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总算是过去了,白给钱还得给人说谢谢,这遭遇,从来只收过别人孝敬钱的锦衣卫方大海表示,真是头一遭。
过了这看门的小鬼,方大海带着弟妹们就进了安定门。这是从昌平过来往皇城根最近的一个城门,作为曾经的京城坐地户,方大海对这一片真的很熟,毕竟离着帽儿胡同近不是,那可是北镇抚司的地界。
只是这一进城门……这绝对不是他所知道的京城。
沿街到处都是垃圾堆,而这垃圾堆中,还坐着、躺着无数的流民,大的骨瘦如柴,行走费力,小的哭声微弱,气如游丝,说是丧尸围城他都能信。
“大哥,他们怎么了?”
“饿的,雨兰抱着香草坐车上,大江,加点力气,咱们赶紧走。”
就他们几个孩子,在这样的氛围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若是一个不小心让这些人缠上,他怕都不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何雨兰是经历过**的人,知道人在饿狠了之后会如何的丧失人性,所以在看到这些人的第一时间就将香草仅仅的搂在了怀里,还很小心的将她的脑袋捂着,生怕吓到了她。这会儿听到方大海招呼,更是二话不说就上了车,并捡起最破的那条被子,将自己和香草都悟了起来。
这个当口越是穷,越是安全!
连着吃了好几顿饱饭的兄弟俩这会儿发挥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气,几乎是小跑着,越过了几条街,直到过了孔庙,沿街坐着的人少了,才稍稍缓了缓脚步。
“大哥,那些人……”
“应该都是逃荒来的流民,谁想外头打仗不好过,这京城一样也不好过。”
方大海在回忆京城解放的信息的时候就看到过,说是因为外头打仗的缘故,京城聚拢了无数的流民,可到了
京城这些人也没什么活路。
因为物价失控,又有不法商贩囤居奇货,腐败政府在法币和金圆券上的收割,以至于收容流民的例如孔庙、雍和宫等场所内日日都有人饿死,尸体一车车的往城外拉。
可这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儿。即使他也算是经历过战争,亲眼看到过封建王朝统治下贫民的挣扎求生,可这种人祸……难怪后来我军进城会受到那样的欢迎,这是果党自己将人心推到了咱们这边呀。
原本方大海计划着,进了京城之后寻个地方先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收拾收拾自身,搞的稍微齐整些再去找人,若是能找到,那么好歹也能留下个不错的第一印象,免得被人当是上门打秋风的。若是寻不到,人体面了,想租房子也容易些。
可如今他不这么想了,什么都没赶紧落脚重要。只要有了落脚的地儿,将几个小的安置妥当了,那他再出门就能放心多了。
想到这些,方大海脚步都不带停的,就拉着车,引着路的往南锣鼓巷去。
为什么去那儿?因为他原本在明朝时候住的就是那一片呀。哪怕是时移世易,这已经不再是他曾经熟悉的地方,可不管是身体还是记忆的惯性都让他在对外界充满戒备的时候,将那里当成更安全的庇护所。
“大哥,咱们不先吃饭?”
方大江是知道方大海计划的,来的路上为了锻炼弟弟,方大海顺路教了不少‘行走江湖’的经验。所以对自家大哥直直的往巷子里跑颇为不解。
“先找地方落脚,外头比咱们想的要乱,还是先寻个能住人的地儿再说。”
本就是随口问问,既然大哥有了主意,方大江自是只有听从的份,只是这路……
“大哥,你别一直走啊,也不问问人,别走岔了。”
嘿,你怎么这么多话呢?他忘了装相的事儿就这么被你揭穿了知道不?
“镇子上休息的时候,大致问了几句,都说京城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咱们东西两处是不指望了,南面鱼龙混杂,也不是安生的地方,城门口附近呢,你也看了,都是流民,所以咱们其实能寻的落脚点就一个,那就是皇城北面。”
对对对,路上大哥也大致的说过这些分布,可北面……这范围也挺大的,该怎么找?
