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梁相府中,探子低声禀报道:
“相爷,咱们的人说,昨个七省公账已经盘查完毕了,只怕折子都送到圣上的案头了。”
梁相听了这话,还没有说话,幕僚便急急道:
“相爷,不能再耽搁了!当初夫人出事的时候,您让步了,可小姐又落得什么下场?
现在,小姐也不在了,还是,还是那样的死法,您不能坐视不理啊!咱们,咱们反了吧!”
“反了?姝儿已经不在了,本相反了图什么?”
梁相冷冷的开口,幕僚瞠目结舌:
“可,可,可……”
梁相淡淡的看了幕僚一眼:
“我若不反,圣上不会置我于死地,我若反了,梁家才是全完了,你明白吗?”
“那户部的账目……”
“户部的账目,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本相做事若是都如尔等这般胆小如鼠,那便不如不做。
况且,本相能临危受命,匡扶社稷,先帝必有遗命,不必你们来操心这些。”
梁相说完,面上却难掩疲倦:
“明日是姝儿的五七,府里筹备的祭奠事宜,今日不提这些琐事,本相还要给姝儿焚香祭奠。”
梁相站起来,缓步朝外走去,幕僚们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当初老当益壮,意气风发的相爷仿佛在这一刻如大山将倾一般,摇摇欲坠。
第100章
翌日,梁相告了假,留在府中祭奠已逝的皇贵妃,只不过,相府的灵堂十分的简陋,盖因皇贵妃的衣冠、尸身都已经葬入皇陵。
也因为皇贵妃的死相太过惨烈,是以宣帝并未敢让梁相一观,而至现在,梁相祭奠的除了一个灵位,便是一根陈旧的发簪。
那是,皇贵妃及笄之年是簪着的一根木簪。
“相爷,宫里来人了。”
“本相不是说了,今日谁也不见?”
梁相抬手抹了抹眼角,面色冷冽,管家不敢反驳,只低声道:
“相爷,是圣上请您入宫,同奠小姐。”
“什么?”
梁相一时有些诧异,一时又有些动容,姝儿的死,他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乃是淑妃心狠手辣之故。
可却没想到,姝儿死后圣上竟是将她追封为皇贵妃。
够了,足够了。
他本以为这已经够了,可没想到今日,圣上竟然要和自己同奠姝儿?
梁相最先升起的是不信,可见管家的表情不似作假,这才徐徐起身:
“更衣,我这就进宫。”
归心殿中,姜曦与宣帝正在手谈,姜曦没有怎么学过正儿八经的围棋,平日也就和茯苓下下最简单
的五子连,附庸风雅罢了。
倒是宣帝精于此道,还有了好为人师之心,这会儿兴致勃勃的教着姜曦。
对于宣帝来说,姜曦是一个极好的学生,举一反三不说,有时候她甚至可以一步算十,随着时间的推进,便是宣帝都吃了不少亏。
可也因此,宣帝兴致越发高昂:
“这阖宫上下,也就吕昭仪精通棋艺,只可惜朕每每与她手谈总不能尽兴。
倒是卿卿,虽然手段还有些生嫩,可在初学者中却数佼佼者,假以时日,超过朕也不是没有可能。”
“圣上谬赞了,您现在可是妾棋道之师。”
姜曦含笑说着,只是素手间捏着的黑棋却是毫不留情的将宣帝退路赌上。
“嘶——卿卿你!”
宣帝一时皱起了眉,心里不停的来回算着,可也一时没有落子。
“圣上,玥妃娘娘,梁大人已经进宫了。”
话落,宣帝和姜曦不由得对视一眼,宣帝看了一眼棋盘:
“让人收起来,朕有空闲,在与卿卿手谈。”
姜曦笑了笑:
“那妾便等着了。”
随后,姜曦这才起身整理的衣裳,朝前殿而去。
只是临行前,姜曦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未等来宣帝叫停的声音,旋即眸色变得更加幽深,大步离开。
归心殿的前殿与后殿不过一墙之隔,而前殿里这会儿已经准备了祭奠用的一应礼器。
清风吹过,黄白的纸钱发出脆响,姜曦取来一张,用白蜡点燃,这才放在铜盆之中,看着它飞化为灰。
若是皇贵妃知道有朝一日,她的五七被她的夫君用来逼杀她的父亲,也不知她会做何感想?
