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知道,能在大冬天出来,到山里头寻食得,基本都是和咱们一样的苦命人,得了这东西,许是能救活他们家不少人,甚至可能让一个村子都得利。可只要一想到这东西是从我们手里传出去的,将来他们还有可能和我们在一片山林子抢食,我这心……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家里那些兄弟姐妹们。”
这,这让方大海怎么劝?
是,是人都有私心,可当着私心和生死存亡挂钩,那这还能说是私心?要方大海
说,于大庆这样才是正常的反应。所以啊,他能说的就是:
“行了,别多想了,这活儿本来就只能下雪天做,一个冬天的事儿,只要你们散的够开,在雪停之前,怎么也能攒出足够的粮食和衣裳来。这么一想,散了也就散了吧!全当积德行善了!”
方大海说到轻松,那是因为他知道,到了年底,这京城就会解放,到时候这些苦的不要要的孩子,国家就会给出救助和帮扶,不是养老院,就是孤儿院,总有一个能收容他们的地方。到时候哪怕依然过得不怎么样呢,好歹活着还是有希望的。
可方大海知道的事儿,人于大庆不知道啊!所以他想的比方大海远多了。
“话是这么说,可今年能凑合着过去,明年呢?有一就有二,到了来年下雪的时候,这周围怕是都会这一招了,到时候我们人小力弱的,如何还能抢的过那些大人?”
其实吧,能这么想,从思维格局上来说,于大庆那是真的,很有领导天分了。一般的孩子哪能想这么远?过一天是一天才是常态。
所以也那怪方大海和这于大庆这么说的来了,他们俩啊,比其他同龄人思维更相近。
“好歹你们又顺利的活过了一个冬天不是吗?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到了天气回暖的时候,你们就不能寻出新的挣钱路子来?别的不说,那做蜂窝煤的事儿不也是个好法子?虽说如今用的人还少,可要是用的人多了呢?不一样是挣钱的路子?还是人人都能做得的路子,多好。”
是啊,现在唯一能让于大庆不至于愁的睡不着的,也就是这么一个蜂窝煤了。
说起蜂窝煤,于大庆倒是有个新发现。
“肖大爷昨儿和我说,那蜂窝煤烧的时间长,点了炉子搁在屋子里,只要封好了风口,就能燃一个晚上,很是得用。可就一点,这东西气味太重,闻的时间长了容易头晕。所以他想法子从钢铁厂外头的废铁堆里,捡回来了几段铁皮,敲出了几根烟囱,挂到了炉子上头通到窗户外。你别说,就昨儿一晚上的效果来看,那是相当的好啊,而且连着屋子里也变得更暖和了。大海,你家要不要这样的烟囱?要的话,我让肖大爷帮你也弄一个?”
好家伙,真真是好家伙,这广大人民群众中果然藏龙卧虎啊!他还什么都没说呢,看看,这铁皮炉子的大功用就这么被点亮了!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自然是要的,不过他再想要,也不能让于大庆他们这样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提供,他的良心会痛的。
“这么好?那让我想想……,这样,来,这2块钱你拿着。”
“干嘛,看不起我们?你教我们套兔子的时候,我们可没给你学费。”
方大海的钱还没塞过去呢,那于大庆立马就跳起来躲到了一边,就好像那钱烫手一样,脸上更是露出了怒容。那种被羞辱的愤怒,让方大海心下一慌,忙不迭的就开始解释。
“我不是这意思,你急什么,先听我说完啊。”
看着方大海着急的样,于大庆眨了眨眼,最终处于对方大海的信任,还是坐了下来,不过和先头不同的是,这次他只坐了半个屁股。
“行,你说我听,要是不说出个理由来,方大海,咱们友尽了知道不?”
