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天亮还有些时候,方大海复盘了一下今儿晚上自己的行动,想着想着,他突然想到了那火车站候车厅里的那些人,忙左右打量着开始找人。
“大海哥,你看什么呢?”
“牛叔呢?刚还见着他在这里的。”
“哦,那个车夫啊,他去车站了。怎么了?”
怎么了?老牛叔一定是去看车站里头的情况了,那里头那么些人,若是提早醒过来,怕是会坏事儿!他一定是预防这个去了。可怎么不喊他一声呢?怕他有危险?都放倒了,能有什么危险啊!
“我也去看看,你赶紧睡吧,都这么晚了。对了,天亮后若是可以,尽可能别出门。城里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万一乱起来,你们年纪小,最容易吃亏。”
匆匆的对于大庆嘱咐完,方大海就快速的来到了火车站候车厅。
如他所料,老牛果然在这里救人,那个自己人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清醒。看到方大海进来的时候,还一瞬间紧张了那么一下,不过当他看到方大海时,这种紧张又重新放下了,想来他一定知道方大海是谁。这让方大海心下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牛叔,这位大叔认识我?”
“你来寻大庆几个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大海的问题老牛没有回答,倒是那个穿着铁道巡道员衣裳的潜伏者笑着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和大庆他们和熟悉的很,前儿才从他们这里买了两只没了脑袋的兔子吃呢。”
合着还是老客户!方大海笑着问:
“怎么称呼啊,大叔?”
“我姓张,张宝成,你叫我张叔就行。”
很好,方大海这是又多了一个叔叔!怎么感觉自己这是在唱《红灯记》呢?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哈哈!
“张叔怎么样,我这迷药还成吧?”
“够劲。”
说到迷药,张宝成忍不住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狠狠地戳了几下。
“好家伙,啥都没感觉到呢,眼前就黑了,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啊!”
“那是,经过几百年验证的老验方,能不攒劲嘛。牛叔,这些人你准备怎么处理?”
自夸归自夸,事儿还是要干的,看老牛叔紧赶慢赶的将自己人就醒,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必然是对剩下的人有了处理方案。
“我记得你这药是有时效的是吧?那就都绑起来吧,一会儿等接收的人过来再处理。”
这没问题啊,三个人呢,绑一群没反抗能力的,那还不是容易的很?最多费点力气。
不,不是一般的费力气,方大海还是高估了自己十四岁孩子的身体能有的力气。所以当人都绑好的时候,其他两个成年人还好,他却已经气喘吁吁的,有些撑不住了。有心想说点什么,嘴巴还没张开呢,就被外头一连串的各种木仓声打断了。
木仓声的响起引得三人瞬间同时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像是响彻了灵魂一般,让他们那么的心驰神往。
“开始了?”
方大海呢喃着问,‘牛犊子’什么都没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外面,只有紧紧抓着门框的手,显示了他紧张急切的心情。倒是那张宝成,看着更洒脱些,还能笑着叹息:
“开始了!京城啊!终于要解放了。”
说是洒脱,其实张宝成的内心一样很不平静,为了这一天,他足足等了四年,这1200天的潜伏时光里,他忍受了多少委屈,经过了多少危机,只有他自己知道。终于等到了天亮的这一天,怎么可能没点心绪波动?
微微颤抖着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张宝成笑着对还在门边朝外看着的‘牛犊子’说到:
“别看了,会顺利的。都直接堵家门口了,有几个能跑得了!只要都抓了,那些小鱼小虾的,还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谁知道呢,南面可在这里塞了不少人。”
他也很希望一次成功,没有意外,可世上的事儿最怕万一了,他紧张不行吗?
面对老朋友,‘牛犊子’没有隐藏自己的担忧,不过他的这番忧国忧民的心啊,只换来了一阵的嗤笑!
“不少人?不多了,就你们前阵子干的那些事儿,稍微胆子小点的,都跑了,还能留下多少能用的?行了,来,抽根烟,许是不等天亮,大军啊,就该进城了。”
天亮进城?若是这样,那倒是个好时辰!
是啊,是个好时辰,不过这个时间,方大海是不能去看进城了,因为他的赶紧的回家。
“后头没事儿了吧?没事儿我得赶紧走了,外头动静那么大,家里几个还不定吓成什么样呢。我不在家,怕是得乱。”
他这一说话,‘牛犊子’才想起来方大海家那几个小孩,忙点头道:
“还真是,赶紧走,趁着这会儿还没乱到街上,赶紧回去。”
张宝成也点了点头,催促道:
“确实,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给老陆汇报也有老牛呢,你赶紧回去吧。”
既然两位前辈都说行,那方大海就不客气了。空旷的大街上,因为那些木仓声,越发的显得寂寥起来。方大海运足了全力,快速的穿梭过一条条街巷,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回到了帽儿胡同,只是这会儿他回来的时间有些早,大院子的门这会儿还没开呢。
有心翻墙进去吧,想想外头那木仓声,生怕这会儿院子里的人草木皆兵,他这一翻墙,就让人当成贼人给打了,所以他不得不敲起了门。
“大江,大江,赶紧来开门。”
“谁?”
应答他的不是大江,哦,当然,他心里也有数,第一个听见的不会是他家弟弟,毕竟距离在这里摆着呢。
“乔叔,是我,大海。”
“大海回来了?”
听到是方大海,乔舒泰开门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说几个字的功夫,那门就被打开了,而且在打开门之后,乔舒泰还特别谨慎地朝着外头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拉方大海,将人拉进院子之后,又火速的将门重新给关上,卡上了三根的门栓。
更让方大海哭笑不得的是,他还没从乔舒泰这娴熟的关门速度上回神,人又被拉扯着来到了前院的院子里,并被全院的人给包围了。那一张张紧张惶恐的脸,夹杂着纷乱的询问,扑面而来。
“大海,外头什么情况?”
