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发现了这个事情,卫云开一贯淡然自若的脸上闪现惊慌。他猜到阿姐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想说有那时间还不如多陪陪他。可这些话还没出口呢,他发现自己的脚不见了。
“没关系,不影响。”
她十分淡定,看了一眼后就镇定喝茶。卫云开十分失落,俊脸耷拉着,双眸湿漉漉的望着她。他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可比起那个,他其实很想就这么留在她身边。
“阿姐,你带我离开京城吧。我陪你去江南,去塞北,去西域,去岭南、去看大海,去看小岛好不好?”
言心瞪他一眼:“你想就这么消失?”
世间万物自有它运行的轨道,魂体是不可能长久留在世间的。他早就该走了,可这家伙却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用自己积累一生的功德去攻击老头子。
“我想……”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他在心里在脑子过了无数遍,可再也没机会说出口。嘴里比吃了黄连都苦,灵魂不用吃饭睡觉,可为何还能感觉到如此浓重的苦涩。
翌日,他看着御史台弹劾郭次辅,参他族中侵占皇庄土地。陛下面色发青精神不好,今天的早朝让大家等了半个时辰才来。
侵占皇庄土地,按律是要杀头的。可陛下说念在郭次辅劳苦功高,只是罚了一年的俸禄,让他将族中具体操作的人送内务府处置。
第一次交锋,郭次辅损失了一个儿子。因为当初带人去的就是他嚣张跋扈的小儿子,人证的情况下,他想保都没办法。
“弃车保帅、难道你想让老夫被下天牢?”
面对老妻的哭诉,他无奈的扶额。有人在针对他,不,不是一个人,这应该是一伙人,太子党在太子都尸骨无存的时候,居然还会站出来,是他所没想到的。
御史台、大理寺、甚至刑部,他们接二连三的出手,打的他节节败退。晚上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最佳的防守就是进攻,既然亡太子党羽要为他们的主子报仇,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机会,漠北那边开始大举进攻。而且,这回来势汹汹,领头的鞑靼头领直接放话,他们来取四皇子答应给的酬劳。
“什么酬劳?”
皇帝一张脸黑如锅底,望着下面心爱的四子却不似愤怒,而是一种隐秘的谴责,眼眸里好像写了你怎么这么蠢。
“四殿下答应他坐上皇位后,将丰镇以北八百里全部送给鞑靼。”
这些地方现在属于缓冲区,在这里耕种的其实都是汉民。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将国土直接送给别国,那不是叛国是什么。
可以让人将地方打下来抢占过去,没人能说出什么来。可这样摆在明面上说送给外族,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胡说,孤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四皇子急眼了,在大殿上直接跟几位御史对峙。太子死了,他以为自己很快就是下一位太子。
可是,皇帝忽然间梦魇不断,事情被一再搁置到如今。从国师进京以来,皇帝的梦魇好了,可精神却依旧不济。而本来已经沉寂的太子党,居然再次不怕死的露头。
“陛下、这是鞑靼那里得到的信件。上头有四殿下的私印,请陛下过目。”
之前的孙将军只是听命行事,而背后的四皇子才是那个主谋。事情也说得清楚,因为只有他跟太子才是政敌。
“四殿下因一己之私,出卖国土,出卖将士,害死储君。请陛下明鉴,给惨死的将士们和太子殿下一个公道。”
“臣附议。”
“臣附议。”
御史大夫带头跪下,身后许多官员跟着,一声声附议如同一块块石头朝着上头逼近。太子党的,对太子有好感的,想要在这场事件中捞名声好处的,眼看大殿中跪下的占了一大半。
四皇子、他外祖次辅大人,脸色灰败如丧考妣。这些东西对方到底是如何到手的?此时再想已经晚矣。
今儿个是大朝会,官员们站满了殿内殿外,外头的虽说听不清里头的话语,可传播速度也非同一般。事情想压下是不可能的,哪怕他坐在最高位。
老四的书信,虽不是亲笔但印章
无从辩驳。他极力否认,可铁证如山下,皇帝也不能偏颇。他的视线在底下扫了一圈,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能耐,从敌方拿到了这样的信件?
“将荣亲王废为庶人,交宗人府。”
这就是圈禁了,完全失去了争夺皇位的权利。被废为庶人,再也没了皇子的名头。
四皇子跌坐在地,心如死灰。他不明白鞑靼那边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如此机密的事情,会出这样的差错。通敌、利用外敌害死最大的竞争对手。事后让人打败仗退兵,将那些地方让出去,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的事儿,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
通敌叛国的罪名压在头顶,在大朝会上被爆出来,谁也救不了他。哪怕他也是在暗示下做的决
定,此时这锅却只能他自己背着。
害死自己的弟弟被圈禁,太子却十分平静。四皇子是继后所生,比他小几岁。但俩人都算是嫡出,从小就不对付。如今一个身死一个圈禁,剩余俩皇子,一个九岁一个八岁。
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四皇子党羽开始被清算。太子手下的徐将军领兵御敌,被紧急派出去了前线。
“阿姐、你还不走吗?”
