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是守孝,就得都饿死,你说,那个更重要?行了,别瞎想了,爹总是想我们好的,明儿好好和爹说说话,告诉他我们过得有多好,吃得饱穿的暖。这对爹来说,比什么孝顺都重要。”
这个方大江知道,只是心里总是感觉有些过不去。
“这有什么过不去的,活着的时候孝顺那才是真孝顺,人都死了,孝顺……那都是做给自己和别人看的。哦,我这不是说三叔啊,他那情况不一样,那是不缺钱,又读书读多了,性子敏感了些,才死守着规矩。不信你看看别人家,有多少和他一样?”
方大海说着自己的道理,可看着不管怎么说,方大江依然恹恹的,一时也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他终究不是原身,和方爹的感情……二维记忆里的感情,能有多少?所以不能感同身受的情况下,道理再多,也是虚的。再说了,弟妹们重情……总比没心没肺好些。所以迟疑了好一会儿,他又来了一句:
“这次回去,咱们用老宅子里的木头,给爹妈做两块排位吧,回来供在家里,权当他们和咱们一直在一起一样。”
方大海这法子确实好,方大江的心一下就安稳了。侧头对着大哥说道:
“对,做排位,咱们来的时候怎么就忘了这个?若是早点做了,我还能和爹多说点话呢。”
大半夜的,你能不说这个吗?真的很渗人知道不?
“赶紧睡,明儿还早起呢。”
............................. 。
老根叔是真没想到大年三十一大早会看到方家四个孩子回村,他下意识的往板车后看去,瞧着没大人,吃惊的问:
“怎么就你们回来了?这,这怎么了这是?”
刚说完这一句,老根叔猛地看到了方大海那一身军装,惊得立马就瞪大了眼睛,然后揉啊揉的,揉了好一会儿,看着还是那样,才满脸不可思议的确认道:
“大海,你,你这是当兵去了?傻孩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去当兵打仗了,家里这几个可怎么活?是过不下去了?你怎么不让人带个话?老根叔别的不能,给上十几二十斤粮食总能挤出来的,怎么也会让你走了这条路。”
那什么,等等,老根叔,你能不能让他开口说几句?这上来就稀里哗啦的,我有点接不上啊!
第99章 回旧居……
虽然上来就被骂了一通,可只要听得懂人话的都知道,老根叔只是将公安衣裳和解放军的衣裳看重了,用心还是好的,突突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他们这几个孩子着想。所以即使被骂的有点狠,方大海却依然狠和气的,好好解释了一遍。
知道方大海不是去当了兵,没有抛下家里的弟妹,而是有了正经的工作,还是在衙门工作之后,老根叔立马就变脸了,比川剧里的还快,那乐呵的样子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得了大好呢。
“真的?这就成了官家人了?好啊,这就好啊,你爹当初还说,你家祖上八辈都没出过一个吃官饭的,如今到了你这里,可算是彻底翻身了。对了,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大年三十的,不是该在家里吃年夜饭吗?”
“我们想明儿一早给爹上坟来着,所以赶在今天过来了。”
哦,想明天一大早上坟啊,那是该这会儿回来,不然这么几个孩子走夜路,那可不怎么安全。不过他们既然明天才上坟……那今天晚上怎么办?上哪儿吃饭?上哪儿睡觉?
“还能是哪儿?会自己家呗,咱们吃的都带着呢,被子也带了一床,一会儿回家点上几个火盆,挤吧挤吧,这一夜熬过去还是挺容易的。”
哦哦,有准备就好,不过这大年夜四个孩子在空了几个月的屋子里……怎么听着这么让人不忍呢?
“要不……”
老根叔迟疑了,垂眼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邀请道:
“要不,你们跟我回去吧,在我家一起吃,一起睡?你家那屋子空了这么久,光是清扫怕是也得费不少的力,砍柴烧火也麻烦。去我家,好歹能省点力气。”
省力气那确实是,可大年夜的上没血缘的邻居家……这可不是后世,没这样的规矩啊!没得给人添麻烦。再说了,老根叔家也不是那家境良好的人家,自己这去的话岂不是给人添了负担?