“你看那儿。”
方大海伸手遥指了一下前方不远处比周围房屋高出一截的小楼。
“这个应该是鼓楼,听人说鼓楼附近住着很多教授什么的,有这些大名人住的地方,肯定比别的地方安全些,咱们就往这附近找。”
教授住的地儿?方大江一听这排头,立马疯狂点头。
“对对对,这样的地方安生,有学问人镇着,小偷小摸都少些。”
千百年的儒家文化传承,刻在骨子里的学而优则仕的潜规则认知,让这个国家即使战乱再多,也对知识充满了敬畏。升斗小民都知道,先生这两个字的分量。
“若是那样,大海哥,找活儿是不是也容易些?我能帮人洗衣服什么的,你也能找点修补家具的事儿干。”
这可真不一定,这样的人家,一般都是有老妈子的,木匠活儿也基本找老师傅,谁家能看得上他们这样的孩子?这世道是有童工,可那都是在工厂里,这些大师们,可不愿意担这样的名声。
只是这样打击人积极性的话,方大海没说出口,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反正安全这一点应该没错,咱们这会儿最缺的也就是这个了。”
看看车上的香草,何雨兰也跟着点了头。
确实,香草还小呢,得多顾着她。
从孔庙到鼓楼距离并不远,几个人说话间就走到了财神庙。而到了这里方大海眼神就不禁开始迷离了,三世人生,这财神庙……就是最明显的三种状态,第一世时,这里只剩下了三间大殿,其余皆无。而明朝时这里分明就是一处街角空地,而现在……两进带跨院的道观居然还香火不错?里头分明还收容了不少的流民。
站在北锣鼓巷街口,方大海抬头看向对面的南锣鼓巷,那里的变化也很大,曾经隶属锦衣卫等十二卫人家的生活区,如今满眼看去,都刻上了平民百姓的生活痕迹,既没有后世的商业范,也没有明朝时的武人风格,到处都是烟火人家的气息。
那里他们真的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吗?按照他们如今家庭成员的情况,想买个独门小院估计不成,即使有钱能买也不敢露富。如此,能寻的就只能是大杂院了。可这样的院子,若是没有熟人,贸然进入居住,不知道会不会有欺生的情况发生。
哎,都说人离乡贱,其实即使不离乡,换个住所也一样不容易哦!
“哥,我饿了。”
方大海心里一个念头一个念头的往外冒,突如其来的稚嫩喊声掐断了他无限的感慨。是香草,这个最不抗饿的奶娃。
“知道了,大哥这就给你找吃的。”
大街上,吃的还用找?人香草自己就已经瞄到目标了,看看,嘴巴喊着哥,眼睛早就直勾勾的对准了边上不远处的包子铺,咽口水的声音大的,隔着五米都能听见。
“呵呵,这娃娃可真有意思,怎么样小哥,买几个包子吧?”
包子?也行吧,走了这么长的路,吃上点带荤腥的东西,也能补补力气。
方大海顺势将车停到包子铺边上,一边摸出钱来准备买包子,一边低眉顺眼,假装老实面嫩的朝那卖包子的老板打听消息。
“香满楼?你们这是找人?投亲?知道名字不?”
咦,不是该直接说地址方向吗?怎么问这个?这有点不对吧?
方大海心里一个搁楞,抬眼看向那带着袖套,穿着围裙,笼罩在蒸格热气后头的老板。大灯泡眼,容长脸,哎呦喂,左边眉头上居然还有一颗黑痣,这容貌特点也太明显了吧!这不就是他记忆里逃荒路上何雨兰他爹给说起的,在京城当厨子的弟弟的样貌?
真真是离了大谱了,他还没怎么着呢,这怎么就直接见着目标人物了呢?这巧合的,怎么和写小说一样?难道这个世界也有所谓的冥冥中的大宇宙意志?自己这是猪脚光环上身了?
不行了,想想都觉得小心肝扑通扑通的直跳,惊喜来的太突然,有点承受不住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确实是个让他们最快安顿下来的好机会!
方大海想到这里,瞬间奥斯卡影帝技能上身。
面露迟疑,带着试探的微微朝前走了一步,然后语带希夷的问:
“我们确实是找人投亲,大叔,您知道香满楼?那什么,我怎么瞅着您有点面熟呢?雨兰,雨兰,你来看,这大叔和你爹眉眼上是不是有点像?”
啊?就反问了一句,怎么就直接问到自己头上了?还眉眼有点像?
