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承德侯的死因,听仵作说,乃是承德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一场雪落,着了风寒,夜里起热无人照看,就,就没了!”
宣帝收到仵作的检验文书比赵无欺早的多,自然知道其中原因,可这会儿他需要一个背黑锅的。
赵无欺,就是他选中的。
偏偏赵无欺现在还想要挣扎一下,宣帝只是淡淡道:
“无论如何,此乃你失察之罪,你认是不认?”
“臣,臣认。”
赵无欺垂头丧气的低下了头,等听到了宣帝停职的处罚后,他更是没了半点儿生气,只是等到最后,他才道:
“臣有罪,臣认了!只是小女她如今身怀皇嗣,还请圣上莫要迁怒于她。”
赵无欺在宣帝面前扮演着一个好父亲,而宣帝听了赵无欺这话,面色果然和缓了一二。
“此事是你失察,朕若不罚你,只怕堵不住悠悠之口。静嫔深得朕心,宫里玥妃素来大度,她不会有事儿的。”
“臣,叩谢皇恩!”
赵无欺踉跄着离去,宣帝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在这事儿上有些对不住太后,这边让春鸿备了软轿,便养仪宫而去。
承德侯这样死了,宣帝心里也不好受,他打算让宋家三郎承了爵位,再给些金银赏赐,以作补偿。
这件事,自然需要和太后商议一二。
这厢,宣帝刚进了养仪宫,刘嬷嬷便拦在了门外:
“圣上,太后娘娘方才听到了侯爷的消息,昏了过去,这会儿不方便见您。”
“可有请了太医?”
“请了,请了。”
“母后既然病着,那朕就更要进去看看母后了。”
刘嬷嬷连忙拦了一下宣帝,欲言又止,宣帝顿时会意,只觉得漫天的风雪,在这一刻从他的胸膛中穿过,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舅舅在他这些年独自面对梁相的时候,缩在侯府醉生梦死,从未管过自己的死活,如今舅舅出了意外,他第一时间想着怎么将损失降到最低,现在母后倒是怨上了自己!
宣帝深吸一口气,看着刘嬷嬷,面色冷冽:
“嬷嬷,你再去问母后,她当真不见朕?”
片刻后,刘嬷嬷回来了,虽然没有开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宣帝见状,冷笑一声,直接拂袖离去。
而等宣帝离开后,刘嬷嬷这才回到了内室,她看着一脸悲伤的太后,忍不住道:
“娘娘,承德侯已死,还有几位小郎君,您,您这么待圣上,圣上若是心有不忿,只怕会委屈了几位小郎君。”
“他敢!只要圣上还想认哀家这个娘,他就不会这样!若是圣上能用事实给哀家一个满意的答复,未尝不能让我们母子 ,冰释前嫌。”
太后如是说着,可是眼中却不由得闪过一道利光。
刘嬷嬷那句“这要是以前,不还是娘娘您一句话的事儿吗?”现在还是太后心底的一根刺。
太后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为了避开宣帝和梁相之间的争斗而离开权利中心的行为了。
若是再重来一次,知道宣帝一定能赢,她一定会在京州看着梁相死!
“潘婕妤已经承宠这么久了,还没有喜讯吗?”
刘嬷嬷摇了摇头,太后只冷哼一声:
“福薄命贱!玥妃正和圣上闹别扭,她不趁虚而入,还在等什么?”
“听潘婕妤的意思,圣上虽然召见她,可却未曾临幸,似乎,似乎是心里还记挂着玥妃娘娘。”
太后听到这里,面色一沉:
“哀家倒是忘了这个狐媚子!不承宠还勾着圣上对她念念不忘!潘婕妤如今在圣上心里的地位,还是不够啊。”
太后喃喃着,纵使心中因为承德侯离世的消息悲痛不已,可是太后却不得不打起精神筹谋接下来的事。
“无论如何,玥妃不能久留,否则只怕会坏了哀家的大事!之前让人去探查玥妃家乡的事,可有眉目了?”
刘嬷嬷附耳对太后说了几句,太后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
“原来如此,玥妃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罔上,这一次,她就是有七十二变,哀家也要让她留下性命!”
太后和刘嬷嬷在宫里嘀嘀咕咕,而养仪宫外,宣帝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仿佛在等着什么。
“圣上,两刻钟了,您要顾念龙体啊!”
