特地吩咐过府里的人。可见霍公子对小姐还是很用心的。
水岚心里幽幽地叹气。
那老仆引着徐复祯往里头走,口中一边说道:“少爷不在府里,徐姑娘且稍候片刻。”
“少爷?”徐复祯有些讶异他对霍巡的称呼。
那老仆呵呵地笑:“老奴原是霍家的家仆,后来少爷把旧宅收了回来,把我们也找了回来。”
徐复祯环视了周围的廊檐一眼,道:“这里是你们家的旧宅?”
“嗳。”老仆应声道,“我们少爷,是个念旧的人呐。”
徐复祯心里一动,她其实也算个旧人吧?
老仆领着她走进月亮门,穿过一道游廊来到厅堂里。
他请徐复祯在厅堂坐下,一边沏了茶上来:“老奴已经派人去官署通禀少爷了,还请徐姑娘在此处稍等。”
徐复祯奇道:“今日不是休沐么,他去官署做什么?”
那老仆摇了摇头,面露忧愁之色:“我们少爷勤于公事,平时都是过了二更三更才歇下。就是休沐日,也不得闲暇半刻。”
徐复祯心里腹诽:那么忙,怎么还要去当少师。
那老仆上了茶便退下了。
徐复祯和水岚坐在厅里等待,过了一炷香时间,没见霍巡回来,想必是官署的事情尚未处理好。
徐复祯百无聊赖之下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那厅堂不算阔大,胜在布置清贵肃雅,令人见知不凡。
她其实并不了解霍巡,见这府邸是他的旧宅,不由起了探寻的念头。
徐复祯让水岚坐在厅里等她,自己却慢慢踱步往外走去。
这座宅邸并不大,她从穿堂往后走,一路也没遇上一个仆人。过了穿堂,就到后院的正房了。
徐复祯有些犹豫地止住了脚步。万一他的后院有什么人,那自己就有些冒犯了。
她待要转头回去,目光扫过东厢房靠着廊下的窗户,窗沿下摆了两盆剑兰。半透的琉璃花窗映出里面的陈设,一张紫檀四方长书案,两排七尺高的黑漆书架,摞着整整齐齐的书卷。
这是他的书房?
徐复祯不由驻足,透过菱花窗格往里头细看。书案旁边是一尊青花卷缸,上面斜插着几卷画轴。两边靠墙各摆四张太师椅,看起来是会在此待客。
徐复祯心想,她也该给自己布置一间书房。黑漆太过肃重,她要黄花梨的书架,再摆一面博古架,把平时珍藏的玩器摆上,顶格再养一盆吊兰。
她这样想着,身后突然有人轻笑一声,道:“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到处乱走?”
徐复祯冷不防见霍巡已经站在身后,先是吃了一惊。毕竟被主人家抓到自己的窥探,已是难为情,再听他话里的揶揄之意,更是无地自容。
她还未及做出反应,霍巡已预料到她要气恼,又抢先开口道:“你找我有事?进去说吧。”
说罢,他先过去推开了书房的门,站在门边笑吟吟地看她,做出邀请的姿态。
徐复祯只略红了红脸,便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跟着他进了书房。她见那卷缸上插着的画轴,不由得伸手过去摸了摸卷轴。
霍巡看了一眼,道:“别乱动。”
徐复祯脸一红,忙收回手去。她平时不是那么不规矩的人,怎么在他的地方就管不住自己,还总是被主人抓个正着呢。
不过说真的,就摸一下而已,他有必要这么凶吗?徐复祯偷偷撇嘴。
霍巡摆了张太师椅在书案对面,请徐复祯坐下。他自己则立在角落的几案旁,用火石点上了香篆,袅袅白线便从博山炉上升起,清冽的雪松香气自其间逸散出来。
他这才面对着徐复祯在书案后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瞬,淡然地问道:“徐姑娘有什么事?”
一本正经的姿态。
好在徐复祯是提前想好了来由的,她也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我想来问问少师大人,可认得翰林院的王清昀王编修?”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不妥。霍巡一个御史台的人怎么会认得翰林院的七品小官?听起来倒像她在没话找话一样。
谁知霍巡却道:“认得,他是盛安十年的进士。怎么,你想让他当少傅?”
她还没道明来意呢,他这么快就猜到了?徐复祯不由睃了霍巡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觉得他能胜任吗?”
霍巡指尖轻点着椅背,沉吟道:“他学问还行,为人谨敏恪直,可堪此任。不过,翰林院够格当少傅的不少,论资历恐怕排不上他。”
“你的资历不是比他更浅吗。”
霍巡笑:“我跟他不一样。有人求着我当少师呢。”
徐复祯虽然失忆了,可直觉霍巡就是在影射她。
“谁求你当少师了?”她不悦道。
霍巡见她秀眉蹙了起来,不敢再逗她玩,于是收了笑道:“是成王和彭相都想让我当。”
其实当这个少师打乱了他原本的规划,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霍巡转过了话头:“你怎么突然看上王清昀了?”
“他是我表妹的夫君。”
话音落下,徐复祯又觉得不妥,有偏私之嫌。于是解释道:“举贤不避亲。他要是有能力胜任,提携一下也就是顺手的事。”
她见霍巡半垂着眼睛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又忐忑不安起来:“你……你会觉得我是在专擅弄权么?”