纸钱一张接一张的落下,姜曦的神情并未有什么波动,而梁相来到归心殿后,一眼便看到了姜曦,他一时惊怒交加。
“你在这里做什么?!”
梁相岂会忘了这个女人,当初他的姝儿怀着身子,为了夫人苦苦哀求她救一救自己的夫人,可她却那般铁石心肠!
现在,她在姝儿灵前祭奠,谁知道是不是心怀叵测还是想要借此邀宠?!
“本宫在祭奠皇贵妃,梁大人看不出来吗?”
“姝儿生前与你并无任何交集,你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
梁相冷笑一声,一脸讥诮的看着姜曦,显然是痛女所痛,恨女所恨。
“梁大人说笑了,皇贵妃的丧仪乃是本宫亲自操持,今日又是皇贵妃的五七,本宫来走这一趟,也在情理之中。”
姜曦淡淡的看着梁相,梁相目光阴翳的盯着姜曦:
“本相不管你心里有什么盘算,你若是敢踩着姝儿上位,本相动不得你,可你那父兄,晚上要睁着眼睛睡觉了!”
到底是父女,连威胁人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姜曦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梁相:
“梁大人请便,只是,本宫本还有些关于皇贵妃的话想要告诉梁大人,现在看来梁大人是不想知道了。”
姜曦说完,等最后一张黄纸烧尽后,干脆利落的起身离开,而就在姜曦一只脚都已经迈过门槛儿时,梁相的声音这才响起:
“等等。”
姜曦没有停住,梁相立刻又道:
“玥妃娘娘,还请赐教!”
姜曦这才顿住身形,看了一眼梁相,朝一旁的桌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二人相对而坐,梁相立刻便迫不及待的开口:
“玥妃娘娘知道什么与姝儿有关之事?难道姝儿的死因另有缘由?”
梁相心里却不由得皱起眉,不应该啊,他让人上上下下查了三遍,一切皆是安氏贱婢心存歹念,这才带累了姝儿。
不过,那安家也别想好过!
姜曦没有开口,只是手持白玉壶,倒了两杯解暑的酸梅汤:
“梁大人请用。”
梁相对于外面的东西很是谨慎,并没有去动,只是一错不错的看着姜曦。
而姜曦好整以暇的喝了半杯酸梅汤后,这才轻轻开口:
“淑妃在世时,曾提及当初皇贵妃娘娘落水之事……”
“哼,若非那贱婢,姝儿怎会落得这半生孤苦飘零的结局!她竟有脸面在娘娘面前提起,难不成是把姝儿的痛苦当成趣儿了?”
梁相冷声说着,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暴虐,恨不得这会儿立时出宫,将淑妃从地下挖出来鞭尸!
姜曦只是轻轻摇了摇扇:
“梁大人别这么大的火气,这件事本宫初闻之时,也很是震惊,原来当日只是还另有隐情呢。”
“什么隐情?”
梁相急急追问着,他为了这事,让安家满门殉国,可他尤觉得不够,可现在姜曦的话却犹如当头一棒。
若是此事另有隐情,那他这些年岂不是看着害了姝儿的人,逍遥法外?
他怎配为父?
姜曦闻听此言,笑了笑:
“梁大人不会以为本宫今日特意等在此处,就为了跟您知会一声这事儿吧?”
“你想要什么?只要本相在一日,你的父兄前程无忧,朝八品,暮四品,本相自有法子!”
梁相很是大方的说着,而姜曦却盯着梁相,一字一顿道:
“本宫不信梁大人,正如梁大人不信本宫。兹事体大,本宫……总要确信梁大人以后是否会心甘情愿的站在本宫这边才是。”
姜曦勾了勾唇,只觉得自己这会儿像极了话本子里的丑角,看着梁相眼里憎恶的眼神。
嗯,更像了。
“你想要本相的把柄?”
梁相差点儿气笑了,姜曦却气定神闲:
“本宫倒是无妨,只是端看梁大人您怎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