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不过是把这当做自己做的一个荒诞的梦罢了。
而这个这个梦,她从五岁,做到了十五岁。
姜曦沉默着起身,走到院子准备洗漱,刚一推开房门,便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笑声:
“曦妹醒了?灶上还温着水,窗台上有刚买的青盐,知道曦妹喜欢桂花,姜叔加了薄荷和桂花油,曦妹快试试吧。”
说话的是茯苓,是姜曦十三岁那年救下爹娘的性命后,回家路上捡到的。
茯苓本不叫茯苓,她当时差点儿饿死在路边,醒来也忘了前尘,如今只在医馆里当个打杂跑腿的。
这会儿刚起来,姜曦不想开口说话,囫囵应了一句,等洗漱好后,姜曦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绣房:
“茯苓姐,我娘呢?”
“一刻前,隔壁的秀才娘来寻婶儿说话了,啊,还带着那位霍秀才呢!”
茯苓难得用这样抑扬顿挫,又阴阳怪气的腔调,话一出口,姜曦便不由莞尔,随后方正了面色:
“别让我娘听到了,不然又要念你了。”
茯苓对霍云程母子很是不喜,是打从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姜曦也不喜欢他们,更不想陪了自己两年的茯苓因为他们吃挂落。
茯苓瘪了瘪嘴,说了声知道了。
姜曦喝了一碗温水,这时候还不是家里吃早饭的时候,倒也难为霍家母子这么早来一趟。
既知有客,又是邻里,姜曦少不得要去一趟,这会儿刚进了门,霍母那双利眼便飞快扫了过来,刀子似的仿佛要将姜曦的骨肉切了,分了,上称称了。
“曦丫头可算起来了,我做姑娘那会儿,大冬天的,四更就得起来烧水做饭啦!”
霍母的语气带着
一丝轻快,姜曦蹙了蹙眉尖儿,很是真诚的问了一句:
“听说您以前是农户女,冬日的四更天起来烧水做饭,是真心干活还是真心想烤火?”
霍母:“……”
“曦儿。”
林良玉嗔了一眼姜曦,随后招手示意姜曦走到自己身边,这才拉着姜曦的手,半责怪的点了点姜曦的额角道:
“你这丫头,娘知道你性子直,但也不能这么直!霍嫂子莫怪,这丫头被我宠坏了。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女人家,也就是做姑娘的时候能轻省轻省了,等嫁人生子,那可不能了。”
“妹子说的是。”
霍母讪讪一笑,眼珠子转动着,喝了口茶,这才看向一旁没有开口的霍云程:
“程儿,这次圣上选妃,你听了消息着急忙慌就告假回来,怎么见了曦丫头都没句话?”
霍云程张了张口,皱眉道:
“姜妹妹,晨好。”
姜曦只点了点头,她一大早好不好的,霍云程能不知道吗?
霍云程这会儿也有些尴尬,一是自己被叫破了心事,二却是方才娘那态度。
明明前头自己没有中秀才的时候,娘还夸姜妹妹千好万好,现下倒像是怕人家贴上自己似的。
霍云程如是想着,玉白的脸上不由浮起几分尴尬的红晕。
林良玉听了霍母这话,也是不由得动作一顿,半晌,这才开口道:
“霍嫂子,两个孩子虽然一道长大,可也到了该嫁娶的时候,你这话……就有些不妥了。”
“哎呀,什么妥不妥的,咱们邻里这么多年了,嫂子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眼下,圣上遣了花鸟使在各地寻美选秀,曦丫头这品貌,指定能选上,到时候你和姜兄弟怕是这辈子都见不上闺女了啊!”
霍母说着,拉起了林良玉的手,语重心长道:
“我呢,也是看着曦丫头长大的,心里也喜欢她,这样,让她先跟我们程儿拜了堂,打发了花鸟使才是要紧。”
霍母这话一出,林良玉不由得审视的看向霍母,娶妻必请媒,如此才是正礼,这云程他娘今个就带张嘴上门,又打的什么主意?
“哦?那霍嫂子今个来,准备什么时候请媒人上门?”
霍母闻言,看了一眼眼中带了一丝期待的霍云程,淡淡道:
“我的意思是,曦丫头还年轻,行事不稳重,先做了贵妾,等生了儿子,再让程儿扶正便是。
况且,这三媒六聘,程儿等得了,曦儿可等不了啊!”
霍母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林良玉手中的茶碗抖了三抖,心里默念着这是女儿头一次赚银子买的,这才将其稳稳当当的放在了桌上,心平气和道:
“大白天的,云程他娘怎么就做了梦?”
姜曦直接开口道:
“您这是欺咱们不懂大渊法了,这世上可没有偏房扶正的道理。况且,霍云程在您眼里是块儿好肉,在旁人眼里怕是还觉得这是块儿招苍蝇的臭肉!”
