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在风景里长大的少女,没有欣赏头顶灿烂星空的心思,她就这样趴在围墙边儿上看邻居家的少年晾衣服。
一条细细的小腿儿在她身后屈起,脚尖点着地板轻轻摇晃,莹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影子也轻轻摇晃。
徐采苓穿着短裤,倒也不担心院子里的蚊子咬她,因为她是蚊子绝缘体质,反正只要是跟方为一起在外面,蚊子绝对只咬方为的。
“你的衣服都没有拧干,挂上去湿哒哒的。”
“从来不拧衣服的你还好意思说我?”
“那不一样啊,我是直接不拧,但你是拧了却没拧干,那是不是就说明,我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而你没有达到?”
“……”
你别说,这臭丫头的一番话,还真把方为给问愣住了。
“中午那会儿,文老师叫你出去干嘛呀。”
“没干嘛呀,就问问她这样上课的效果怎么样,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有意思啊,文老师讲课跟其他老师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唔……”
趴在围墙边上的少女歪着头思考着,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自我感觉还是很明显的:
“至少我不会想打瞌睡!”
“……”
那看来是真的很不一样了。
方为晾好了衣服,又双手在挂着的衣服下端用力拧了拧,把蓄集在上面的水再次拧掉一些,暂时就不会再滴答滴答地掉水下来了。
还没开始发育,力气不大,手掌也小,衣服拧不干也没办法……
见他放好盆准备回屋里去,趴在围墙像猫儿似悠哉悠哉的少女就站不住了。
“你去干嘛呀。”
“做作业啊,你的做完了?”
“……不准偷偷先做!等我一起!!”
“呵呵。”
方为没理她,然后突然趁她不注意,快速跑进屋子里。
“你偷袭!!”
徐采苓气坏了,赶忙从围墙边上跑开,也一溜烟地跑进了屋子里。
等两人再次碰面的时候,就是在各自房间的窗台上了。
方为本不想在窗台边做作业的,但没法,他不答应的话,窗户外面就会一直有纸团飞进来,只好学徐采苓那样,搬了小桌子和台灯过来,两人面对面的坐在窗台边上写作业看书了。
“噢!”
正在埋头做作业(走神)的少女,脑袋像电灯泡一闪似的,她抬起头惊讶道:“我忽然明白同窗是什么意思了!难怪以前的人会把同学叫同窗,我们这就算是同窗同学了吧?”
“嗯。”
“那知意是你的同桌,我是你的同窗?”
“嗯。”
“方为,你的字母表背会了吗?”
“嗯。”
“我问你呢,还嗯嗯嗯,你都没听我讲话!”
“……不是,我是真的背会了啊,ABCDEFG……”
“!!!”
少女突然汗流浃背了,明明两人正同窗学习呢,不应该是同样的进度吗,你居然会背了?!
“那《春》呢?”
“还差一点,七七八八了。”
“!!!”
“字母表怎么背,它这发音好奇怪,跟拼音都不一样的……”
“ABCDEFG~~HIJKLMN~~OPQ……”
方为没说话,只是给她唱了这么首字母歌。
徐采苓静静地听着。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原来是一个调诶……
她忽然觉得,背字母表也没有那么难了……
第57章 夜
“知意,这么晚了你推自行车上哪儿去?”
“没,我就练练车……”
“外头练吗?”
