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圣上先问的,当然,妾,妾也有一点气不过,明明是妾长了十载的家乡,可却因为救了人被逼的不得不背井离乡,圣上您来评评理,这世间可有这样的道理?”
姜曦忍不住扬起脸看着宣帝,眼中却满是晶莹,只是生生含着泪珠,倔强的不肯落下。
宣帝将姜曦揽入怀中,声音不大,可却极为有力:
“好,朕为你做这个主。”
姜曦靠在宣帝胸口处点了点头,想到宣帝可能看不到,遂开口道:
“妾只是每每思及此事,仿佛心里扎了根刺罢了,可对于那时的爹爹来说……”
姜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再说,可就过了。
宣帝听了姜曦的话,脑中已经不自觉的构思出了一个仁心救民,可却被恶霸县令压制着不得不违背自己身为医者的本心,甚至远走他乡的良医形象。
一时间,宣帝的唇不由得压了下去,抿成一条直线,手掌却不住的抚摸着姜曦的乌发,那光滑又冰凉的感觉让宣帝渐渐回神。
“你父于大渊有大功,朕必不会亏待了他。”
宣帝说的很是郑重,姜曦有些不解的仰脸看着宣帝,宣帝只是笑了笑:
“夜深了,安置吧。”
这一夜,宣帝只是安静的睡了一觉,姜曦心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今日文才人失子,若是圣上当真丝毫不挂心的宠幸宫妃,即便自己是那个幸运的宫妃,也未免让人觉得齿冷。
“妾,恭送圣上。”
姜曦屈膝一礼,送宣帝离开,等宣帝离开后,姜曦这才缓缓起身,可却在原地矗立良久。
“主子就算再惦念圣上,也不能不顾及自己个的身子啊!奴婢扶主子回去,太阳要大了。”
华珠笑嘻嘻的说着,她可不是那些才进宫的小丫头,昨夜她们飞琼斋虽没有叫水,可是圣上仍与主子同床共枕一夜,这里面的殊宠只怕满宫都没有几个!
“你这丫头,再胡说仔细我让华秋撕了你的嘴!”
姜曦嗔了一声,华珠却不怕:
“主子又不是那等凶悍之人,这话可吓不着奴婢,奴婢知道主子舍不得的!”
“主子舍不得我可舍得,你这张嘴,也就是在主子跟前,若是托生在旁的主子处,怕是都要被送到监正楼了。”
华秋走了出来,扶着姜曦进屋,华珠娇俏的吐了吐舌头:
“我那不是看主子有些伤神,逗逗主子嘛!”
“好啦,华秋你就别吓她了,你们俩是我的左膀右臂,几句玩笑话我还能当了真?”
姜曦笑着说着,华秋站在一旁为姜曦打着扇子,姜曦看着二人,忍不住感慨道:
“兜兜转转,我身边可就只剩你二人了。”
“主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一个顶俩!”
华珠信誓旦旦的说着,终于逗的姜曦莞尔一笑:
“好了,华露既然已经走了,没道理让你二人一直劳神费心,这段时日锦香和彩云用着倒也顺手,提她二人入内吧。”
华秋应了是,随后华珠又说起捐赠之事,姜曦想了想,让华珠盘出现有的银子,只留出十日的花用,其余全部捐了。
“主子!这宫里没有银钱怎么使
得!”
华珠虽然喜爱金银,却也不抠门,但听到姜曦这么吩咐,还是仿佛被割了肉一样心疼。
“听话,去吧。”
姜曦没有再解释什么,华珠只能瘪着嘴去了,姜曦又吩咐华秋去送银子:
“你去了,不必走的太急,多瞧瞧,看一看。”
华秋性子稳重,做这事倒是使得,不多时,华珠盘出了金银,约有金四十二两,银一百三十七两。
“主子,真捐了啊?这里头可还有您这月的月例!”
“捐吧,现下倒无人敢克扣我们的嚼用,这样的灾情,一两银子不知能救多少条性命。”
姜曦说着,催促华秋离去,随后这才抬眼看着窗外绿的发乌,油亮不已的桂树,抿了抿唇。
昨日圣上问起给爹爹的赏赐,怕是明为赏赐,实为试探,想来是圣上既想要提拔爹爹,但又顾忌其他,故而要自己这个枕边之人开口推辞。
这个推辞还必须要兼顾圣上的颜面,皇室的颜面,又不能让人觉得圣上对有功之人毫不顾惜。
难!
难上加难!
而一旦自己流露出想要给爹爹加官进爵的想法,即便圣上当时遂了自己的愿,可这官位定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说不得,连自己入宫这条路也走到了尽头。
可当时圣上本就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回避的意思,这赏赐无论自己求还是不求,都会在圣上心中落了下乘,乃无解之事。
是以,姜曦在电光火石之间,决定剑走偏锋,她不提赏赐,只提爹爹曾经受过的委屈。
当初的何齐禄,强权逼迫,让爹爹一介为国为民的良医远走他乡,今日圣上难道会做与何齐禄一样的事吗?
圣上难道也想如何齐禄一般,再逼我爹爹一次吗?