姜曦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霍母,苍蝇是谁,不言而喻。
“你!你!你!”
霍母气的差点儿晕过去,姜曦说完就直接扭头走了,她就知道这霍钱氏今个来没安好心!
“娘,咱们来不是,不是说好了的吗?”
霍云程看着他娘,眼中也不由带着几分责怪,什么贵妾不贵妾的,他就想娶姜妹妹为妻!
霍母气的胸口又疼了,她这是为了谁?她家云程眼看着可是有大好前程,她这是怕将来有更好的姑娘要嫁给云程啊!
戏文里不是说了,公主点中状元郎,从此状元郎可就是驸马了!
这孩子怎么一点儿也不懂自己的苦心?!
“姜妹妹,你等等我啊!”
霍云程看姜曦负气离去,连忙追了上去。
姜曦也没有走太远,霍家母子的性子她在梦中早有见识,只不过……前些年,她还是不相信那梦会是真的,也存了试探人心的想法,待霍云程还如梦中那般,如今爹娘避过了死劫,可霍家母子却还是在唱着原本的戏码。
“呼哧呼哧,姜妹妹,原来你在这儿!”
霍云程一路急行,也没有想到姜曦一个姑娘家竟然走的这么快,急喘了两下,看着姜曦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责怪。
待姜妹妹嫁过来,定要让姜妹妹好好学学四德才是。
可等看到姜曦转过来时,那娇俏浓艳的侧脸时,霍云程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姜妹妹,莫生气了,我会娶你为妻的。”
第2章
姜曦听了这话,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讥讽,但随后只淡淡道:
“霍郎君慎言,什么娶不娶的,岂是你我决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要紧。”
霍云程听罢,便知道是方才他娘的话惹毛了姜妹妹,这姑娘打小就傲气,东西八条巷子里,就属她生的最美,看着其他的孩子的眼神都带着不输大人的平静,那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霍云程一直都不喜欢那样的姜曦,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离姜曦很远。
但这一次,花鸟使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可以将这个姑娘全然据为己有的希望。
“姜妹妹,我娘方才所言虽有些不大好听,但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们丹穴县正好在京州和青州的边界,花鸟使定然是头一个过来的,我有心八抬大轿迎姜妹妹过门,但时间上也不允许啊。”
霍云程说着,叹了一口气,为何姜妹妹便不懂自己的苦心呢?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对花鸟使避如蛇蝎?皇宫可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此生走一趟,方才不虚此行。”
姜曦故意这样说着,霍云程立刻便肃了面色:
“宫妃固然好,可深宫一去,便无再见至亲之机,况且圣上坐拥三千佳丽,姜妹妹此去尚不知来日如何?
我知道姜妹妹你本非攀附权贵之人,又何必说这样的话作贱自己呢?”
霍云程不由露出一抹苦笑,姜曦愣了愣,都被霍云程的无耻惊呆了,半晌这才开口:
“霍郎君这话恕我不敢苟同,敢问霍郎君,你如今寒窗苦读多年,不图功名利禄,那你图什么?”
霍云程张口结舌,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姜曦又道:
“哦,我知道了,在霍郎君眼里,男子争权夺利,向往富贵就是应该,而女子就应该不争不抢,不羡不妒,否则就是攀附权贵,爱慕虚荣的下贱之人?”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霍云程语气有些发慌,他还未曾见过姜曦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姜曦见状,只是冷笑一声:
“不是?那好,我今日就明明白白的告诉霍郎君,我姜曦就是你口中那攀附权贵之人!
你和你娘真是恶心透了,一个外头烂的流脓生疮,一个内里包着一滩臭水!
一个个都打量着趁火打劫,既然横竖都是做妾,我何苦与你做妾?圣上今年二十又三,已是天下之主,你霍云程二十三又是什么光景?
想要作贱我的人是你们母子,如今竟是要给圣上扣帽子,你若是敢堂堂正正的说出你的私心我还高看你一眼,现在,若是花鸟使即刻来了,我立刻递上名帖,也好过被你这样的小人算计!”
“好!”
“好好好!”
两个赤红蟒袍,头戴乌纱垂脚帽的中年男子含笑走了出来,击掌叫好。
但见那俩男子面白无须,虽是带笑,可身上各异的蟒纹狰狞凶狠,两条蟒呈盘曲之状,自膝蜿蜒而上,一股逼人气势迎面而来。
“小娘子口舌伶俐,眼光也是极好的。”
姜曦摆了摆手:
“您谬赞了,我也不过是受不得被人欺上头罢了。”
左边男子呵呵一笑,随后看向霍云程:
“霍、云、程,这个名字,咱家,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