方大海即使穿越了几世,后世人的独,还是留下了不小的痕迹,所以这边老根叔刚说完,他就笑着拒绝了。
“不用了,老根叔,大过年的,我们还是回自家合适。”
你要拿着合适说话,那老根叔确实不好多嘴了。只看了看天色,然后点了点头道:
“那行吧,我也不耽搁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对了,要是一会儿有什么缺的,就来找老根叔啊。”
这好心方大海自然是要领的,不单是要领,还要将自己的善意也一并给出去。
“找老根叔是一定的,咱们可是给你带了年礼呢。”
啥?还有年礼?哎呦,虽然这只是几个孩子给的,可能没什么好东西,可只要有,就说明这几个孩子和他亲啊,没忘了他这个乡下穷邻居,这能不让老根叔欢喜?
“哎呦,这可怎么说的,你们还是孩子呢,我怎么好意思收的下手?”
“话不是那么说的,老根叔,如今我也是一家之主了,你要不收,那才是不给脸呢。”
“收,一定收。”
不只是老根叔收,连着当初帮着安葬了方爹的其他几乎人家,都收到了方大海的年礼。一家5斤二合面,虽然分量不多,价值上也不贵,可在这时候,这真的,是一份很拿得出手的年礼了。所有收到这一份年礼的人家,都笑容璀璨的,看方大海几个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好话更是不要钱一样的往外冒。
“我早就知道,这方家老大能出息,看着就让我说中了吧。”
嗯?什么时候说的?全家一个个迷瞪着,感觉自己记忆有问题!
“哎,这大海啊,真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可见早年我待他好,是真没待错人?”
不是,你什么时候待他好?咱们怎么不知道?揪着耳朵去告状,说他偷偷从咱家院子里的梨树上摘了果子吗?
“这孩子不容易哦,带着弟弟妹妹几个,还能将日子过成这样,还不知道受了多少的苦。哎,你们啊,有爹妈护着,真是享福了。”
方大海进城后受苦?这个大家都觉得应该是真的,可他们享福……他们有哪个能一下拿出那么些粮食去送礼的?这享福享的是不是有点掉档次?
乡下人这三个字,不代表一定都质朴纯善。绝大多数普通人笑人无恨人有不至于,可夸人还带点酸,这绝对是常态。当然了,真心对方大海他们感激和看好的也不少。比如这会儿老根叔家,就是如此,只是表达的方式……老根叔有些倒霉,让自家媳妇给数落了。
“你怎么就不将人带回来呢?就那几个孩子,咱们家再紧吧,还能匀不出他们待的地儿?这下可倒是好,这节礼拿的我都烫手了。”
老根叔坐在门槛上,听着屋子里自家媳妇那叨叨叨的说,嘴角却咧的老高,
“他们能拿出这些,说明日子是真好过了呀。既然本事了,那你还担心什么?肯定早就有主张了,咱们何必去讨嫌?”
“你这话说的,再本事那也是孩子,不定有什么不周全呢。”
“那不能,我刚都看了,一个个都背着背篓呢,肯定是都带齐了。再说了,他们这事儿处理的也没错,到底是他爹没了的第一年,还在孝期呢,咱们家还有老的,避忌些也是常理。”
好吧,虽然方大海纯粹是不想上老根叔家挤,生怕好容易给弟妹们清理干净的虱子,在老根叔家过一夜,又给染上。但老根叔自己找的理由……还真不是一般的靠谱。就是老根叔媳妇听了,也顿了一下默默的略过了这个话题。
“话是没错,可咱们家……这欠的人情越发的大了,以后可怎么还?”
