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珍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日围猎之时,我还想与姐姐篝火烤肉,添酒谈天,”
淑妃面上带着恬淡的笑容:
“天热了,妹妹回宫歇着吧。”
等姜曦的身影渐渐远去,淑妃面上的笑容才淡去,她缓缓起身,走到一只红漆樟木大箱子前,弯下腰,用双手捧出了一个剑匣。
剑匣有些陈旧,可上面的漆面却十分晶亮,显然是被人经常查看的。
淑妃轻轻打开锁扣,里面是一把长约二尺四寸的轻剑,剑柄上有一枚红色的如意剑穗,但因为时日久远的缘故,已经不那么鲜红了。
淑妃引剑出鞘,一片寒光映出了她平静的面容,眉宇间氤氲的病气,也无法掩盖她的英气逼人!
从晨曦到日暮,淑妃静静的坐着,不知过了多久,茹婷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
“娘娘,梁贵人回去了。”
淑妃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了看天色:
“天黑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是个好日子,走吧。”
淑妃站起身,高挑的身姿配上手中的长剑,却是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第96章
“主子,奴婢托人弄了些冰。”
朝月低声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包冰块,因为体温的缘故,朝月这会儿衣襟已经湿透,很是不雅,可她却无瑕顾及这些:
“刘太医说了,您这伤用冰敷一敷,好的快一些。鸡蛋御膳房是不敢给咱们了,您先用用吧。”
梁贵人没有一丁点反应,整个人如同木人一般,呆呆的坐在床上,朝月鼻尖一酸,捧着那包还在滴水的冰轻轻覆上梁贵人的脸颊,纵使自己手指冻的通红,却也毫无怨言。
“嘶。”
梁贵人木楞的眼神终于回神,她看着朝月手里的冰,缩了缩身,一脸畏惧:
“你拿这个做什么?要是被淑妃知道了,又要寻我的错处了。拿走,快拿走!”
朝月闻言不禁落下泪来,她的主子,曾经整个后宫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可现在,不过一日就被磋磨成这般模样了!
“主子,主子别怕,这是奴婢私下里找人换来的,他们不知道是咱们宫里要的。”
梁贵人这时才看到朝月湿透的衣襟,不由簌簌落泪:
“跟着我,苦了你了。”
“奴婢不苦,奴婢只是心疼主子,主子先处理了伤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对,还有爹,还有爹。”
梁贵人喃喃的说着,随后这才闭上眼:
“来吧。淑妃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吗?她做梦!”
冰冷刺骨的感觉让梁贵人发青发乌的脸颊泛起钻心的疼痛,可她还是咬紧牙关,黑眸之中一片坚定。
而就在梁贵人处理伤处的时候,宫门发出吱呀一声,仿佛被风吹开一般。
可偌大的长宁宫并无旁人,也并没有发现一抹黑影正在逼近。
朝月还在絮絮的劝说着梁贵人,但下一刻,她看着那黑影,一脸惊诧:
“淑妃娘娘!”
可等看到淑妃手中的轻剑时,朝月一下子变了脸色:
“主子,主子快走!”
朝月直接挡在了梁贵人的身前,梁贵人也被淑妃这会儿满面煞气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
“淑妃,淑妃你敢杀我?你安家现在可还只有一个九岁的娃娃当家,你就不怕,就不怕……”
“怕?”
淑妃笑了笑,面色苍白,可却双眸神采奕奕,这副奇怪的模样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我这辈子怕死,怕带累家族,怕断了我安家的香火,在这深宫之中忍了这么多年。
被人威胁推你下水时,我忍了,被你罚跪冰天雪地时,我忍了,可是你看,我忍了这么多年,又得到了什么?
我只是想要离宫,苟且偷生而已啊!可圣上不允,非要我与你这生死大敌余生相对!”
淑妃剑指梁贵人,朝月连忙将梁贵人护在身后,梁贵人这时才想是反应过来一般:
“你说你被人威胁,推我入水?是谁?!”
“蠢货。”
淑妃红唇掀起一抹冷笑:
“这天底下,谁最不想你生下孩子?谁最不想你坐上后位?你若是还不知道,真是枉活这么多年!”
