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美人,是如何处置的?”
姜曦此言一出,华秋沉默了一下,这才道:
“废其尊位,赐,蒸刑。”
“哀家蒸了她又如何?小小美人,竟敢动哀家心爱之物,圣上啊,哀家不求你为哀家做主,你却来为一个罪魁祸首求情,你置你与哀家的母子之情于何地?”
太后看着宣帝,眼中浮起泪花,整个人悲伤的几乎喘不过气,宣帝只是静静的看着,半晌,这才开口道:
“这花便对母后这般重要?柳美人再不济,也是五品光禄寺少卿之女,您如此所为,会让朝臣质疑我大渊皇室的风度。”
“走了一个柳家,哀家准其再送一个便是。柳氏不过一介庶女,柳大人及其夫人早有换人之心,柳家嫡幼女天姿国色,可配圣上。”
太后语气不容置疑,她看了一眼宣帝:
“圣上是怕哀家失了风度,还是怕天下人质疑你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太后冷笑一声:
“圣上这些时日对玥婕妤也是颇有几分用心,这柳氏若是算计成了,如今吃苦的可就是玥婕妤了,圣上此刻为柳氏求情,也不知玥婕妤知道又该如何作想?”
“母后,您该知道,这不仅仅是后宫女子之事 。”
“但此事更关乎我大渊皇室之威仪!”
母子二人难得针锋相对,宣帝闭了闭眼,开口道:
“母后,还是赐死吧。蒸刑残酷,新妃才入宫一月,总不好吓着她们。”
太后听了这话,定定的看了一眼宣帝:
“圣上能想明白就好了。兰若,取鸠酒赐给柳氏,送她安生的去吧。”
第38章
太后与宣帝算是各退一步,以柳美人之死,为赏花宴之事画上句号。
太后旋即又道:
“这两日,哀家倒是又听到了些宫外的风言风语,说什么花无不败之时,牡丹之死,乃是上苍预警。”
太后嗤笑一声,看向宣帝:
“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哀家是圣上生母,若哀家之位不稳,圣上又如何?”
宣帝猛的抬起头,看向太后:
“母后言重了,此事朕回去必定查实,绝不让母后清誉受损!”
“但愿如此。”
太后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宣帝,旋即只拨动了一下腕间的檀木佛珠:
“哀家知道圣上突然经手政务多了不大适应,对于民间风言有所疏忽。熟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太后话音落下,宣帝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身子一下子僵硬起来,半晌,他才哑声道:
“母后说的是,是朕疏忽了,朕……”
“保证的话,就不必接二连三的说了,没得让人觉得轻贱。圣上尽力去做也就是了。”
太后说完,便微微敛目,不欲多言。
宣帝也识趣的告退,他如今该拿到的东西已经拿到,太后念两句也无妨,他们终究是母子,血浓于水。
宣帝离开了养怡宫,想起方才太后提及的姜曦,他上了御撵,淡声开口:
“去,朱华宫。”
宣帝到朱华宫的时候,众人正在搬家,姜曦坐在檐下,旁边放着一壶酸梅汤并一碟绿豆糕,正指挥着华秋华珠整理屋里的摆设。
宣帝也没让人通报,直直就走了进去,便听到:
“圣上那副蔷薇图挂在内间即是,就挂在梳妆台东侧吧,日日起来都能瞧见。”
“怎么,朕的画就那么见不得人,卿卿都不愿挂在明堂。”
“圣上?”
姜曦惊讶的站直了身子,宣帝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都夏日了,手还这么凉。”
话是这么说,宣帝却没有撒手,姜曦反应过来,这才嗔了一声:
“圣上说什么呢?正是因为珍之爱之,这才不愿轻易示人呢!”