霍巡眸光一转,在她的脸上逡巡片刻,忽然一笑:“弄权又怎么了?”
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打在霍巡的侧脸上,给他的眼眸镀了一层乌金色的光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竹帘往下一拉,室内顷刻暗了下来。阳光映在霍巡身上的周身光华也瞬间消失,整个人半隐进了阴影中。
徐复祯的目光一路跟着霍巡,看他走到自己身旁,半倚着书案缓缓开口:“成王,枢密使,彭相。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弄权?”
他垂眸俯视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怜惜,轻声叹道:“你说你,这么恪守道德,可怎么斗得过他们?”
谁想跟他们斗了?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过她长大以后要在官场勾心斗角。她以为自己会嫁个人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徐复祯轻轻咬住下唇。忽然开口道:“再过两个月我就十九岁了。”
这个弯拐得莫名其妙,霍巡一愣,旋即点头微笑道:“嗯,是大姑娘了。”
徐复祯抬头看着他,却见他迟迟没再说下一句话。竹帘挡住了日光,屋里开始泛起凉意来。
“男人是最会装傻的”,她想起秦思如的话。徐复祯叹了口气,那她就索性勇敢一回吧。
她猝不及防站了起来,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颌。霍巡下意识地微微后仰,徐复祯的眼睛正好平视着他颈间凸起的喉结,看见那块凸起轻轻滚动了一下。
徐复祯知道他紧张了,她心里反而镇定了起来。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我也喜欢你。”
她盯着霍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垂眸看着她,浓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层阴翳,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可是,他的神色分明地透出喜悦来。
如今已近日暮时分,竹帘挡住了窗外的斜阳,室内影影昏昏的。她那语气格外坚定,却一下子带起了满室的旖旎。
霍巡一把将徐复祯拽进了怀中,她几乎是撞进他的胸膛。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拥着她的怀抱坚实温暖,将屋里的凉意尽数驱散。徐复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耳边充斥着热烈的心跳,不知道是谁的,又或者是两个人的。
他将下颌抵在徐复祯的头顶,忽然带着笑意道:“抱歉。我一时激动,忘了经过你的同意就抱你。”
他这时候还惦记着逗她!徐复祯难为情地一笑,将脸在他的衣领上蹭了蹭,低声道:“不用问……我是愿意的。”
细若蚊蚋的声线像一把锋利的小刀,一下子绷断了霍巡的理智。
他伸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直到他的唇贴上来,徐复祯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她震惊地瞪大眼,却见他闭着眼睛,翕动的长睫几乎要扫到她的眼睛。
徐复祯颤颤地闭上双目,感受着他的鼻尖碾着她的脸颊,唇上是绵软的、温凉的触感,细雪无声般的润泽。真是……奇妙的感觉,她心跳得格外快,或许是因为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好在他不准备让她太过难堪,只轻吮了几下她的唇瓣便恋恋不舍地放开了。
望着他那张薄润红馥的唇,徐复祯羞红了脸,可是那个吻给了她问出来意的勇气:“那——你愿意娶我吗?”
拥着她的怀抱似有一瞬僵硬,徐复祯心里一沉,仰头望向霍巡。
他正也垂眸看她,神色却端凝了些:“我当然是愿意的,但你现在问了不做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霍巡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等你记忆恢复了我们才能商量此事。”
徐复祯从他怀里挣开。
“为什么现在不能?我现在头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想要嫁给你。你不是也喜欢我么?你不愿意娶我么?”
箭在弦上,她几乎是抛下了所有的矜持与骄傲,近乎乞怜地求他一句应承。
霍巡偏过头不忍再看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硬下心肠摇了摇头。
“我现在答应了你,就是趁人之危。等你记忆恢复了,一定不会高兴的。”
他还记得她当初信誓旦旦说不要嫁人的模样。
“我不觉得是趁人之危。”徐复祯倔强地说道。
霍巡伸手要拉她进怀里,却被她僵着身子甩开了手。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徐复祯越想越委屈,“现在又不肯娶我,还说是我不愿意。”
“不是我不肯娶。”他无奈地解释,“就算你也愿意,现在的局势我也娶不了你。”
徐复祯眼含泪光看着他:“局势算什么?我嫁给你之后就会离开宫里,不会再跟你唱对台戏。”
“没有那么简单。”霍巡有些头痛,“就算是这么简单;等你恢复记忆却发现宫里的一切都抛下了,你一定会怨我。”
徐复祯忽然冷冷一笑:“其实你就是怕娶了我被成王忌惮吧?”
“这个不是问题,我会解决。但是需要一点时间。”霍巡去捉她的手,她却把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不让他碰。
徐复祯自顾说道:“你怕成王忌惮,那就不要来招惹我。招惹了又让我等,一个女孩子有几年可以等?”
她想起秦思如的话。他如果真的喜欢她,那就一定会娶她。别的都是虚无的、哄骗小姑娘的。
“哪怕你直接承认不愿意为了我得罪成王呢。凭什么还把锅扣在我头上,说我将来会后悔?还是说你根本喜欢的就是以前那个她,不是我?你处处考虑她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要用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