这可这是够险的,真让于大庆这么生气着走人,那他打入这帮孩子的任务怕就要黄了。好在于大庆到底还是让他安抚下来了,甚至子啊门口帮着清点兔头的几个孩子听到动静看过来的时候,于大庆还知道挥手,没将刚才的事儿给透露出去,这让方大海稍稍放心了些。
“我给你2块钱,是想让你和那谁?哦,肖大爷说,将炉子也好,烟囱也罢,尽可能的用好些的材料做,外观也做得体面下,然后再给我拿来。”
“这个只要说是给你做的,不管是肖大爷还是其他人,那肯定尽心尽力,谁也不会糊弄事儿。这你大可放心。”
许是从方大海那煞有其事的吩咐中,大概的琢磨出了一点什么,所以于大庆尽管表情依然不怎么滴,说话也带着几分冲味儿,可耐心却已经上来了,能一边说一边看着方大海,一脸继续的摸样。
对此,方大海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用略低几分狡黠的声调说道:
“等着做好,选一个我们院子里人都空闲的日子,大白天的送上门来,然后找院子里的人搭把手,一起安装烟囱,你说到时候……”
后头的话方大海不用说,在外头也算是见足了世面的于大庆立马就明白了!
只见他一脸高兴地拍着大腿,乐呵道:
“只要他们知道了这东西的好处,那想来总有人会心动想要在自家摆一个。嘿嘿,不但能做饭烧水,还能暖屋增温,多好的东西,比火炕还实用呢,最起码火炕不能做到堂屋里去对吧。”
“这下你明白为什么我要给你2块钱了吧?”
“明白,明白,有了这钱,就能拾掇的更鲜亮了。那炉子里头的黄泥用最好的,外壳我也让肖大爷给裹上一层铁皮,还有那烟囱,我听说早先富裕人家有种铸铁的壁炉就用的烟囱,我让肖大爷也学那样的做,这样看着更体面些。”
这会儿于大庆那是完全没有了方大海拿钱砸他,看不起他的想法了!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事儿要是能做起来,他们这一伙儿人又能挣多少钱的问题。
“这事儿咱们做是能做,不过外头比咱们本事的人多的是,怕是和套兔子一样,也不长久。”
要说于大庆他们这帮孩子最大的无奈是什么,那肯定就是:不管他们多聪明,多本事呢,有什么好的想法创造,永远都保不住!总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保不保得住的,能吃到这头一茬就行,只要速度够快,那怎么也能挣上一波不是?再说了,人家有钱有本事的想做买卖,那必定是往好里弄,你们要是反着来呢?我记得肖大爷好像还会烧点粗陶是吧?若是能自己做粗陶的炉子外壳,那这成本是不是能下来?做低廉价格的蜂窝煤炉子也一样能卖钱吧?这么一凑,弄好了,别的不说,最起码开春一人添一件衣裳总成吧?再不济多存上一个月的粮食总能吧?”
也是,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只要能趁着别人没反应过来,好好挣上一波,哪怕是后头没有了呢,那也算是没白瞎他们这么一场折腾了。而且要是粗陶炉子这个真的能做,那就更好了,也算是有了个和蜂窝煤一样,长期来钱的营生。
“还是你有主意,这么一想,那套子被人捡走的心疼,好像都轻了些。”
好家伙,都说到这么远了,你这还记着拿套子的事儿呢!可真是够执着的。
执着的于大庆在交割完兔头后,一身轻松的走了。这个时候,头疼的对象就换成了方大海,因为在于大庆走后不久,陆掌柜那边也来人了,同样是送兔头的,数量更是达到了150个。
好嘛,这一天整的,居然有了360个兔头,这……就这数量,晚上能不能做出来是个问题不说,就是明
天卖也同样是大问题!
“大海,这数量有点多了,就北锣鼓巷口那地儿,可未必能卖干净。”
何毛柱看着这么多兔头那是真发愁啊!一天200个兔头,就他这两日的观察来看,已经到了极限了,再多……周围人家是真没那个消费能力。
何毛柱觉得发愁,方大海不觉得啊!不过是往往稍微富裕点的地方卖东西而已,这还用的着发愁?
