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沉默片刻,这才摇了摇头。
姜曦随后这才行了一礼:
“妾告退。”
姜曦退出了归心殿,等坐上了辇子,她这才肩膀一塌,整个人都瘫软着倚在靠背上,后背冷汗淋漓,原本跳的缓慢的心脏这时候才“砰砰”巨跳起来。
好险!
那哪里是什么解毒丸?不过是她让人制的消食丸罢了,可是今日梁相死前的真情流露,也不过是为了多拉一个人下水罢了。
姜曦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况且,梁相真的以为圣上会救他吗?
归心殿内,宣帝将那解毒药拿在掌心,认真看了梁相一眼,梁相飞快的收回了目光,纵使喉头蒙上了腥甜,可他仍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圣上,不要犹豫,你做的很好。老臣,很高兴当初圣上能将老臣的教导记在心里,今日……老臣败在圣上手里,不冤。”
梁相察觉到宣帝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发久了,但他没有露出异色,反而又吐了一口血,这才继续道:
“今日,这算是老臣教圣上的最后一课,帝王之道,本就是一条孤王
之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是,老臣没有想到,圣上您长大的太快,太快了。”
梁相带着几分感慨的说着,他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几分眷恋的看了宣帝一眼,这才微微合上眼。
只是合上眼的那一瞬,他看到宣帝举起的手,梁相面上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笑意。
宣帝也在这一刻,将手中的解毒药丢入香炉,看着烟气袅袅,他轻轻道:
“朕,受教。”
第101章
梁相死了,死在深宫,无声无息,可他的死却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朝臣们对于梁相的死因保持存疑,可还不等宣帝再做旁的,梁家三叔便站出来检举揭发了梁相一系列贪赃枉法,残害忠良之事。
因其手中证据确凿,原本保持质疑的朝臣一时哑口无言,而宣帝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真的将梁家之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抄没了梁家的家产,并未对其做以处置,让人一时捉摸不透。
但随后,朝堂上迎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清洗。
梁相的门生、同党们人人自危,前朝顿时乱作一团,而宣帝却要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保持清明,将可用之人提拔上来,将贪官污吏该杀的的杀,该贬的贬,整个人一时忙的几乎都没有时间睡觉。
“圣上……”
春鸿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宣帝猛的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迟迟悬笔未落,奏折上已经落下了一个大大的墨点儿。
“何事?”
宣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春鸿见宣帝面上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原原本本的道:
“回圣上,前些日子您让奴才派人去查梁大人和先帝征战时期的事儿,梁大人受过伤,奴才便查了当时的军中大夫,也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二真相。”
“说。”
宣帝捏了捏鼻梁骨,让自己更精神一些,梁相的突然离世让朝堂纷乱不休,纵使他已经想尽办法将影响降到最低,可到了这一步还是觉得身心俱疲。
“听那军医说,那是十里坡之战时,先帝差点儿被人放了冷箭,是当时的梁大人奋不顾身将先帝推开,可却被,被那冷箭伤到了男人的要害……”
宣帝抿了抿唇:
“十里坡之战?是二十三年前了啊……算算时间,皇贵妃正是那年降生。”
“是,也是幸好梁大人出战前,梁夫人便有了身孕,不然,只怕梁大人会受不住。”
春鸿看着宣帝面上的动容,只好顺着说了下去,宣帝这才喃喃道:
“难怪,难怪他说,他永远不会叛国,可是,为什么他不说?为什么父皇也不提?”
可如今斯人已逝,宣帝找不到可以去询问的人,他的大脑如同拉着满满当当的马车,跑了三天三夜的马一样,连转动一分都觉得累极了。
可即便如此,宣帝这会儿也沉默着暗想:
难怪,难怪梁相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为皇贵妃留下一个孩子,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骨血!
而梁相的一腔爱女之心,也在宣帝心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刻,梁相曾经的错处,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要紧了。
宣帝摇晃着站了起来:
“朕出去转转,摆驾……”
宣帝将皇宫的各个地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道:
“去……含桂宫,朕去看看吕昭仪。”
含桂宫在最东边,宣帝乘御辇一路过去,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等他进了吕昭仪宫里,外头的魏昭仪和谢昭仪这才忙碌起来。
只是魏昭仪被宣帝才降了位,犹豫着没敢往宣帝面前凑,反倒是谢昭仪仗着和吕昭仪有几分亲近,便要趁机邀宠。
可谁也没想到,谢昭仪才进去半刻钟,便直接掩面退了出来,回到自己宫里这才哭出了声。
魏昭仪见状,都不由得心中起了嘀咕,这吕昭仪的冷灶,今个倒是烧起来了!