何毛柱一时也愣住了,看了看方大海兄弟,踌躇着看了看被招呼过来的何雨兰,然后……人也激动了起来。
“你……雨兰?何雨兰?”
何毛柱不大的眼睛噌的一下扩大了三分之一,但接下来上演的确不是热泪盈眶的认亲大戏,而是一叠声的查户口问询:
“你爹叫什么?你娘姓什么?你爷爷干什么的?老家那儿?”
好家伙,你这是在大街上就要拷问祖宗八辈了呀!
第9章 投亲了……
何毛柱一叠生的询问虽然突兀了些,在大街上也十分的不妥当,可从他的表现来看,很显然,他从何雨兰的容貌中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听明白了方大海那一句‘和你爹眉眼上有点像’背后的意思。
既然这样,那方大海觉得,这事儿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叔,您看,咱们这……是不是换个环境再问?”
方大海一开口,何毛柱也有些缓过神了,回头一看,好嘛,乌压压的围住了一群的人,比天桥看把式的都多。
看着这些准备看认亲大戏的老街坊们,何毛柱不乐意了,脸一拉,手一摆,大声吆喝:
“别看戏了啊,又没个打赏钱。”
嘿,这话说的,站在最前头位置的一个中年汉子不乐意了。
“何师傅,您怎么知道没有?要不您先演一个?”
“那要不您先赏一个?”
这要继续下去,不定就杠起来了,方大海看着这样的何毛柱,手都快拍到额头上了。你说你这都三十来岁
的人了,怎么说话办事儿连个轻重缓急都不知道呢?这会儿是和人斗嘴的时候?哭笑不得的拉了一把,提醒道:
“叔,叔,雨兰都急了,咱们走吧。”
何毛柱又不是真的没脑子,自然知道这会儿不是和人斗嘴的时候,只是让人挤兑的有点下面子罢了,这会儿方大海这台阶都递过来,还能不趁机下台?
“行了啊,我家这有事儿呢,先走了,明儿再热闹热闹!”
说笑归说笑,看何毛柱真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回家了,也知道这怕是真遇上了亲戚了,既然人家家里有事儿,那他们自然也不会硬拉着。
所以即使那刚才硬杠的那个,也点了点头:
“何师傅,真要是亲戚,明儿和咱们大家伙儿介绍介绍啊,都是老街坊,可不能出来进去连自己人都不认得。”
这是认不认得的事儿?你这是想听八卦吧!就这年头的乱劲,还有这看热闹的心思,这人不是天生心大,就是有依仗,当然也有可能是消息贩子,不过这个方大海就不好随便点评了。
在锦衣卫里练出了谨慎和多疑性子的方大海用眼尾扫了一下站在最前头,对他们这一家子关注度最高的几个人,将他们的样子记在了心里,然后拉着车,招呼着弟妹们跟在何大清身后,走进了那一片的胡同里。
也不知道方大海是不是真的和南锣鼓巷特别的有缘分,何毛柱推着摊子引路去的方向,就是刚才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的南锣鼓巷!这一路过来可真是……让方大海心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南锣鼓巷是条南北走向的直通巷道,直接开门在这两边的人家其实并不算多,倒是链接的东西走向的小巷子十分的繁复,几乎到了隔上一段就能多个拐角的地步。而随着步履一点点的往南移,方大海的记忆也慢慢的开始有些复苏。
等着到了帽儿胡同,方大海还恍惚着呢,不想前头的何毛柱就开始拐弯了。
“帽儿胡同?”
“咦,小子,你对这儿挺熟啊!”
坏了,脱口而出的话怕是让何毛柱起疑了,这年头别的不多,各个势力的探子绝对够多,这人别以为他们这几个孩子也是这样的人把!
那可不成,虽然今儿这事儿确实巧的容易让人起疑,可哪怕只是为了他们将来日子不至于总被人盯着呢,他也要将这事儿圆过去,决不能含糊。
“熟肯定不熟,可这胡同名声大呀。”
名声?他们这胡同有什么名声?他都在这儿住了好些年了,怎么不知道还有名声?
“叔,你真不知道?这在以前,那是锦衣卫的地盘。”
啊?锦衣卫?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大清都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