“你怎么这个时候敢走街上?要命了,那可都是木仓声哎!”
“怎么样,你知道什么吗?”
“敢这个时候回来,你是不是真知道点什么?”
好家伙,这七嘴八舌的,比十七八只鸭子都吵人,你们就是想问,好歹也分个先后啊,这样乱七八糟的来,他要怎么回答才对?
“一个个来,一个个来,我都听不清你们再问什么了。”
“我来问,你们别吵吵。”
关键时候乔舒泰这个守门员站了出来,将围拢在方大海身边的人那么一扒拉,给方大海空出了点呼吸的空间之后,压制住了所有人,然后细细的问了起来。
“你大晚上的不在家,又去了哪儿?”
嗯?不问外头,先问他在哪儿?乔舒泰啊乔舒泰,这账房果然没白当,逻辑思维可以啊!你这么问,是不是觉得我和这个事儿可能有牵扯?或者怀疑我和这些人是一伙儿的?嚯,想象力可以啊!是不是还想着若是这有关系,能庇佑一下院子里的人?
虽然你想的是没错,可惜,今儿你这算盘怕是要白打了。他可没想着这会儿就暴露身份给普通人!
“我在于大庆那儿,哦,就是给我家送兔头的那些孩子那里。他家有东西要处理,我去帮忙了呀。”
“他们在哪儿,说方位。”
“前门火车站边上啊?这好些人都知道的。” :
一听是前门火车站,院子里的人都失望的叹了口气。他们的耳朵不聋,对京城也绝对够熟悉,怎么会听不出来,这些木仓声的来源地,都是在中心地带?富贵地区?和前门火车站,那真的是离着老远了,看来,想从方大海这里知道细节是不能了。
不过乔舒泰显然没邻居们这么好糊弄,从方大海回来的时间点上,他心里有个直觉,觉得这孩子应该是知道点什么的。
“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听着外头的动静不小,怕大江他们害怕,所以就赶回来了呀?”
这个理由别说邻居了,就是这会儿疑心病最重的乔舒泰也没什么可说的。确实,家里就剩下三个孩子,若是方大海不回来,那才冷心冷肺呢。方大海这个大哥当的有多称职,这个院子里的人是知道的。为了他们冒险,好像也说的过去。
“那么危险,你这孩子怎么就敢……”
乔舒泰也不好继续审问一般的问话了,皱着眉头想说点什么,都只能说半句,因为方大江他们已经含着泪,站在房门口了。
“路上有没有看见什么?知道什么人在起乱子不?”
呐,你们这么好声好气的问,那方大海心里就舒服了嘛,也有心思和你们说点什么安安你们的心了。态度,知道不,态度是很能解决问题的。
“你别说,我还真看见了点东西。”
柳暗花明啊有没有?院子里刚已经有些散开的人群听到方大海这么一说,哗啦啦的又围拢了过来,若非这会儿方大江他们已经走了过来,围在了边上,何毛柱也领着何雨松在一边,这些人怕是会围的比刚才还严实。
“赶紧说说,哎呦,这大晚上的,真是吓死人了。”
“对对对,赶紧说说,怎么就又闹上了?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哦。”
都是普通老百姓,他们对这时不时就木仓弹横飞的事儿,真的是受够了!
“我在铁道边的时候,隐隐的看到有部队顺着铁路进城了。”
啊?部队?进城?什么部队?为啥进城?等等,城里的是果党的人,难道是我党?难道南边已经打完了?所以准备打京城了?不是吧?这么快吗?
虽然果党动不动就在电台报纸上,宣传哪里哪里胜利了,哪里哪里消灭了多少匪军等等。可大家伙儿都不是傻子,早就不信这些谎言了,城里也从来没少过各种小道消息。就像当初李大强会带来南面战场消息一样,所有人对于我党,对于解放军多少还是有些认知的。
所以这会儿方大海一说,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立马一个个面面相觑的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咱们这里,难道也要那个什么,解放了?”
“还真是不好说,前阵子那些政府机关什么的,不就已经被闹了一场了嘛,那时候就已经有了败落之相了,这会儿……怕是真就到了了结的时候了。”
“那解放军……来了这日子会是什么样?别像是果党那样,又搜刮一遍吧!”
“宣传的倒是挺好的,就不知道说的和做的会差多少。”
“不管怎么说,总比小鬼子好,都是自己人,应该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只要不打仗,那就什么都好,至于别的,不管谁当家,我们都是过日子不是?”
“也对,税交给谁都一样,只要别像果党那么狠,那日子就能过。”
看着这样的邻居,方大海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告诉他们天亮了吗?他是后世来的,知道盛世繁华是个什么样,所以知道我党领导国家是对百姓最好的选择,可这些人……经历过太多的失望了!从清末开始,他们见惯了城头变换大王旗,也经历了太多的希望和失望,对生活已经没有了奢望。所以光靠着嘴,是无法让他们相信一切会变好的。只有当我党真的做出了努力和改变,才能将他们的心收拢起来。所以方大海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邻居们散开,领着弟妹们回到自己家。
不过别人能被忽悠住,不代表二叔和大江他们能被忽悠,
“说吧,这事儿里有没有你?”
一进屋,何毛柱等不及坐下,就拉住了方大海,压低了声音,急促的问了起来。
方大海抬头,看着表情严肃的二叔,转头再看同样一脸紧张的大江几个,终于笑了,一脸轻松的点了点头,然后在他们倒吸凉气的不敢置信中,坚定的吐出几个字:
“二叔,天要亮了。”
天真的要亮了吗?何毛柱迷茫着,有些不知所措。半响才呢喃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