梁贵人嚅了嚅唇,垂下眼帘:
“是圣上?不,圣上那时还年少,如何能驱使你做这样的事儿?是太后,对不对?”
淑妃玩味的看了一眼梁贵人:
“这话,待你去九泉之下问阎罗吧!吃我一剑!”
淑妃话音未落,便持剑冲了上去,梁贵人不由尖叫一声,下一刻,一捧血花在眼前炸开。
“朝月!”
“主,主子,来世,开世奴婢再,再伺候您……”
“不!不!不!朝月啊!”
“主,主子,快,快跑……”
朝月终于咽气,可是临死前,也仍看着她伺候了半生的主子,而梁贵人这会儿也不敢耽搁,更无瑕悲痛,她连忙拾起衣摆朝门外跑去。
朝月拼死给她搏来的生机,她绝不能浪费!
待她出去,一定会杀了淑妃这个贱人,灭了安家全族,给朝月报仇!
可是,梁贵人今日跪了数个时辰,这会儿刚一动身,膝盖上的伤处便痛的她差点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淑妃看着梁贵人这幅模样,犹如猫捉老鼠一般:
“跑?”
淑妃提着滴血的轻
剑,一步一步朝梁贵人走去,梁贵人拼命的撑起身子逃命,爬起,跌倒,爬起,跌倒……不知多少循环之后,她这才看到自己眼前多了一对穿着粉色绣鞋的双足。
寒光凛冽的长剑映出让人惊心动魄的光影,梁贵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一下子翻转滚动起来。
人死之时,生前的所有都会在脑中走马灯似的过一遍,可梁贵人此刻脑中却是当初那场选妃宴上,淑妃一身赤色劲装,脚踏鹿皮靴,英姿飒爽的模样。
淑妃双手一松,长剑“咣当”一声坠落下来,她双臂颤抖,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方才那一剑,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拼着自己体力不支,也不想梁氏留下全尸!
若不是梁氏,她不会入宫,更不会失去父兄,失去生育能力,失去健康……
可是,真正错的是梁氏吗?
她不知道,她这一生浑浑噩噩,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娘娘。”
茹婷轻轻走了进来,身上还有桐油刺鼻的味道,淑妃低声道:
“准备好了?准备好,那你便先出去吧?”
“不,娘娘,奴婢要陪着您。”
“玥妃性子谦和,我这些日子与她有意修好,待她得知边疆之事后,自会照拂你一二,你明年便二十五岁了,可以离宫好好过你的日子了,你不该和我一样,埋葬在这宫里。”
淑妃摸了摸茹婷的头,认真的说着,茹婷却笑着跪下来,轻轻伏在淑妃的膝盖上:
“奴婢这辈子都跟着娘娘,已经习惯了,等到了地府,还要伺候娘娘,怎能让娘娘先行一步?”
“毕剥——”
燃烧的声音在某处不起眼的角落响起。
“轰!”
烈火滔天,一时映亮了整个夜空,泛着血一样的红晕。
而在熊熊烈火中,淑妃淡然一笑,从容赴死。
“娘娘!娘娘!长宁宫着火了!”
姜曦今夜睡的并不怎么踏实,纵使今日宫道罚跪之事对于梁贵人来说,已经莫大的羞辱,可是姜曦总觉得淑妃恐怕不止会做到这一地步。
“什么?”
姜曦直接翻身坐起,随后瞳孔一缩:
“不好!淑妃!你即刻命人去毓春宫看看淑妃如何,华珠来给我更衣!”
长宁宫距离朱华宫不远不近,可却是姜曦第一个到的,之后,离的更近的卫昭仪和其宫中妃嫔这才来了。
“给玥妃娘娘请安。”
卫昭仪这次倒是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想是多番降位终是让她知道了轻重。
姜曦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只看着宫人们来来回回奔走救火的模样,心中越发不宁起来。
又过了两刻钟,宁德妃和纯妃这才姗姗来迟,宁德妃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才几天,又烧了一宫,怕是要请个大师好好做做法了。”