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眸光一转,仰头回望过去,正见一双乌浓的眼睛深深看着她,那寒星点漆般的眸子里闪动着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的情愫。
徐复祯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一个男人拥在怀里。
她连忙挣开了他的怀抱,这才发现自己是坐在一张红木架子床上。她悄悄地往一旁挪,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现在脑子还迷糊着,只知道这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
最左边坐着一个鹤骨松姿的道长;旁边两个丫鬟,一个是她的水岚,还有一个没认出来。再旁边是个凝着眉看她的英俊青年。
徐复祯喃喃道:“宗之哥哥……”
秦萧听到她的呼唤面上一喜,朝她走了过去:“祯妹妹,到哥哥这里来。”
徐复祯却被他的靠近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往后退,却正好退进了身后那男子的怀中。她又是一惊,往旁边躲闪,可秦萧又在那头等着她。
徐复祯快急哭了,语不成调地说道:“你别靠近我!你快走开……”
这时候一旁忽然有个妇人走过来,将她一把搂在了怀里:“别怕,别怕,姑母在这里。”
徐复祯浑身颤抖着,待反应过来抱着她的人是谁时,忽然低声地呜咽了起来。
“姑母!你是来接我的么?”
“对,对。”徐夫人连声道,“姑母来接你了,别害怕。”
徐复祯忽然飞快地抬头觑了秦萧一眼,重又把头埋进徐夫人怀里。“那他也死了么?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要追我到地府来?”
徐夫人愕然,这说的什么胡话?
她抬起头来看鸿钧道长,却见道长一副凝重的神情,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徐夫人心下微沉,一时没答上徐复祯的话,便听她又哭着道:“快让他出去。我不要做他的妾,不要进他的后院。”
徐夫人闻言心里一颤,下意识看了秦萧一眼,却见他面上也是一派讶然,那讶然里透着的却不是被冤枉的委屈,而是被点中心事的惊疑。
她来不及生疑,先是哄着徐复祯,叫屋里的人都先出去。
霍巡缓缓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望着在徐夫人怀里发抖的徐复祯。她一醒过来,除了最初的那一眼,真是半点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人。
他是最后一个出屋子的人。
徐复祯虽埋首在徐夫人怀里,可余光一直盯着门口,待他那一方衣角也消失在门外后,终于放心地抬起了头。
“姑母,姑母。”她用脸蹭着徐夫人的领口,“祯儿好想你。你不在了,他们都欺负我……”
徐夫人轻声哄着她:“祯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头给姑母说来好不好?”
徐复祯止住呜咽,开始慢慢说起徐夫人故去后她的遭遇。
秦萧要娶她为妾,把她安置在了一间偏僻的小院,等着过了徐夫人的孝期再抬进门;世子夫人又忌惮她,总是明里暗里地欺辱她。秦萧明明知道,可是从来不管。
后来她生了病,秦萧又被派出京外,世子夫人干脆把她迁去了柴房里住着,不给她请医。然后她就病故了,再睁开眼的时候,便是如今的情形。
末了,她还问徐夫人:“姑母,这里是地府吗?为什么世子也在这里?”
徐夫人听得一头雾水。
秦萧前段日子确实是出京去了大名府,徐复祯也确实生了病。可是秦萧根本就没娶妻,自己也活得好好的,哪来的什么世子夫人?还有那间柴房,之前才派人去拆掉的。
祯儿该不会是病糊涂了分不清噩梦与现实了吧?
徐夫人取出手帕来擦拭着她洇湿的鬓发,柔声安慰道:“傻孩子,哪有什么地府?姑母活得好好的,你也活得好好的。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病里做的噩梦呢!当不得真的。”
徐复祯愣愣地看着她。那些痛彻心扉的经历怎么会是噩梦呢?