不过,有了谢昭仪的前车之鉴,魏昭仪也忙退回了自己的宫中。
而吕昭仪的屋子里,宣帝明明疲倦不堪,可却还是让吕昭仪拿出了棋盘,二人不紧不慢的对弈起来。
“多日不见,妙光的棋艺倒是见长。”
宣帝这话一出,吕昭仪稳稳落下一颗棋子,这才淡淡一笑:
“圣上已经有五年九个月又七日未曾与妾手谈一局,妾虽不才,却也不能一直痴傻愚笨的留在原地。”
“这么久了啊……”
宣帝有些感慨,又有些唏嘘,吕昭仪那一胎是景庆三年八月份没的,之后他便再未曾临幸吕昭仪。
今日一见,人还是那个人,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朕记得,当初你与皇贵妃相交甚笃,就连腹中子嗣都愿与之同养。”
吕昭仪沉默了一下:
“圣上好记性。”
吕昭仪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让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但宣帝却没有顾及吕昭仪心情的想法。
“当初你失子后,皇贵妃也很是悲痛了一阵,此番皇贵妃走的急,玥妃又年轻,你可曾为皇贵妃抄经祈福?”
吕昭仪听了宣帝这话,已经有些恼了,可是宣帝好容易来一次,她只垂眸冷笑一下,这才道:
“当然了,妾日日抄经,祈求皇贵妃能早登极乐,只盼佛祖能看在妾这一腔诚心的份上,能圆了妾的心愿呢!”
宣帝闻言,满意的笑了,他抬眼看向四周,道:
“你既为皇贵妃抄经祈福,这配殿便有些小了,明个你便搬去正殿吧?”
吕昭仪原本的恼怒这会儿一下子消了,整个人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愣在当场:
“可,可是魏昭仪……”
魏昭仪曾为嫔位,虽然因为言语之失被降位昭仪,可谁知道会不会升回去?
“她既是昭仪,又岂能住在正殿,那可是一宫主位的位置。”
宣帝淡淡道:
“春鸿,拟旨:昭仪吕氏,侍君诚心,朕心甚慰,晋位为嫔,赐号——恭。”
恭嫔还来不及消化这一喜讯,随后便听宣帝道:
“你既对皇贵妃一腔诚心,如今梁家也无后人,以后你便在宫中日日供奉皇贵妃的灵位,为她祈福吧。”
宣帝说完,看着胜负难分的棋盘,将掌心的棋子丢回棋盅:
“不下了,你歇着吧,前朝还有事,朕改日再来看你。”
宣帝说完,不等恭嫔挽留,直接大步离开。
而等宣帝走后,恭嫔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她的眼神从平静变为愤恨,随后直接一掌将一旁的棋盘掀翻在地。
“主子,不对,娘娘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恭嫔的贴身宫女吉祥连忙走进来,她本替主子高兴,这会儿见素来好性儿的主子被气成这般模样,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
恭嫔狠狠的攥紧了拳头,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呵,本宫能有什么事儿?这么多年了,也终于轮到本宫这般自称了!
圣上既然想要本宫给那贱人立了灵位好生供奉,本宫自然不会辜负圣上的期望!
吉祥,你去找一个陈年恭桶来,必得是十年以上腌入了味儿的!本宫,定要好好给她做一个灵位!”
……
飞琼斋中,郑昭仪正与姜曦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明明飞琼斋的草木不少,可却不见丁点儿蝉鸣声。
夏风似火,可等吹过冰鉴,也变成了宜人的凉风,清静又舒服,连郑昭仪都不由得喟叹道:
“妹妹这日子着实逍遥,若是我,给个神仙都不换!”
姜曦笑着将一颗冰葡萄送入口中,这才道:
“姐姐若是喜欢,只管日日来就是了。”
“那可不成,不说这么大的日头,若是什么时候让妹妹厌烦了我这张脸,那才是我亏了呢。”
姜曦听罢,认真的端详了一下郑昭仪,郑昭仪如今正值桃李年华,细眉长眼,下巴微尖,唇瓣却丰,倒是一张美不胜收的观音面。
“姐姐花容月貌,便是瞧上百年,我也不会腻。”
郑昭仪闻言不由得嗔了姜曦一眼:
“妹妹就哄我吧!再过几年,我便也是人老珠黄了,莫说妹妹,便是我自个都要看不下去了。”
郑昭仪叹了一口气:
“如我这般岁数,也就钉死在这昭仪的位份上了,只是没想到恭嫔这回倒是运气好。”
“只可惜,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