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巡看过功课,开始继续给小皇帝讲书。
“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一章只有九十八个字,他讲得极慢,字字句句拆开了细讲,将晦涩的经义讲得深入浅出。
犹嫌不足的是身为帝师,他的年纪太轻。然而那不苟言笑的神色与清正的声音又弥补了这一点。严、正、肃、慎四个字,淋漓尽致地在他身上体现出来。
徐复祯心想她可能真的错怪他了,为了一句“聪明”给他打上了阿谀的烙印。或许那就是他哄孩子的方式罢了。
真奇怪,大家都把小皇帝当孩子,没人把他当天子。
徐复祯又想起太后和成王的分庭抗礼,小皇帝扮演的是一个重要而无用的角色,所以他们才放心地把皇帝丢给她管教。
她继而想起自己的处境,夹在两派党争之间,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她情绪渐渐低落下来,再听霍巡讲书便没有那般兴致了,只托腮望着他身后那张写着“弘德修远”的匾额久久出神。
霍巡终于讲完了一节书,让可喜领着小皇帝出去休息。
他的注意转回徐复祯身上,那淡冷的疏离也化成了温煦的笑意,目光在她脸上一凝,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徐复祯被他这么一问,压了一晚上才平复的心事立刻被重新勾了起来。
她带着些委屈道:“我不喜欢宫里,我觉得好孤单……寝殿太空太冷了,床又大又硬,根本没法休息。我不喜欢皇上对我那么依赖,也不喜欢太后让我处理奏折。我连府里的中馈都没管过,哪里知道那些国策要怎么变革……”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盛着不容错识的彷徨,霍巡不由想起盛安帝驾崩的次日早晨,在政事堂里面对他的诘问,她倔强地说着“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那个时候,应该就跟现在一样无助吧?
可那时她根本不愿意对他敞开心扉,连想要安慰她也无从论起。迟了半年——尽管中间生出许多波折,可她总算对他放下心防,将柔软的内心展露了出来。
霍巡看着她那尚泛着薄红的眼梢,柔声安慰道:“你大病初愈,忘了一些事情,不习惯是正常的,慢慢适应就好了。”
徐复祯得了这温言细语的安慰,那委屈却愈加放肆地弥漫开来,鼻尖泛着酸意,嘴角却是不由得往下撇:“我才不要适应,我想回去,回徐府去。”
“回去,然后呢?”
“然后?”徐复祯睁着茫然的眼睛,迟疑道,“然后,等姑母给我说一门亲事,就、就出阁成家。”
她觑了一眼对面那张俊容,想起刚醒过来时姑母说的话。要是跟他说亲,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的神态都落在霍巡眼里,他轻声一笑,却又带着无奈道:“那你给自己选的路,不要了?”
自己选的路?
徐复祯想起昨天在桌案上看到的那些堆叠如山的书卷。自己轻易放弃了宫里的一切,那个她知道了会生气吗?
“那该怎么办?”徐复祯犹豫地问道。
霍巡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他的手修长宽大,将她牢牢握在了掌心中,有一种坚实的温暖。徐复祯下意识一颤,却克制住了把手抽回去的冲动。
霍巡唇角微微弯了起来:“别怕,有我在呢。”
徐复祯心里砰砰跳起来,他是不是要戳破那层窗户纸了?她要答应他吗?
谁知他沉吟了片刻,却是一本正经地给她出主意:“当今地方财政不堪重负,税赋改革是势在必行的。如今百姓手上没有余钱,地方军队又开不出军需,银子全进了权贵的口袋。改革以后拨出四成税收给地方支配,可以大大缓解民生之苦与御敌之艰。”
徐复祯不解道:“那为什么朝里还争吵不休?”
“因为改革动的权贵的利益。而且地方强盛起来,皇权就要削弱了。所以太后为首的旧党不愿意改革。”霍巡看着她,“现在朝廷在改不改上已经僵持了一个月。唯有从你这里松了口,把‘改不改’引到‘如何改’,才不耽误国计民生。”
“我说话管用吗?”徐复祯有些怀疑。
“当然有用。”霍巡微笑道,“你把改革的方向往旧党的利益上引,譬如让钱得权,他们会唯你马首是瞻的。”
徐复祯不明白:“改革的利益还是给旧党,那不是白改了吗?”