“陈大娘和李大妈他们都在家吧?”
大杂院里住的人多也是有好处的,方大海不过是脑子微微那一转,就想到了两个好帮手。
“嗯?在,她们不在家还能在哪儿?”
不过他这样的散发性思维,何毛柱明显有些接触不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表情显得特别的无辜。哎,这样的表情放到谁脸上都挺好看,可放到一个死人脸,水泡眼的何毛柱身上……真是白瞎了这张还算端正的脸哦,也不知道王桂香当年是怎么看上这么一个人的。果然是岁月如刀吗?
“那,二叔,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帮咱们卖货。”
“她们?卖兔头?等等,你的意思让她们……沿街叫卖?”
何毛柱的脑子到底还是有的,话说到这里,他思路终于是转过弯来了。眉头一扬,接的很是利索,微微翘起的嘴角,更是展现了好心情。
“这主意不错。”
不过方大海能想到的可不只是沿街叫卖,这走街串巷,没有目标的卖,效率可未必能让方大海满意。所以他一边点头,一边说出了他最终的想法。
“不一定是沿街叫卖,我记得隔壁给人当佣人的于婶和她们关系不错吧,那她们对于婶做工的那片地方应该也挺熟悉,许是能问问那些主家有没有喜欢吃麻辣兔头的?再或者问问三叔,他住的那边不是有小酒馆嘛,那小酒馆里要不要咱们的兔头?”
你看,不只是院子里的人,连着亲戚关系,方大海也一并给照顾到了,想的多周全啊!
“咱们也不让她们白干,每卖出去一个兔头,咱们就给她们1分的中人钱,这活儿她们一定会感兴趣的。”
怎么可能不感兴趣,不过是询问一下,然后帮着送过去而已,能耗费多少功夫?可要是问到了呢?那可就是钱!还是能持续进账的钱。
何毛柱不过是让自家媳妇稍稍说了一句,哎呦喂,别说是李大妈和陈大娘了,就是院子里其他人也一并心动了起来。
别的时候这些人许是懵懂,可只要涉及到钱,一个个立马就成了数学家。
“1只兔头1分,那10个就是1角,100个就是1块?唉呀妈呀,这钱这么好赚吗?”
“哪有那么多的数,就老何他们摆摊,一天才卖200个上下,就那还是有老何的老主顾照顾的缘故。提着篮子一家家的卖,一天能卖出去20只,那都是好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一天20,一个月就是600,,这能有多少钱?6块哎!陈石头那小子入厂当学徒一个月才3块呢,这都赶上两个月的工钱了。”
“可不是,李大强拉车那么费力气,在没包月的时候,一个月也就9块钱呢。这要是真能一个月挣6块,我给他老何家当伙计都成。”
看,是吧,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钱到位,什么难事儿都不是事儿了!
360个兔头?洒洒水!光是当晚激动得连夜跑出去帮忙问询的那些,就让第二天一早准备出摊的何毛柱差点傻眼。
足足78只兔头都定出去了,你说,这都什么效率?等着方大海如约的,在送了货之后,将他们的中人钱一一给付之后,哎呦,这院子里的老娘们更是激动的差点连着收拾家里,照顾孩子的事儿都忘了,一个个冲着往外走,一门心思要将这份兼职发扬光大。
然后……然后这一天明明兔头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却早早的在中午的时候,就彻底卖空了!这让很多想着下午来买,好留到晚上下酒的老主顾们一时都有些傻眼。
“老何,你这什么情况?兔头的货源出问题了?”
“怎么可能!昨儿晚上可是送来了360只兔头呢。”
这会儿再说起昨天让他头痛的兔头数量,何毛柱脸上满满都是骄傲!看啊,这么多的兔头我们都能在中午之前卖空,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的手艺,那绝对够份儿啊!能让更多的吃客满意,这绝对是他作为大厨最值得骄傲的战绩!