姜曦这话自然不能明着问出来,是以,那对于何齐禄的处置,便是她与宣帝之间的暗语。
而在姜曦的步步诱导之下,宣帝终是偏离了原本的打算。
姜曦回顾着昨夜的种种,包括自己每一句话,以及当时的神态,确定没有任何疏漏,她这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她清楚,大灾在前,以爹爹的性子定然会再一次远赴灾区,哪怕毫无回报,哪怕性命之忧。
但她如今既入了宫,更得了圣上欢心,属于她爹爹的荣誉与功劳,谁也不能占,谁也不能抹去!
哪怕是圣上!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她既让爹爹冒了险,那么她这个做女儿自会把该争,该夺的都拿到。
六年前,狼狈离开林麓县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姜曦端起一盏清茶饮下,将心头翻涌而起的怒意缓缓浇熄,表情重又变得平和。
只可惜,自己终是用灾区的百姓做了筏子,如今将囊中金银尽数捐出,方能消减一二愧疚。
酉时,长宁宫中,贵妃一边翻看着捐赠册子,一边听朝月禀报:
“今日捐赠之时,宁妃娘娘派人来的最早,也捐的最多,之后竟是玥婕妤。旁的也就罢了,那华秋也是个厚脸皮的,捐了银子也不走,虽是带着笑,可也总让人厌烦。”
朝月还从未见过这么难缠之人,递了银子后还能舌灿莲花的莲花的将长宁宫上上下下不着痕迹的夸了一通,最后更是厚着脸皮留下来陪朝月坐了全程。
“看来这玥婕妤不但御下有方,还运气好。”
贵妃淡淡的说着,将册子翻到姜曦那一页,抿了抿唇:
“圣上还真是疼她,一介民女,囊空如洗的入了宫,而今不过两月竟是有这般家财。”
“不过,依奴婢之见,这玥婕妤大方又小气,既贪图捐赠之功,又不舍得多捐些银钱,凑个整数也好看不是?
反而现下这般零零碎碎的,着实看不出几分大气,娘娘,您,您怎么这么瞧着奴婢?”
夕湘本侃侃而谈,却不想贵妃和朝月纷纷朝她看去,一时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奴婢,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贵妃倒没有怪罪,她身边的四位贴身宫女是打她幼时便陪在她身边的,只朝月和明思性子稳重些,一直做着外面的事。
夕湘天真烂漫,说话也直,平日里贵妃最喜欢和她说话,这会儿贵妃不由一笑,看向朝月:
“你来告诉夕湘,玥婕妤此举的用意。”
“是。”
朝月应了一声,随后笑着解释道:
“若是整数,定让人觉得玥婕妤游刃有余,手中定有余银,反倒是如玥婕妤这般零零碎碎的,才让人觉其诚心呢!”
夕湘恍然大悟,贵妃也笑了笑:
“出身寒微,也只能用些子微末伎俩罢了,朝月,稍后你拆了册子,重新整理一下再送至御前。
玥婕妤这单子,放在最后一页便是。心思灵巧又如何?埋没了。”
贵妃吩咐了一声,朝月立刻应下,正要退去,又道:
“娘娘,那文选侍……”
“让她自生自灭吧,相府送来的人,可不止她一人。”
贵妃如是说着,可心口还是疼的慌,她清楚的知道,如文氏这样的易孕体质,只怕万中无一,可文氏既被圣上厌弃,自己又岂能再替她牵线?
强按牛头不喝水,更何况,那是天子,只有旁人讨好他的份儿!
文选侍这一胎没得实在是让人脸上无光,她着实没脸替她说情,只好费了这颗棋。
况且,即便文选侍真能又一次一击得中,可一个天生不被父皇疼爱的孩子要来有何用?
若是真要养一个孩子在自己膝下,其实贵妃最属意姜曦,届时若能杀母夺子,他的生母死在圣上最惦念的时候,背后又是她梁氏撑着,那孩子的前程还能差了?
那姜氏,怎么就还未有孕呢?
勤政殿中,宣帝终于放下了折子,看了看天色:
“竟是已经到戌时了,春鸿你也不叫朕一声。”
春鸿不由面露苦笑,他方才唤了圣上好几声,圣上可都没有应,可他哪里敢说圣上的不是,只请罪道:
“奴才犯了蠢,误了时候,还请圣上责罚。”
“罢了罢了,也是朕方才看的入了神,只是这么晚了,她应是已经睡了吧……”
最后一句话,宣帝说的很低,春鸿只听到里头有个“她”字,这时候圣上不能惦记外头的臣子了,那么这个她怕是只能是宫妃了。
至于是谁,春鸿心里已经有了眉目,可还是心中微惊,也不知是玥婕妤有手段还是有真心打动了圣上,竟能让圣上头一个惦记起她。
春鸿没敢接话,只招手让小太监过来,从托盘中拿出一本册子:
“圣上,这是方才贵妃娘娘处送来的捐赠册子,娘娘们牵挂着受灾的百姓,合力捐了这么些。”
宣帝闻言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