老根叔今年不过35岁,媳妇也不到34,可人却十分的老相,头发上连着银丝都已经开始往外冒,看着和城里富贵人家五六十岁的一般,为什么会这样?这不仅是因为他们负担重,养活一家9口,太过劳心劳力,以至于透支了生命的缘故。还有他们不爱亏欠人,得到一分就总想着付出三分的原因。
越是重情分,越是懂得感恩的人,日子就越是容易委屈了自己。而这会儿方大海这边,老根叔两口子真的是觉得欠的有负担了。
“不过是当初帮着搭了把手的事儿,可大海那孩子倒是好,这接二连三的,都几回了?给留根那儿送粮食的事儿咱们不说什么,好歹有个八卦镜当借口,全当时换的,谁也不吃亏。可那进厂的消息总是他送的吧?今儿爹还在和娘说呢,说是进厂进着了,留根去的那厂子,政府那边去了人,要考核什么工资问题,要扩展什么的,眼见着就能升工钱了。这样的好事儿追根究底,不就是大海给送的信?”
老根婶子手里的二合面饺子越做越快,越做越利索,连带着说话的声儿也越发的高昂起来。
“还有这兔子的事儿。先头村子里都成什么样了?好些人家,那都已经准备开始吃草了。就是因为大海教你的那套兔子的手
艺,这才让咱们都得了意,今儿这年夜饭,也才能有个荤腥可以吃到肚子里,这样的恩情,别说是帮着送葬了,就是磕头认师傅,那都不过分。可真的到了他们回来了……咱们连着好好招待一场都不能,帮着安置一晚上都做不到,这……明儿我要是见到大海,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脸去和他说话了。”
老根婶子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重的,也没埋怨老根叔半点不是,可将这事儿那么撸了一遍之后,屋子里愣是没有一个出声了。
说什么呢?不算不知道,这一算……怎么就觉得他们这些大人,亏欠了那孩子那么多呢?
“老大,让孩子们去一趟吧,方家那屋子那么些日子没住人,一定全是灰,让孩子们去帮忙打扫打扫,好歹也算是尽了邻里的情分。”
这是老根叔他爹,老苗头在说话,声音嘶哑低沉,还隐隐带着几分虚弱,可言语中的斩钉截铁却不容老根叔有半点反驳。
“哎,爹,我这就让老大他们去。”
“早上不是得了2只兔子嘛,送一只过去,好歹也是年夜饭,瞎糊弄怎么成?让他们晚上烤着吃。”
这个可以,他其实刚才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先头套的基本都卖钱,换了米粮布匹什么的了。难得留下2只过年,家里孩子早就心心念念的盯着,一时有些迟疑罢了。不过既然这会儿老爹说了,那……不过是一人少吃几口的事儿,大不了明儿他再多留一只补上就是了。今儿这人情却还是要还上几分的。
“听爹的,我去拿,正好带着老大他们一起过去。”
“老四老五留下,这么大点,没得添乱,让上头三个去。还有,把院子里的柴火也带点过去,那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得让孩子大年夜的还得去林子里倒腾。”
咦,你别说,这事儿刚才他们还真没想到。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还是爹想的周全,我这就让老大去拿。”
老根叔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不过是盏茶的功夫,这柴火也好,兔子也罢,都被他带到了方家的院子里。而方家这会儿……
那是真热闹啊,不仅是方家的几个人在,其他被送了节礼的人家,一家家的也来了人,而且还都没空手。
“我不能要,婶子,我们都带着粮食呢。”
“你带是你带,我们回礼是我们回礼,这是两码事。怎么的?婶子给的这一篮子笋干太便宜了?你看不上?”
