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沈宴淮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从屋里走出来,然后坐到了石桌旁边。
咕咚。
玄露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宴淮——面前的菜。
她差点忘了,沈宴淮年幼过得辛苦,为了果腹,加上聪明,做得一手好菜。
过往许多个不能随意出门的日子里,她都是靠着沈宴淮的手艺解馋的。
刚刚看着沈宴淮进屋了,她还以为是收拾弟子发放的东西去了,没想到是去做饭!
也是,看看日头,已经正午了。
玄露走着神,没注意自己已经来到了沈宴淮面前。
“想吃吗?”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沈宴淮看向她,轻轻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示意。
那当然是肯定的。
听对方意思是有门,玄露眼睛亮了亮,又上前两步,长脖子顺利地把脑袋送到了盘子上方。
“嗯……不行。”忽然间,沈宴淮把手横在盘前,挡住了玄露的长喙。
少年一脸思索,像是在认真回忆,“前辈们没说过仙鹤能否吃人吃的东西,这种入口的重要事情,还是等我问了再说吧。”
玄露的目光从期待极快地转变为错愕,就算是一张鹤脸也掩盖不住。
沈宴淮盯着她看了半晌,唇角弯了又弯,最后竟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颤动,发出隐隐的笑声。
不是,怎么就不能吃呢?
玄露躁得原地打转,但见沈宴淮一脸坚决,只好抖了抖羽毛,扭过头往远走。
这绝对不是她家那个沈宴淮!她家那个比这体贴多了!
“咳。”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玄露转头,看见沈宴淮拿了个崭新的瓷碗出来,状似迟疑地说:“吃一点……也未尝不可。”
……不是熟悉的味道。
吃完这一口,玄露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掩下莫名冒出来的失望,她隐约想起沈宴淮是和她的人形熟悉起来之后,做的菜才越来越合她口味的。
如今的沈宴淮,厨艺还没有被调教过。
这么一想就好了很多。虽然再调教一遍有点麻烦,但她这次可以早点化形,这样就能吃到好吃的菜了。
感受到仙鹤忽然转好的心情,沈宴淮好笑地看着,又给夹了两筷子。
……
下午的时间也一晃而过,玄露看着沈宴淮收拾了一下午爬满藤蔓的篱笆和落灰的竹舍,等天黑的时候,就把鹤一到鹤十四赶了进去。
传闻御灵峰夜间有野生灵兽出没,较其他峰更为危险,因此峰内有训:修为在筑基期以下的弟子,太阳落山后尽量呆在自己屋里,切勿乱跑。
所以,每个御灵峰弟子的篱笆上,也都有着防御性质的灵咒。
玄露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视线中的沈宴淮离她越来越近,最后直接在她面前站定。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群仙鹤只剩她还没进篱笆。
“怎么,不想进去?”少年看着她,语气神色温和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能说是不想,只是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宗门的竹舍了,一时间还习惯不过来。
但没等她挪动爪子,少年面色就又露出了然的笑意,说道:“我听前辈说……要与选中的鹤培养感情才好。”
他歪头,朝略开着的屋门示意:
“外面冷,可要到屋里睡?”
第7章 好的,骑了。
进屋是不可能进屋的。面对少年套近乎般的邀请,玄露愣了一瞬,立马后退几步表示拒绝。
过往和沈宴淮更亲密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曾经许多个需要警惕外界的夜晚,她还有过在披着毛毯的沈宴淮身旁随便一窝、就地睡的时候,何况只是睡在卧房外的厅堂里。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
玄露瞥见门缝后摆着的蒲团,一时无法断定这是沈宴淮临时起意还是早就准备好的,但眼下都不重要了。
和沈宴淮共处一室有太多不方便的地方,想做点什么都很容易被发现,重入轮回,她还想再观察观察,做好之后的打算。
好在少年的沈宴淮只是客套地询问一句,当着对方的面,玄露迈着长腿踏进了篱笆的大门。
沈宴淮也没立刻离开,而是在篱笆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子。
不久后,窗棱后的烛火灭了。
看到屋内变得漆黑一片,玄露稍微舒了口气,接着无奈地看了看周围睡得各种四仰八叉的仙鹤,在篱笆一角找了个能看到屋舍的位置,蜷起一只脚,阖上了眼睛。
今日太累太费心,她睡得极快,于是没有注意,在她闭上眼后,卧室的一扇窗户稍微开了一道缝隙,许久才缓缓关上。
……
“沈师弟……你真的选了它当坐骑啊?”
难以置信的声音打破了黎明的静寂,落瀑阁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玄露不悦地睁开眼,想看看扰鹤清梦的是谁。
几句闲聊听下来,她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今日是问仙典仪后峰主第一次讲学,面向所有内门弟子,作为亲传弟子的沈宴淮自然也包括在内。而新弟子初来乍到,需要有人带引,譬如记记路线,认识一下前辈。
来的正是前来引带沈宴淮的师兄,孟和。
孟和恰好也是前两日带沈宴淮来落瀑阁的人,因此也算比较熟稔了,说话带了几分随意。
沈宴t淮看向他,脸上全是不深不浅的微笑,“选她,怎么了吗?”