她下意识伸手抚上额头,果然摸到了一条浅浅的疤痕,她哭着道:“姑母你看,我说的是真的,这里就是世子打的。”
徐夫人看着那条疤痕,心想秦萧果然是伤她太深了。她拉住徐复祯的手,温声细语地说道:“对,这里是他打的。姑母已经给你解了婚约,你和他以后再没瓜葛,他再也欺负不了你去了。”
“真的吗?”徐复祯抬起覆了一层水膜的泪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不当他的妾了吗?”
徐夫人看着她那惶恐的样子心疼极了,连声道:“姑母怎么会让你做妾?你如今是宫里封的尚宫,享天家俸禄的,又有谁敢让你做妾?”
“我?”徐复祯诧异极了。天家俸禄,不是侯爷、世子那种有官身的人才能领吗?
徐夫人瞧她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便一指屋顶的雕花梁柱,道:“你都忘啦?你跟宗之解了婚约以后进了宫,在四皇子身边当教习女史,后来四皇子登基当了皇上,你封了尚宫。这里是徐府,是你的家。”
徐复祯顺着徐夫人的手指看上去,幽弱的灯火映着屋顶的浑金旋子彩绘,闪着熠熠的辉光。
她赤足下了床,踩在凉沁沁的地砖上,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这是……她的家?
徐复祯知道自己没有家。别人提起她,都说她是长兴侯府的表姑娘。可是侯府姓秦,她姓徐,侯府不会是她的家。她以前想要嫁给秦萧,有一个好处便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有一个家。
现在,她不用嫁给秦萧,也能有自己的家了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回头去看徐夫人:“姑母,这是……哪里来的?”
徐夫人见她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便细细把这三年发生的事情给她说了一遍。当然,徐夫人不知道她在宫里扮演的角色,所以也只是说了个囫囵。
徐复祯听着,那些经历虽然陌生,可是心里又隐隐有个影子,印证着徐夫人的话一般。她一时间也迷糊了起来,分不清究竟哪边的记忆才是真实的了。
条案上白烛的灯芯渐长,压得火光弱了下来;香炉上的沉香渐渐烧到了尽头,香气渐淡了;外面的潺潺雨声也小了一些。
一切感官轻了淡了,反而更显出真实来。她身上倒是虚浮无力的,还是那副病体,可是不再咳血了。
徐复祯重新走到徐夫人身边坐下。她搂住徐夫人的腰身,将头贴在姑母的胸膛上。心跳透过衣裳传入她的耳朵里——姑
母也是鲜活的。
她抬起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盈盈泪花。“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徐夫人一想到侄女昏迷的这一个月里,在梦中经历的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不由悲从中来,回手搂住她:“当然!当然!那是你病里的一场噩梦。你昏迷了一个月,慢慢休养着,就会忘掉那些事了。”
徐复祯靠在姑母怀里,安心地点了点头。她回想着徐夫人方才说的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心里想道:姑母说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王今澜只来了半个月就被赶走了,母亲的遗产全都拿到手了,她跟秦萧解了婚约,还进宫里当了尚宫。
她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徐复祯闭着眼睛想了一回,神思也从恍惚渐渐清醒了些。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徐夫人:“姑母,刚才抱着我的那位公子是谁啊?”
她一想到刚醒来那会儿,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那么亲密地搂着她,不由飞红了脸颊。
徐夫人一听,她竟连霍巡都忘记了?
这回侄女能醒过来,多亏了霍巡从中奔走,徐夫人心里对他是十分感激的。没想到徐复祯竟然一醒来就把他忘了,他该有多失望!
徐夫人不由道:“那位是霍巡霍大人,你不记得他了?”
徐复祯略一思索。
霍巡,好像是那位御史中丞。
她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么一号人,仿佛她本来就知道他,只是没跟眼前的人对上号。
徐复祯红着脸,带点羞涩地嗔道:“男女授受不亲……姑母怎么可以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搂着我?”
徐夫人见她脸颊上因着羞赧飞起的霞红正好盖住了病中的苍白,像是三月桃花瓣一样的粉白娇艳,不由又是怜惜、又是好笑:
明明是她自己选的男人,怎么这会儿还责怪起长辈不阻止了?