“你素来都有理,怎得今个才想起搬家,这会儿天气都大了。”
姜曦给宣帝打了两下扇子,引着宣帝站在了阴凉地儿,小方子立刻抬了椅子出来,姜曦这才不疾不徐道:
“这不是前两日宫里事情多,侍中局也一时忙不过来,好容易整理妥当了,妾瞧着再不搬家,后面只怕更热,择日不如撞日,便定了今日,倒是让圣上看笑话了。”
“有什么笑的,正好你今日搬家,朕看看有什么缺的。”
宣帝这会儿仿佛找到了打发时间的玩具,也不避讳着直接走了进去,姜曦连忙追上去:
“圣上您慢些,仔细吸了尘土咳嗽。”
东配殿里此刻已经焕然一新,大件家具都是婕妤能用的顶配酸枝木,宣帝进去瞧了一眼,指了里头那榆木梳妆台:
“朕记得贵妃有一座象牙雕的梳妆台,上面宝石罗列,夜里灯光一照,闪闪发光,瞧着模样不错,朕私库里还有个小的,让春鸿找出来你先用着。”
“你既不愿将朕的画挂在明间,此处也不好空着,朕那儿还有一副吴大家早年的真迹,也赏你了。”
“书房里的这两只梅瓶虽然器形不错,可这釉面花色还是差了,给你换个新的。
这宫纱糊窗虽绿意盎然,可终究多了几分俗气,朕私库里还有几匹月影纱,用来糊了窗户,就是再刺眼的日光照进来,也跟月光一般柔和……”
“……”
宣帝一气说了许多,姜曦拉着宣帝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圣上,足够啦,再这样下去,妾这里就要被您的私库填满了。”
“卿卿不喜欢吗?”
“妾当然心里欢喜,可是圣上对妾实在太好,妾心中惶恐。”
姜曦轻轻靠在宣帝的胸口,宣帝没有动,半晌这才轻轻抚上姜曦的脸:
“卿卿惶恐什么?”
姜曦站直了身子,大胆的看向宣帝,又羞涩垂眸:
“可是妾听说人这一生的福气和苦难都该是均等的,若是妾早早的享了福,以后圣上不喜妾了,妾怕是要活不下去。
妾……还是想着能长长久久的陪伴在圣上的身边,福气也能细水长流才是。”
宣帝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姜曦:
“旁人都想着一步登天,你这妮子倒是豁达,倒也不怕谁截去你这细水长流。”
姜曦看了宣帝一眼,小声道:
“可圣上会允许吗?若是圣上允许的,那截去也就截去了吧。”
宣帝听到这里,忽而心中一动,他忍不住问道:
“你可知朕从何处来?”
“这,妾惹圣上不喜了吗?”
“卿卿何出此言?”
“窥伺帝踪可是大罪,圣上还这么问……”
姜曦没有再说,宣帝一愣,随后哑然失笑,忍不住搂紧了姜曦的肩:
“伶牙俐齿的丫头!”
“朕从养怡宫过来,那你……算了,朕也不问你知不知道了,朕是去给柳美人求情的。”
姜曦没有说话,宣帝继续说着:
“二乔牡丹是母后挚爱,柳美人亦是陪朕多年,母后却因一死物,下了懿旨要蒸了柳美人,此事一旦传出去,只会被天下人看了皇家的笑话,卿卿你能明白吗?”
姜曦点了点头:
“圣上顾虑的是。”
懂了,就是圣上和太后借这事儿掰手腕呗!
不过前头太后称病,听说养怡宫送了不少折子到乾安殿,怕就是太后准备来个大的,赌圣上的嘴。
她猜,这次柳美人不死也不足平此事。
“卿卿懂事,不过柳美人难逃一死。”
宣帝抚摸着姜曦的头发,开口道:
“卿卿替朕去送送柳美人,可好?”
宣帝说这话的时候,下巴轻轻搁在姜曦的发顶,他看着窗外的桂树,声音柔和可是却面无表情,姜曦在宣帝怀里狠狠摇头带蹭了几下,立刻道:
“妾,妾不成的!妾家中世代行医,医者仁心,妾如何能看着旁人,看着旁人死在妾眼皮下。”
“柳美人曾构陷过卿卿,卿卿不恨吗?不想出口恶气吗?”
姜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
“那也不成,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宣帝终于笑了出来,他的胸腔微震,有些扎人的刺绣蹭着姜曦的脸颊,宣帝面上的神色才真正柔和下来:
“卿卿要是一直如此,就好了。”
姜曦有些懵懂的看向宣帝,宣帝抬手遮住了姜曦的眼:
“也罢,有朕护着卿卿,卿卿只消乖乖躲在朕的羽翼下,也就足够了。”
姜曦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宣帝的胸口,听着宣帝强有力的心跳,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