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儿连忙张罗着给他们斟了桂花酒,又分了一枚月饼,递到各人面前。
她笑盈盈地说道:“吃了月饼,咱们也算团团圆圆地过了中秋啦。”
水岚捧场地附和了几句,徐复祯却没说话,场子又冷了下去。
水岚有些郁闷。倘若霍公子不来,她们几个女孩子可以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可是他一来,许多话题就不好开口了。
可是中秋夜怎么能沉闷地过呢?
她干脆提议道:“光吃月饼有什么好玩的?咱们不如趁人多一起打叶子牌吧!”
叶子牌是四个人玩的。
霍巡微笑道:“你们玩吧,我在一旁看着好了。”
菱儿道:“不行!霍大人是客,怎么能客人在一边干看着?”
徐复祯正疑心自己方才话是不是说重了,趁着这个机会对霍巡道:“你也一起玩吧。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霍巡道:“我会一点。”
徐复祯微微笑道:“那太好了,我也很久没玩了,水平应该和你差不多。菱儿应该也不太会。咱们这里,就水岚是个高手,应该让水岚在一边看着。”
水岚不高兴地撅起嘴。打叶子牌还是她提出来的呢,现在却要把她踢出去!
锦英忽然道:“还是你们四个玩吧。我陪在小姐旁边看着。”
水岚高兴了,连忙命人取来叶子牌和筹码,众人围坐着打起牌来。
徐复祯因着确实许久未玩,摸牌出牌都有些迟疑。而菱儿也是这两年才学会玩的。打了几轮下来,只有霍巡和水岚在赢。
眼见桌上的筹码越来越少,徐复祯也急了。她虽不在乎银钱,可是她做事向来认真,因此打牌也不愿落于人后。
她开始谨慎起来,每打一张牌都思虑周全。果然后面运气渐渐好起来,把输掉的筹码又赢了回来,堆成了小山高。
锦英在一旁看得分明,徐复祯是霍巡的下家,他拆了很多牌来喂她呢。
水岚也觉出了不对劲。
又一轮徐复祯赢了牌后,水岚伸手去翻霍巡的牌面看,果然见他拆了一个对子来给徐复祯和牌。
水岚嚷嚷道:“这怎么成?霍大人打牌还带私心,我们可怎么赢得了?”
菱儿是全场输最多的人,她也连声抗议起来。
徐复祯连赢了那么多场,倒没有怀疑过是霍巡给她放水,如今被水岚点破了,又听着菱儿的抗议,渐渐尴尬地红了脸。
锦英心里腹诽:这场牌局本就是为了取悦小姐的,连霍公子这个外人都知道哄小姐高兴,她们怎么反倒忘了奴婢的本分?
霍巡却不以为忤,他取出荷包放在桌面上,温声道:“你们输掉的银子由我来付,总可以了吧?”
水岚和菱儿这才转怒为喜,要去抓那只荷包。
谁知徐复祯却一把抢过了那只荷包。她掂了一下,里面至少有十几两银子。
她对银子的认知还停留在当初在侯府领月例的时候。她每个月领五两银子,手头虽还算宽裕,可十几两银子也要存好几个月。
再加上那次听锦英说“咱们接济霍公子还差不多”,她下意识地觉得霍巡很穷。如今再叫他一下子拿出十几两银子,那可怎么了得!
她护着那只荷包,对水岚和菱儿道:“愿赌服输。你们输了多少筹码,就该给多少银子。怎么能让霍大人帮你们出!”
菱儿急道:“小姐能赢全赖霍大人放水,那小姐赢的也不作数。”
徐复祯道:“有本事你也让他给你放水。”
话一说出来,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劲,连忙转过话头道:“我给你们准备了中秋礼。老老实实掏点银子给我,你们也不亏。”
水岚和菱儿一听,便解下荷包取了对应数的银子出来递到徐复祯面前,期待地问道:“小姐准备了什么礼?”
徐复祯数清了银子,又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放回霍巡手上。这才从衣裳内袋中取出几张文书放在桌上,得意地说道:“自己看。”
水岚和菱儿连忙拿过去一看,那纸张盖着公印,竟是她们三个的放籍文书。
菱儿本就是半路卖身,如今重回良籍自然是最高兴的。她还没来得及感谢
徐复祯,忽然想起买她的正主还在这里,不由小心地觑着霍巡的神色。
霍巡根本没理她,含着笑意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徐复祯。
锦英是侯府的家奴,这张放籍书对她而言是最难得的。她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心情,神色复杂地望着徐复祯。
只有水岚不高兴,她本来就只有小姐一个人,如今小姐放她回良籍,是不是说明小姐不要她了?水岚快哭了。
徐复祯没想到她们是这个反应,她还以为大家会很高兴呢!