“唔,院子里练一下就好了,阿公你回屋去吧,不用管我。”
这两天都是坐采苓的自行车通勤的,毕竟是很麻烦人家的事,虽然采苓方为他们并不介意,但向来脸皮薄的柳知意也是不愿一直这样下去的。
自然不是不想跟他们一起上学放学的意思,她只是想,自己也能早点跟他们一样,一同骑车上学和放学。
于是吃过晚饭洗了澡之后,她就在院子里练习起自行车。
夜晚这会儿,院子里很凉爽,没有高楼大厦的阻挡,空气里总是有着从远方吹来丝丝凉凉的微风。
抬头仰望时,便能看到没有光污染和雾霾的灿烂星空,每颗星星都仿佛触手可及似的,偶尔院子的角落里,还能看到掉下来的星星,那是飞舞着的萤火虫。
蛙叫声伴随着虫鸣,风吹动着树叶沙沙地响,事实上耳边到处都是世界的声音,却总给人一种万籁俱寂的感觉。
事实上,她家里确实挺安静的,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和爷爷在家。
她在院子里练自行车,爷爷就在客厅里看书,带着一副镜片厚重的老花镜,粗糙干裂的手像院子里堆砌的柴木,翻书页的动作却很温柔,只是年纪大了,手没那么稳了,翻页的时候偶尔有些抖。
爷爷手里的书,比她这个孙女的年纪都要大,可能比她爸爸的年纪还大,是一本线装版的《红楼梦》,这么多年里,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却还在看。
柳知意自然也是看过的,但看得不多,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完了四大名著,真要说起来的话,《红楼梦》反而是她最不喜欢的一本,晦涩、难懂、复杂的人性、世态的炎凉、字里行间弥漫的悲剧,对初读红楼的她而言,阅读的趣味性远远比不上其他三本。
她天生聪颖,还记得那时候刚看完《红楼梦》,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爷爷,说自己只用了两天就看完了,爷爷没问她看懂了什么、甚至都没跟她聊书里的剧情、人物,只是笑着不在意地说:‘那你也只是听了个响。’
她当时还挺不服气的,叽叽喳喳地跟爷爷说起自己的理解,爷爷也不点评或纠正,就只是笑笑。
只是听了个响么……
现在想想,似乎确实是的,哪怕有好久没再捧起红楼了,但经历了一些事之后,她突然回想起自己当初对人物理解上的巨大偏颇,似乎突然从‘听了个响’的程度,看到了‘这个响是从哪里发出来、用什么方式发出来’
后来,她再也不敢轻易说自己读懂某本书了,或许书本身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在书的背后,才是真正庞大的东西——
世界的运行规律,或者,跨越时间长河的浩瀚史诗。
在这些面前,人物只不过是一个个小小的投影罢了,把书捧在手里,一页页纸翻过去,就能翻过无数人的一生。
她喜欢看书,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这种乐趣是很多人无法想象的。
……
院子不大,跟方为说的那样,在院子里练习自行车,是一件难度更高的事。
不过柳知意也没有出去练习的打算,这会儿正是夜晚,哪怕皎洁的月华依然将没有路灯的乡道照的明亮,但四周都是黑漆漆摇曳的树影,头顶是比海底更深邃的夜空,独自身处于这样的环境中,少女还是有些怕怕的。
所以,还是在院子里练习吧!
她坐在自行车上面,沿着院子最长的对角线,从一个角,磕磕绊绊地骑行到另一个角,然后笨拙地、连搬带抬的,把车子一百八十度转身,再沿这条对角线骑回去。
除了练习骑车之外,柳知意也没有浪费时间,一边练习着,一边背诵今早学的课文《春》
不过只是六百多字的散文而已,两节语文课的时候,她看了几遍,又背了一下,基本这会儿也能轻松脱稿背诵了,纯当练习巩固一下。
同桌方为也很厉害呢,想来他肯定也早就背会了,决心要考第一的她,总不能太松懈才是。
至于其他的课堂作业,她老早就做完了,毕竟是没什么难度的东西,课间写一会儿也就搞定了。
真正令她头疼的,还是练习自行车啦!
柳知意都不知道自己沿着这条对角线练习了多少遍了,一会儿调个头、一会儿调个头,练得她晕头转向的。
不过好在是有了点效果,勉勉强强地,也能双脚不落地的把这条短短的对角线骑完了,至于拐弯什么的嘛……肯定是因为院子太窄了,导致她施展不开!
注意到客厅里的爷爷收起了书,柳知意也停下了自己的练习,将自行车重新推到屋檐下放好。
“不练啦?”
“嗯,明早再练,阿公你准备睡了吗?”
“是啊,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一会儿就睡了,知意你饿了吗,冰箱还有一个包子,阿公去厨房蒸热给你吃。”
“不用,阿公,我不饿。”
对自己这位爷爷,柳知意相处的并不算特别多,只有年岁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有把她接回老家来让爷爷带过。
后来她年纪大了些,回老家就比较少了,因为要上幼儿园、要上小学,偶然寒暑假还会去上补习班,加上交通很不方便,从沪海到这里,光是坐船都要五六个小时,便也只有每年的中秋和过年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回来了。
每次回来的时候,爷爷都很高兴,几乎写在每一根灰白的头发丝上的高兴,会问她读书怎么样啦、又看了多少本书啦、比上次又长高了好多啦、想不想在老家多住几天啦等等。
说实话,曾经对于爷爷,柳知意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毕竟相处的很少,她只知道这是自己的爷爷、知道她和他之间的这份血缘亲情,但这之中代表的意义为何,她是懵懂的。
一直到爸爸妈妈出了事,她被爷爷接回了家,爷孙俩相依为命,她才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老人对于她的意义——
彼此都是对方最后的家人了。所有关于家的念想和期盼,都落在了对方的身上,这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能看出来,这位向来沉稳和蔼、还曾教书育人的老人,在面对这件事时的不知所措和迷茫,已经是准备安享晚年的他,却冷不防地要接过养育孙女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