霍巡忍俊不禁。成王的势力主要还在西川路,借由改革可以充壮实力;而徐复祯现在代表的就是京城旧党,她倒是一心一意地替他们打算起来了。
“你放心。”他笑着说道,“最终怎么改,还有一番拉扯。只是不能白白把时间浪费在改不改上面。冬天一到,外族就要入侵了,二十几个边地重镇等着徐姑娘你一句话呢。”
徐复祯顿感责任重大,被他一番点拨,又有了方向,因此恨不能立刻回去把那些奏折都批复了。
正好这时小皇帝又重新进来了。徐复祯虽然愿意跟霍巡待在一起,可眼见还要再讲半个时辰书,他讲书的时候也不会看她,干脆便宣可喜进来看着,自己却回昭仁殿去了。
她细细看过那些奏折,又研究了一回如今的国策。遴田令刮尽民膏,收上来的税银被权贵层层瓜分,如今要一下子拿出四成给地方支配,权贵旧党自然是不愿意的。
可是,税银给地方长官拿着,他们也未必全部用来充缮军民。
霍巡说的让钱得权不无道理,如果在各路多设一位监察使,由中央指派,这样既能加强皇权对地方的控制、平息旧党对改革的抵触,也能在层层盘剥中省出军需来御敌。
她打定主意,便写了一张奏拟送到太后那里去。太后也看不出好坏,便宣周诤进宫商议。
徐复祯病愈后第一次见到周诤,她从前只听过枢密使的大名,却从未见过他,难免有些紧张。
没想到周诤对她倒是极为礼重,还关怀了一回她的病情,又说周家给她送去了两支老山参,问她可有收到。徐复祯有些受宠若惊,连连谢过他。
周诤倒是纳闷起来,这小丫头平时见到他都不假辞色,怎么病了一回倒是礼貌了许多。可她越是客气,周诤反而越是疑心起她的能力来。
直到他看到徐复祯的奏议,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枢密院本就掌着各路军队的调令,这番改革加上一个监察使,于周家的利倒是远大于弊。
周诤立刻拍板同意了。
太后于是让徐复祯拿这张奏议去找彭相商量,言外之意还是让她说服彭相。
徐复祯心道:太后可真看得起她。彭相是百官之首,连她姑父递了拜帖都未必能见到的。能听她一个小姑娘的话吗?
可是太后发了话,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值房。
各司衙门每日会派一名官员在值房当班,而彭相则是日日都在。可徐复祯根本不认识谁是彭相。
她站在值房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看到里面分坐着一群神色整肃的官员,不免紧张起来。
这时有人注意到她,竟然纷纷上前朝她见礼:“听闻前些日子徐尚宫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徐复祯并不认识眼前的官员 ,只好含糊其辞道:“蒙大人吉言,好多了。请问相爷在哪?”
那官员一面捋须笑,朝着北向写着“恪恭首牧”的匾额一指,笑道:“那不是?”
徐复祯望过去,那匾额下方的桌案前坐着一个两鬓生霜的六旬官员,绛紫色仙鹤补的官服给他平添了几分威肃,此刻正抬头看向她。
徐复祯连忙走过去,还未及向他问好,彭相先开口道:“徐尚宫回来了,快请坐。”
徐复祯一愣。枢密使和宰相是文武官员之首,怎么都对她这么客气?她依言在桌案对面坐下,朝彭相呈上了那纸奏议。
彭相接过去看了,眉头紧锁着。徐复祯觑着他的神色,心里不由紧张起来。她也不知道这番奏议能否说动彭相同意推动改革。一会儿彭相要是发难,她该怎么应对呢?
许久,彭相终于缓缓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枢密使的意思?”
徐复祯下意识道:“是我的意思。”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倘若说是枢密使的意思,说不准彭相就同意了。毕竟,周诤看起来比她可靠多了吧?