孟和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是我说,你就不能选个脾气好的?这只我熟——很凶的!”
御灵峰的内门弟子不像其他峰的弟子那样有特权,光学功法背书,不用干什么粗活,正相反,御灵峰的内门弟子偏偏要多做“粗活”,只因为他们的功法与灵兽息息相关,平时自然也要多跟灵兽接触。
至于怎么多跟灵兽接触?洒扫、洗刷、饲喂,等等,一堆杂事。鹤居,自然也是内门弟子经常去的地方。
这一点,先前就有人跟沈宴淮说过了。
沈宴淮脸上作出一副了悟的模样,点了点头,“谨遵师兄教诲。”然后又问:“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玄露差点笑出声来,沈宴淮这幅样子她熟得很,显然是在敷衍。
孟和似乎也看出来了一点,絮絮叨叨地劝:“不要嫌师兄啰嗦,曾经我就选了只脾气不好的鹤,赶路时那鹤脾气犯倔,直接把我撂了下去,所幸我本就会一点法术,才没落得摔成两半的惨状。”
他顿了顿,“我记得——沈师弟你是自己过来的?”
玄露立刻了然,这个叫孟和的,背后一定有个在仙途上有些造就的家族。
普通人,像沈宴淮这样的,入宗之前压根接触不到分毫相关。
她又看向沈宴淮,少年人青涩好看的脸庞依旧明媚,看不出半点窘迫或羞愧,只是点头道了声“嗯”。
玄露眨了眨眼,沈宴淮小时候……就已经沉稳到这种程度了吗?
没等她回忆起个一二,篱笆就被打开了。
“来,师弟你先将玉牌给它戴上,我再为它施上术法。”孟和道。
沈宴淮便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块晶莹剔透的牌子。
已经干透的墨迹镶嵌在白玉之上,字迹清隽飘逸,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要称一句好看。
孟和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更惊奇名字本身,“玄,露……”他一字一顿念了出来,而后惊奇地看着沈宴淮,“沈师弟,你居然为它取了这么,这么……”
他搜肠刮肚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这么正经的名字!”
“嗯,”沈宴淮抬手把玉牌挂到玄露长而优美的脖颈上,语气轻轻,“这个名字很配她,不是吗?”
“呃……”孟和直觉感到一丝奇异,附和地点了点头,“很配,很配。”他怎么觉得这个沈师弟有点怪啊!别又是一个爱灵兽成痴的怪人吧!
挥去这些想法,孟和又道:“那我先将浮飞术法给它加上吧。”
玄露这边还在懊恼自己刚刚怎么就下意识垂下脖子把玉牌戴上了,面对孟和的动作也没反对,随他把术法加上了。
所谓浮飞术法,即在仙鹤身上叠加一层利于飞行的术法——仙鹤并不是直接驮着人的,否则不谙御物的人只会掉下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浮飞之术能让弟子更舒适安全地骑御在仙鹤身上。
清蕴宗养的仙鹤比寻常野生仙鹤身形稍大,一只身长约有五尺一寸上下;玄露则比它们娇小些,身长仅四尺八寸。
于是刚好,鹤型的玄露比沈宴淮矮上那么一块,但挂玉牌还是不太方便。
玄露盯着需要她一点点角度仰视的沈宴淮看了半晌,低下头试图用嘴把玉牌掀下来,结果玉牌绳子太短叼不到,只好啄了两下空气。
这幅尴尬的场景被沈宴淮看了个正着,玄露抬眼就看见他在忍笑,直接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沈宴淮咳了一声,笑意却没淡去分毫。
“沈师弟,我为你示范一次。”
孟和的话打断了一人一鹤的眼神交流,召出了自己的仙鹤,从旁给沈宴淮示范怎么坐上去。
眼见沈宴淮看完示范,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玄露少见地感觉到一丝没底。
久违的场面……
她是当过沈宴淮的坐骑没错,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曾几何时,沈宴淮知道了她在清蕴宗时就已生了灵智,面对化成人形的她静默了半晌,说:“倘若当初知晓你已有灵智,我就不让你当坐骑了。”
她从沈宴淮的表情里体会到了一丝窘迫,立刻明白他是因为自己化作了个姑娘而不自在,当时还安慰他道:“没什么,我生为仙门灵鹤,本身就是用作这个的。”
如果沈宴淮也是回来的,那必然不会来骑她……了……吧……
好的,骑了。
感受着身上那一丝重量,玄露把心底最后一点猜想掐灭了。
早就说轮回这事不可能人人都能体验,况且沈宴淮是《入魔》男主,男主要是回来,岂不是要翻天?
不过……没回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