要是真的阻止了,恐怕将来祯儿一想起来,反而还要怪她多事呢。
徐夫人微微笑着,正准备告知徐复祯她和霍巡的关系,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自己本来就有点介怀他们那私相授受的开始,何不借祯儿失忆的契机,让他们有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待霍巡和她定了亲,两人再慢慢接触,难道不比如今这样无媒无聘的不清不楚好?
她打定主意,便含笑对徐复祯道:“当时大家都关注着你的状况,哪里记得什么男女大防?你这回能醒过来,霍大人前后出了不少力;鸿钧道长也是他请过来的。可见霍大人确实是非常靠谱的。你瞧着他怎么样?”
徐复祯犹疑地望着徐夫人。姑母这语气……怎么好像要给她做媒一样?可是做媒,也不该是同她商量吧。
她疑心是自己会错了徐夫人的意,只好讷讷道:“我们承了霍大人一份这么大的人情,也不知该怎么报答好?”
徐夫人是习惯了让徐复祯自己拿主意的,没想到她这番答话竟回避了自己的问题,一时也拿不准她的意思,又看她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徐夫人便宽慰她道:“人情有姑母来还。你大病初愈,还是好好歇着。”
说着,徐夫人站起身来。徐复祯却一把揪住她的裙边,可怜兮兮地说道:“姑母,祯儿一个人害怕……”
徐夫人急着出去问问鸿钧道长侄女究竟是怎么个状况,便拍了拍徐复祯的手,温声劝慰道:“别怕。姑母让锦英和水岚进来陪你好不好?姑母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徐复祯想到水岚,她记得自己是给水岚安排了退路的,也不知道水岚怎么又回来了。
她这么一想,立刻又把自己绕晕了过去。只得慢慢地躺下了,虚虚地阖着眼睛。
徐夫人拉过锦被给她盖上,这才折身走了出去。
外间的灯火比屋内明亮多了,徐夫人一不留神竟晃了眼。众人见徐夫人走出来,目光都纷纷地望向她。
徐夫人凝了神,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鸿钧道长:“道长,祯儿她这是怎么回事?方才对着我说了些不存在的事,反而是现实中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
鸿钧道长捻着细须,摇头叹道:“贫道施法前把过她的脉搏,按照脉象,她本不会吐那一口血。可见是那引子不对,导致她气血逆阻,虽人是醒了过来,恐怕记忆会出现些许混乱。”
徐夫人忙问道:“那记忆可还能恢复?”
道长沉吟着说道:“记忆是小事。她昏睡了一个月,思维混沌是正常的,将养着便慢慢记起来了。要紧的是这回人虽醒了,那心结却未除尽,今后若逢契机,恐怕还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徐夫人“啊”了一声。这一回已经是九死一生,再来一回祯儿可怎么受得住?
鸿钧道长悠悠道:“她是个坚强的姑娘,应该能过这个坎。夫人且放宽心。”
霍巡已经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她。”
经过徐夫人身边的时候,她轻轻地说了一句:“祯儿不记得你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霍巡定了一瞬,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98章
徐复祯头痛得厉害,半阖着眼侧躺在床上。她一时还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软缎枕蹭着她的脸,滑滑凉凉的,是久违的舒适。
她索性将脸都埋进软枕里面,热气呼出来蒸着面颊,有一种奇异的窒息感。过了一会儿,她复又将脸抬起来,清凉的空气再次进入口鼻,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外面的珠帘传来轻而脆的碰响,她知道是有人进来了。徐夫人出去的时候说要让水岚进来陪她的。
徐复祯只将脸埋在枕头里,等着水岚过来把她拉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屋里都没有动静,她实在是憋不住气了,将脸从枕褥中抬起来,转过眼睛去看来人。
只见那位霍大人闲闲地站在条案旁边,高挑的身形遮住了半边烛光,影影绰绰地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正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