没想到彭相将那纸奏议收入袖中,道:“知道了。此事明天早朝再拿出来议。”
徐复祯没想到他那么轻易就同意了。直到从值房出来,她还是如在梦中。怎么感觉好像一点难度都没有啊?
有了这一战的告捷,又兼见到了霍巡,她对宫里的抵触倒是少了很多。
次日早朝,议题还是税赋变革一事。旧党一改之前不可商量的态度,同意推动改革。
同时,又提出了要将那四成税银收归中央后,再由相府拟令、户部拨放到地方去;同时,每路要另设一名监察使来分管这部分税银,也是由相府任命、吏部派遣。
这样一来,那些银子不过是左手腾右手,依旧掌控在旧党手里。以成王为首的新党自然不能答应,众人又开始争论起来。
徐复祯坐在殿台上,在一众朱紫朝服的官员中搜寻霍巡的身影。
有两次她和他对视上了眼神。徐复祯朝他微笑,他却视若无睹地转开了目光。
徐复祯心想:该不会是改革的条件开得太狠,他不高兴了吧?可是,那明明是彭相的主意。霍巡会迁怒她吗?
她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下午霍巡过来给小皇帝讲书,徐复祯依旧陪同在侧。
当着小皇帝的面,他并不跟她过多交流。中途休息的时候,徐复祯惴惴不安地开了口:“霍大人,你生我的气了吗?”
霍巡有些好笑:“我生你的气做什么?”
“今天早朝那件事……”
霍巡却笑了起来:“这件事你办得很好。祯……徐姑娘,你真是天生的政治家。”
“真的?”徐复祯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照你跟我说的去做罢了。”
霍巡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他像变戏法一样取出一个小叶紫檀方笼放在徐复祯面前。
笼子里蜷缩着一只小动物,像一只棕白相间的刺球,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外界。
“呀!这是什么?”徐复祯意外极了。
霍巡道:“这是刺猬。你不是说在宫里孤单吗?送它给你养着玩。”
徐复祯瞧那小刺猬模样可爱,只是长满了棘刺,于是疑惑地问道:“这小刺猬挺扎手的吧?能养么?”
霍巡看着她那专注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笑道:“别看她一身的刺,其实肚皮柔软可爱,养熟了就会给你摸了。”
徐复祯起了兴致,想要把那只刺猬翻过来看它的肚皮,于是将食指从笼子的缝隙里伸了进去。
“别……”霍巡连忙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像触到火一样将手指缩了回来。
再看那葱白的指尖,果然被扎了个小洞,汨出一点血珠,像雪地里的红梅。
霍巡拉着她的手伸到面前,用指尖拭去那点血珠,轻轻按住她的伤口。
徐复祯的手背被他一只手托着,指尖被他另一只手摁着,相触的肌肤间生出酥酥麻麻的热意,顺着她的手一直往心里走。
“疼不疼?”他柔声问道。
其实只是刚被刺的那一下疼。可是,被这柔情的关怀兜头罩下来,徐复祯下意识道:“疼……”
听见她说疼,摁着伤口的力度松了松,手指在她的指尖上划了两下,不见有新的血珠冒出,霍巡这才稍微放了心。
因她的手被拉到他的面前,那水碧色夹衫的袖子往后褪了褪,露出一截细白如雪的皓腕,下面隐隐透出淡紫色的脉络,更显出肌肤的莹透。
霍巡心中一动,忽然拉起她的手,低头吻向了那两寸雪腕。
高挺的鼻梁骨硌着她的手腕,将湿热的气息喷薄在肌肤上,带着几许紊乱。再下面一点是绵软温润的唇。从唇上激发的酥麻热意从手腕游走到手臂、脖颈、面颊,徐复祯的脸上瞬间蒸起了红霞。
她下意识要抽开手腕,却被他牢牢掣制着动弹不得。像是惩罚她的逃避似的,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腕,一点尖锐的痛意,跟被刺猬扎的一样。
不同的是这痛意是走进了心里的,蜻蜓点水的一下,在她的心房里漾起层层涟漪。
这时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地放开了她的手。他的神色虽然平静如水,眼底到底是多了一层缱绻。
外面响起了小皇帝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