“不是,怎么能看不上,这笋干如今可不好找。”
“那就是了,赶紧拿着,泡上一晚上,明儿一早正好做出一份,给你爹上供。”
“你这有些费时,大海啊,用大娘的,看看,这么些蘑菇干呢,你抓上一把,泡一个小时,保管就水灵灵的了,一会儿剁碎了包饺子,肯定香的很。”
“还有我这里,我家熏的腊兔,你拿着一会儿做年夜饭正好用上。”
“大海啊,你长生哥是个钱串子,得了你那套兔子的法子之后,尽顾着挣钱买粮食了,家里除了兔子内脏,一点荤腥都没有,所以就不拿来现眼了,不过嫂子家别的没有,家伙事儿倒是挺齐全,想着你们来怕是做饭什么的,带的不周全,所以你看,菜刀、擀面杖、陶罐,还有这小号的铁锅,我都带了一套过来。你家这灶台你哥已经去和泥了,一会儿过来就给你重新收拾,保证不耽搁你们做晚饭。哦对了,我家那灶头这会儿火也点上了,一会儿热水我也给你送过来。保证你们暖暖和和的。”
“还有我,看看这是什么?皮褥子。要我说,大海啊,你这事儿半岔了。这房子多久没住人了,你也不知道早点送个消息回来,让大家伙儿帮你收拾收拾,现在好了,就这么点时间,也不知道能弄出什么样来,要是一个不小心,让香草吹了寒风可怎么好?赶紧的,让开路,让嫂子帮你收拾收拾,将这皮褥子铺上。”
老根叔站在门口瞧着这一幕,听着这些人的话,神情变得特别的柔和。这些人……都是当初他去喊来帮忙的人家,也是他第一时间传授套兔子技能的人家,都说人以类聚,看来他眼神不错,亲近交好的都是讲究人啊。嗯,颇有点与有荣焉怎么办。
“爹,咱们还不进去?”
瞧着自己爹在门口站了这么久都不说话,苗家老大有些站不住了,他也才12岁,背着一捆柴火在门口站着也是会觉得冷,觉得站不住的。
“哦,对,赶紧进去,大海,老根叔来了啊。”
老根叔招呼着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冲着这些娘子军们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方大海指了指自家老大刚卸下的柴火说到:
“给你烧饭,点火用的。要是不够,一会儿去我家院子里拿就是了,我存了半个院子呢,尽管用。还有这个,这是早上刚得的兔子,给你们做年夜饭用的。对了,老大,赶紧的帮着清理屋子,哪怕是凑合一夜呢,那怎么也要整理出一间屋子来。”
说话间老根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这院子。然后就皱起了眉头。
这屋子院子……你说这也是奇了怪了,明明屋子这东西都是死屋,是土坯稻草木头,可有人和没人就是差距不小。像是他们家,早先比方家还不如些呢,可这会儿再看……方家这屋子就像是没了精气神一般,看着就败落的厉害,比他家生生的多了些年份。
“大海,瞧着你如今这样子,怕是以后都要在城里定居了。那你家这院子……以后准备怎么处置?总是不住人,不用几年,这房子怕是都能塌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可要他说不要了……这也不现实啊,真连个落脚地都没有,那将来他们来上坟怎么办?这里离着城里可是有半天路程的。
可不卖的话,这房子……还真是不好处理。方大海侧头看了看老根叔,又看了看院子站着的其他几家,想了想各家的人员构成,咬咬牙,试探着问到:
“老根叔,要不这房子我索性借给你家用?我也不要什么房钱,只要你记得帮忙修修补补就成。让我们一年几次,来上坟的时候有个落脚睡觉的地儿,您看着这样成不?”
说这话,方大海并不怕其他听到的人觉得他厚此薄彼,因为乡下的房子,特别是这样的土坯房那是真不值什么钱。除了这块地的地基钱,其他的,在这个时代,那是换工就能得来的东西,就是想卖,都不怎么好算钱。所以免费借给老根叔这样家里人口多的人家,反倒是更有点互助互惠的意思。
喏,看看,那几个娘子军听了连个多想都没有,直接都点赞了。
“别说,这还真是个法子,老根叔,你们两口子带着小的住这里,不单是让你家住宽敞了,这屋子人气也补上了,正好哎。”
“说来着老方家的房子好像也有些年了吧?这真要想住的舒坦,怕是开年就要想法子将屋顶给重新铺一铺喽。”
“还真是,这草都发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