她只好解释道:“我听说了我病中的一些事情。锦英为了不让秦萧进来见我,差点被他掐死。”
她有些难过地看着锦英脖颈上未褪的淤青,“他敢那样做,无非仗着你是奴籍,他可以随意发落。可是我的人不能被这么欺负。我给你们放了良籍,以后别人要动你们,也得多几分顾忌。”
锦英万万没想到徐复祯竟然还存了这份心。
她一直觉得小姐失忆后变回了以前那个单纯迷糊的小姐,没想到是自己把小姐看低了,其实她的骨子里还是保留着那份果断聪慧。
锦英忍着鼻中酸意,跪下来朝徐复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水岚和菱儿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跪下朝她磕头。
徐复祯无奈道:“你们如今不是奴婢了,别动不动就磕头了。以后咱们就跟姐妹一样相处。”
锦英三人搀扶着站起来,上前去团团抱住了徐复祯,呜呜地抽泣起来。
哭完之后,她们又举起酒盏,要敬小姐一杯酒,徐复祯很给面子地干了一杯酒。
霍巡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她们情绪稳定了,这才打趣地问徐复祯:“有我的礼物么?”
徐复祯哑然。她事先又不知道霍巡会来,怎么可能给他准备礼物?
但是她现在心情很好,又喝了一杯桂花酒,难得地疏放了一回:“事先没有准备,那我就弹一曲琵琶相赠,霍大人不会嫌弃吧?”
她的双颊红扑扑的,一双清凌的秋水眼含着慵懒的笑意望着他。
霍巡忍住捏她脸蛋的冲动,微笑道:“自当洗耳恭听。”
徐复祯便让水岚取来她的琵琶。说起来,她有好久没有弹过琵琶了,技艺也生疏了不少。不过,她不怕献丑。这样的佳节良辰,若无一曲清音雅乐作伴,终归是少了点意趣。
水岚取来了琵琶,又给她裹上了一件杏黄织锦披风。徐复祯现在热得很,她把披风解了下来,自顾调好琴弦,戴上银指套,轻轻拨了几下琴弦听音。
她望着霍巡:“霍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霍巡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圆月,轻声道:“就听《西江月》吧。”
徐复祯闭着眼睛想了想,指尖轻柔地拨动了琴弦。
清透的乐音自她那蹁跹游移的指尖倾泻而出。起先的琴音略有滞涩,偶尔错了几个音,于霍巡听来,其实也是应景的生疏。
后面渐入佳境,如珠似玉碰击的弦音时疾时徐,清泠的乐音中透出铮然之声。再柔婉的曲子用琵琶弹出来,总归是蕴藏着昂然的金戈之气。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
徐复祯低低地唱道。
她的声音轻而飘婉,几乎被琴声盖住。霍巡坐在她的身侧,正好能捕捉到那轻灵的歌声。
这唱词本是徐复祯随便挑的,奈何听者有意,霍巡心中一动,抬起眼眸去看她。
徐复祯未察,仍是轻拢慢捻,低声唱着:“……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
一曲罢了,她按着弦止住余音,慢慢睁开眼来。
“怎么样?”徐复祯问她的听众们,带着些邀功的自得。
“太好听了。”菱儿由衷地赞美。
徐复祯得了肯定,便慢回秋波去看霍巡。
霍巡颔首道:“很好。”
水岚与有荣焉:“小姐好久没弹琵琶了,还弹得这么好。我们小姐不仅女工做得好、字写得好,琴也弹得好。又勤奋又聪明……”
徐复祯抿着嘴笑。她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当着霍巡的面,她愿意水岚夸她。
锦英从她手中接过了琵琶,水岚上前给她重新披上披风。
徐复祯看着霍巡,分明地看见他的眼眸上面映出她的倒影。忽然那影子变成了红纱灯笼凝成的圆月,从他的眼里一直映到了心里。
原来她就是那轮明月啊。
徐复祯靠着霍巡的肩膀睡了过去。
她喝醉了。
第100章
中秋一过,宫里连着发了数道急令召徐复祯进宫。
锦英早就把她的行装收拾停当,巴不得能立刻送她进宫。
徐复祯统共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当然不愿意进那莫名其妙的宫廷里去。
她郁闷地问:“我为什么要进宫?”
锦英道:“小姐,太后离不得你呀!这一个月来,朝廷为了州府税赋变革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急需小姐你去调和。”
徐复祯心想:这种国策是她能把控的吗?
可是她算听明白了,太后很倚重她。
她记忆里的自己从没进过宫,太后这样的名号,于她而言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遥远。
太后娘娘,这样站在众生顶端的一个女人,怎么会看见她、倚重她?
徐复祯想不明白,便姑且放在一边。可是她知道进了森严的宫禁,再想见宫外的人就不容易了。
她拐弯抹角地对锦英道:“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锦英道:“水岚会陪小姐进宫的。”
徐复祯自顾说道:“进了宫就再难见面了。”
“小姐休沐日可以回来的。”
“……可是休沐日要隔一个旬日。”
“小姐以前两年没出过宫,也没见说舍不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