“你父皇迷上了丹药。冯道长带人正给他炼丹、我刚联系上毓妃。”
“阿姐你?”卫云开急了,没脚却飘的及快。“阿姐,你可千万不能明面上参与。丹药本就是无稽之谈,炼丹的也不会有好下场。”
言心淡淡的喝口茶:“你还挺明白。可惜了、”
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就这么个文武双全的接班人,却已经成了魂体。也许气运如此吧,能者无法上位。
“你该走了。”今生有足够的功德,下辈子依旧是富贵之家。不过他的命格不一般,大富大贵,亲缘却为何如此浅薄。
“阿姐、”
不想走吗?因为没看到那个人的结局?她这么猜想,也没用手段送他。反正很快就会有结果,让他看到后能安心,也挺好的。
“阿姐、”
言心忙着做事,没注意到他失落的脸。脚先消失不见,如今小腿脖子也变的透明。他知道自己快走了,可他心里多不甘。
夜里她洗了澡出来,手里拿着布巾擦头发。他在一旁委屈兮兮的咬着唇,因为强烈的执念,甚至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埋怨。
为什么不早点儿来,那样他就可以帮她擦头发,可以陪她去玩,可以给她做好吃的。可如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看着。
“阿姐、你有办法让我来世还记得吗?”
“孟婆汤效果很好。”她回头,望着他轻轻一笑。想什么呢,就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兄弟相残,父子忌惮,有什么好值得你记得的。
“放心吧,下一世你出身依旧很高。喜欢什么,以后再学就是。”
他背过身暗自生气,蹲下将自己缩成一团。以往都是跟着她形影不离,这晚后好些日子都不再跟着她。
第29章
人约黄昏后
言心以为他是魂体无力,还烧了张灵符给他。消失的双脚回来了,他又能在世间多留一些日子。
“阿姐、你喜欢烟花吗?”马上要过年了,上元佳节会特别热闹。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以前自己一个人逛元宵夜晚的时候就会想起她,是不是此生还有这样的机会。
“嗯。等上元节我们一起去逛。”
“好。”
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亲自去安排。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一个人失落了好久,然后他发现自己有入梦的能力。
晚上去找了工部负责的官员,他在梦里跟人说了具体方案。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听梦里的他,所以他每天都跟着那个家伙,监督他。
言心依旧每天入宫,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做什么。随着气温的下降,边关的战事也告一段落。
陛下用了冯道长的丹药,一下子精神焕发好像年轻了好几岁。身体也有力气了,精神奕奕的又开始跟美人厮混。
言心作为国师,几次上奏丹药恐损伤龙体,可陛下根本不听。反倒是一再催促她卜算国运,被她用各种借口推着。
过年时赶上陛下精神好,宫宴举办的非常热闹。言心作为国师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卫云开就跟在她身边。
“阿姐,这个香酥鱼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阿姐,你在看梅花?”
言心点头,他又开始跟她说,哪里的梅花最漂亮。“东宫里有一片梅林,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他知道她喜欢梅子酒,那片梅林是他亲手种的。往年他都会亲自跟那些酿酒师傅们一起动手做青梅酒。他让人送去的都是他亲手所酿,不过她不知道。
“你喜欢梅花?”言心喝了一口宫宴上的桃花醉,品了一下味道不错,不愧是御酒。
“我喜欢梅子。”
嗯?言心皱了下眉后笑起来,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看他外貌光风霁月一副冷冷的禁欲相,以为是个高雅之士。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梅子。
她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待了一阵后借口离开。过年时节六部放假,是朝廷最清闲的时候。京都繁华热闹,她倒是每天都会出去逛一下。让他感受下人间烟火气。
看到一家店铺在赶制上元节的灯笼,他站在那里久久都没动。她走出老远了又返回来,陪他站在门口。
“你喜欢这个灯笼?”
他摇摇头,目光中隐藏着的满是惋惜。看了许久的制作,他跟着她一起回了她在京城的临时府邸。
时间很快来到上元佳节,她特意让人制作了一套衣服烧给他。蓝色的长衫,采用暗纹云锦制作。头发用白玉冠束着,衬的他面容清朗,身姿挺拔。
“好看吗?”他有些兴奋,阿姐居然还记得给他烧新衣裳。
“好看。”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世人谁不赞一声太子殿下郎艳独绝风姿无双,提起他来大多惋惜。太子太傅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晕倒在朝上,多少深闺少女闻讯泣不成声。
十里长街灯火明亮如白昼,他终于跟她一起过上元佳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多少次幻想过的场景。
“国师大人,一个人过节吗?”
“国师大人,不如跟我们一起?”
途中遇到朝中同僚,不免有人邀请,被她冷淡的拒绝了。他在身边开心的笑,今晚阿姐是专门陪他的。
“怎么好像有心事?”她开口问,声音很低,怕别人当她有病。
“阿姐、”
“说啊。”
“我什么都做不到,害你说话都得小声。”
“谁说你什么都做不到的。”她开口笑着,信步走到一个猜谜赢灯笼的摊位。“送我一盏灯笼吧。”
这灯谜云里雾里的,好像都跟四书五经有关,要她自己可赢不到。她站到摊位前,一回头是他兴奋到发红的脸颊。
这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他真的能做什么了,怎么能不让他兴奋。目光从她身上移到灯笼上,他一眼就看上了挂在正中那盏。
牡丹花灯用白玉做骨,片片花瓣如冰似霄,整体花型饱满漂亮,做工非常精致。要先过三关,然后还得答对摊主三个压箱底的灯谜才可以获得。
言心看了眼下头的谜语,她连中级的都猜不中。回头小声说:“就普通花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