“那怎么就空了?藏起来了?别啊,刚吃出点滋味呢!”
老顾客的这一句话,简直就是最佳捧哏,要不是没装备尾巴,何毛柱这会儿估计都能竖起来使劲摆几下了。
“那不能,能卖钱,我藏什么藏。那不是,周围有些街坊都知道我这兔头是下酒的好菜嘛,一传十,十传百的,就都找上门来了。我出摊前,就被订出去了将近小一百,您说,这么一来,可不就卖的快了嘛。”
我这手艺,那是已经到了让人上门订货的地步了,多值得炫耀啊!
何毛柱说话的声音那是又响又亮,若非那张天生的脸表情少,这会儿嘚瑟的都能溢出来。嗯,不溢出来其实也差不离了,最起码边上和他最熟悉的几个商贩已经开始笑了,就是方大江和何雨松,也咧着嘴,看着何毛柱傻乐。
能一直来买兔头的主顾,那也是和何毛柱相当熟悉的人,听着他的声就知道他心情极好,忍不住也打趣了一句:
“哎呦,那可这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了啊!老何,你要发啊!”
“哈哈哈。”
这打趣的,所有听到的人都笑了,就卖个兔头,说什么财源广进,这祝福挺好,就是有点虚。
何毛柱也知道这一点,可他这会儿不是正嘚瑟嘛,所以他也相当配合的抖了抖袖子,假模假式的打了个千儿,朗声回了一句:
“多谢了您!”
“哈哈。”
这下那真是都乐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北锣鼓巷街口,让他们这么闹的,差点变成了天桥!
何毛柱他们这边乐呵,院子里帮着卖了兔头,挣了一笔中人钱的也乐呵,方大海这会儿却相当的不乐呵。
为啥?因为他又来到了春来堂,看望老韩他们了,和病人在一起,能乐呵个什么?特别是正好遇上老韩伤口渗血的时候,忙还来不及呢。
“不是手术挺成功的嘛,怎么又渗血了?”
看着重新包扎好伤口,昏睡过去的老韩,方大海一脸愁容的问老于,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哎,你说,他学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就没学点治病的本事呢?若是有这本事,他也不至于眼睁睁的干看着,半点力都用不上啊!
“还能怎么的,还不是这老小子逞强?都和他说了,要好好养,好好养,他倒是好,硬是要自己起来上厕所,用个尿盆怎么了?这是医院,能丢什么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货。”
一直以来,老于在方大海的印象里,那就不是个多话的人,不管是一起探查的时候也好,还是一起清理密室的时候也罢,说话什么的,好像一直都是老牛和老韩的事儿,老于总是默默地跟在后头,让干什么干什么。
可这老韩一出事儿……就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一样,让老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暴躁了起来,那嘴巴也变得挺毒,说话总是往人难受的地方戳。
这样的老于……方大海觉得,以前的他或许是因为什么,一直压抑着自己,到了这会儿才算是放开了,恢复了本色。
察觉到了这一点,方大海回头再想以前的老于,心下隐隐的也察觉到了点什么,可他并没有想要细究的意思。这年头的人,哪一个能没点自己的故事?想要细问,他问的过来吗?还不如就这样,全盘接受更稳当呢。
方大海没想细究,老于也没有细说的想法,不过话多了的毛病却没往回缩,或许,这也能算老于对方大海这孩子放开了一部分心扉的缘故?
这个且不说,不要过多的在意细节对吧!
反正有了能吐槽的人,这会儿老于说的那是相当的痛快,这是一定的。
“以前眼睛受伤那会儿也是这样,明明眼睛裹着纱布,傻傻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呢,还想自己倒水,好嘛,水没倒成,烫伤倒是又添了一个。都吃过教训了,这次又来!真当我这陪床是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