春鸿小心翼翼的劝着,宣帝这才回过神,他回眸看了一眼养仪宫,大步离开。
宣帝走在雪地里,与养仪宫相背而行,仿佛与它的主人也在这一刻,分别踏上了方向截然相反的路。
之后的一段时期,宣帝对于承德侯的死并未提及,似乎只是对赵无欺的失察之罪进行了惩治,就连承德侯的丧事,宣帝也没有任何表示。
承德侯死前并未立世子,但府中也是有嫡子在的,只可惜宋三郎如今还未及冠,自是比不上两位庶兄。
一时间,兄弟三人斗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宋三郎不过十七八岁的好年华,便被算计的瘸了一条腿。
等太后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圣上,圣上他,他怎么能这样?!刘嬷嬷,你去让圣上来见哀家!”
刘嬷嬷用太后病重的理由去请宣帝来一趟养仪宫,宣帝闻言,只是淡淡道:
“母后病重,不宜见人,朕这个时候就不去了。”
“太后娘娘惊梦一场,正好萌到了您,心里想的慌,还请圣上过去瞧瞧太后娘娘吧?”
“既是惊梦,朕过去一趟,若是惊着母后可如何是好?”
刘嬷嬷用干了口水,磨破了嘴唇,这才终于劝的宣帝起身朝养仪宫而去。
这一次,太后没有横眉冷对,甚至还更加温和:
“圣上来了,哀家可想着了,外头冷,快坐,快坐。”
宣帝看在眼里,并未揭穿,冷眼看着太后扮了半个时辰的慈母,这才听太后道出了真实意图。
“圣上,三郎那样的年纪,又瘸了腿,哀家若是他日到了九泉之下,只怕也难与你舅舅交代啊!”
太后说着,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宣帝抿了一口茶水:
“那日,承德侯身故,朕本就想要与母后商议侯府爵位归属,只是母后伤心过度,朕便只能搁置此事。
如今三郎虽然瘸了一条腿,可也不打紧,只做一个闲散侯爷便是,朕这个做表兄的,还是能养得起他的。”
“这怎么行!三郎那样要强的人,如今瘸了一条腿,只怕会让人笑话。
圣上,哀家想着,若是你能施恩三郎,再给他的爵位晋上一级,如此皇恩浩荡,想来也不会让三郎被人取笑。”
太后用着商议的口吻,可是语气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
宣帝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
“母后想让朕封三郎为国公?他连家里两个蠢货都斗不过,还被人算计断了一条腿,朕就是封他一个国公,他接的住吗?
怕不是以后再闹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丑事,连累着朕也跟着他被天下人耻笑!”
宣帝静静的看向太后:
“朕本想再给承恩侯府拨些银两,可如今观三郎那般模样,还是按月领着俸禄,不饿死就好。
反正,母后也会贴补三郎的,不是吗?至于国公之位,他想都不要想!”
“圣上!”
太后声音急促的唤了一声,她眼圈微红,一脸恳切:
“圣上,就当是为了哀家,可好?”
太后试图用母子情分打动宣帝,可她却不知,宣帝早非幼时那个渴望亲情的孩童。
她的筹码,不够。
“母后,您好好的活着,承恩侯府自然会屹立不倒。”
宣帝说完,便起身告辞,太后站起身想要挽留,可最后却只是颓唐的坐在了原地。
而宣帝出了养仪宫后,头一次,不知道要去哪里。
偌大的皇宫,竟无一出让他放松歇息的地方。
不,还是有的。
宣帝的脚不知怎么,便走到了朱华宫的门口,他走了进去,下意识去看飞琼斋的屋檐下。
慎嫔在的时候,玥妃不管寒暑四季,都过得很是有趣,如到了冬日,屋檐下总要放着玉盘,等着接屋漏水。
这会儿,玉盘还在远处,可是整个飞琼斋却不似曾经欢快无比,只能听到宫人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宣帝悄悄走了进去,屏退左右,这才进了书房。
而里面姜曦正在临摹正中的那副蔷薇图,那上面属于宣帝的字迹也被她临摹的有九分像,可知姜曦曾经临摹过多少次。
宣帝屏住呼吸,等姜曦写完最后一笔,这才上前一步,将姜曦拥入怀中。
“卿卿既然想朕,为何不来勤政殿。”
姜曦的身子一僵,似是没有想到宣帝会这个时候过来,她只是挣扎着要退出宣帝的怀抱,没想到被抱的更紧了。
“妾没有。”
姜曦说的干巴巴,可桌案上熟悉的自己却说明了一切,这蔷薇图乃是宣帝当初初得佳人,心中不胜欢喜所做。
其上的题字也是在满心愉悦的情况写下,无论是运笔顿挫,还是情绪激昂所改变的字形,都是需要临摹人深深沉浸在当初的情感之中,才能描绘出来。
“卿卿撒谎!”
宣帝将下巴放在姜曦的肩膀上,低声道:
“卿卿,朕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